持刀老黄

小稻村三里外的山脚下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外种的食蔬整整齐齐，屋内更是简朴却不失整洁。破旧的茅草屋内也就装得下床榻、桌椅等用品，但是每样物品都十分老旧，唯有一把制式朴刀挂在床头寒光熠熠。

只见两鬓白发的老黄此刻正在菜园中除草，布满老茧的双手随意抹去黝黑额头上的汗水。菜园外小稻村上的一帮小孩正在嬉戏打闹。

老黄抬头看着嬉戏打闹的小孩们笑了，小孩们看着老黄那黝黑的脸上挂起笑容来也笑了，不知道是开心的笑呢还是笑他又老又丑，也许两者都有吧。

持刀老黄

1.参军

处于战乱的时代，生于边境的北方是他最大的苦难吧，那时候的老黄还不老。因为战争父母早逝，老黄在十五六岁时便进入了军队，是为了给父母报仇雪恨为了守护国家边境，更只是为了活下去。上战场之前伍长就对他们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活着才能杀更多的敌人。老黄真的活到了两鬓斑白，可是当初的战友还能见到几个？更见不到对他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伍长了。

战乱持续了很多年，老黄从少年打到了壮年，从小卒打到了轻骑兵小统领。虽然手刃无数敌人的他“战功累累”，但不谙世事又以保命为先的他依旧处于战争的第一线，手中的朴刀不知道钝了多少把。

直到最后一战，己方大军能战者仅剩不到十二万，敌军则有足足二十万。于是包括老黄在内的八千轻骑兵出城在不适合骑兵的地形上游击敌国二十万大军，给敌军破釜沉舟的假象。实际则是边战边退最后依城而守，给己方大军创造夹击的条件。但毕竟是八千对二十万，只要被缠住无法脱身，敌军顺势破城，则能一路南下直取京都。

不认识几个大字的老黄甚至无法形容那场战争的惨烈，只知天是黑的地却是红的。他们边战边退的过程中便折损了上千兄弟，等到据城而守己方大军形成包夹局势时又去上千。以六千不到的人马抵挡敌方大军，但他们却死战不退，因为都知道一退便是国不在家不存，哪怕是老黄也存了必死的决心，只恨自己生于这乱世。最终城门被破，八千骑兵仅剩十之三四，双方大军终于开始交战。城门被攻破之后，身为骑兵却要巷战，如果在平原上，八千骑兵甚至可以拼掉五万步卒。但在此战中，他们从游击打到守城，再从守城到巷战，硬生生拖住了二十万人马。

二十万对八千久攻不下造成人劳马疲，等到后方大军突袭，这场以少打多的战役便注定了结局。城中老黄和他的弟兄们面对的依旧是数不尽的敌人，每个人都是浑身浴血身中数刀在苦苦坚持。等到敌军被击溃四散逃逸的时候，八千轻骑兵只剩十余人。大军进城，看到的只剩遍地的尸体，以及相互扶持依靠才能站起的十余名轻骑兵。战后统计，八千轻骑兵在完全不利的条件下依旧斩首四万余，接近授首敌军总数的三分之一，赫赫战功！

何以卫国，唯有死战，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抱着必死决心的老黄虽然身中数刀却是活了下来，经此一战两国都需休养生息再难开启战端。老黄不敢以兄弟们的性命换来的功绩加官进爵，于是解甲归田离开转战多年的边疆在国内游行数年，最后决定在小稻村附近的山脚下度过余生。

这里虽然远离郡城，但是有山有水没有战争，对于已过壮年的两鬓泛白的老黄来说便可以算天堂了。

2.定居

“听说附近来了个流浪汉，还带着刀哩！”

“对对对，他好像在小吖山下面盖屋子喽。”

“隔壁老张前几天路过小吖山看见一个大汉在那砍竹子，一刀就是一根竹子，刀是真锋利啊，力气也忒大了。”

“我们村离小吖山也就两三里地，家里有小孩的让他们千万别去小吖山玩了。”

小稻村村头几名农妇闲聊，对外地来的老黄具有极大的敌意。

眨眼老黄已经来小吖山的两年了，这两年除了小稻村和小吖山他再也没有远行过，或许是老了走不动了吧。两年里老黄把茅屋周围的地一块块开垦出来，种上了游行时就采购好的种子。刚定居的时候还需要花些参军时存下的银两去采购一些口粮，等到种子成熟收获后以物换物就足够维持日常所需，偶尔用几个铜板去买壶劣酒也算是一种享受。

通过两年的熟悉，村上的人都知道老黄是个很随和很实在的老人，唯一奇怪的是他没有老小独自一人。

想想刚来的时候，一村人的“敌意”，虽然长辈禁止去小吖山，但还是有胆大的孩子三五成群壮壮胆去偷看那个流浪汉，更有胆子大的往菜园里扔泥巴。偶尔把泥巴扔在了老黄身上，老黄才会假装生气得吼一句“谁家的熊孩子！”便能把这帮小孩吓得掉头就跑。

第二年的时候，恰逢难得一见干旱天气导致粮食收获欠丰，而老黄从北方带来的种子却耐旱果实颗颗饱满。于是饿着肚子的小孩子们就结伴到老黄菜园子里偷吃，哪怕被当面逮到也就是被骂一句“熊孩子，赶紧回家。大爷我自己我吃不饱呢！”

其实呢，老黄也舍不得看着这帮孩子饿肚子，自己一个人又能吃掉多少东西？笑骂一句只是怕小孩们养成这种不好的习性罢了。之后老黄把余粮送给家里孩子多收获少的人家，才算是真正融入了小稻村。

小孩子们跟老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亲近了不少。于是小孩们也喜欢成群结队，去老黄园子外嬉戏打闹，还能讨点东西吃。老黄会看着嬉戏打闹的孩子们痴痴笑，孩子们看到黝黑的老黄笑也会跟着一起笑，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国之以南没有战乱波及因而文风盛行，村上的教书先生教的都是些诗词歌赋，如何博取个功名。哪怕是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的也只是祖辈传下来的几个神异故事。偶尔几段从路过的游侠嘴里得知的北方战事，便能得到村民的大声喝彩。特别是说道八千轻骑兵死战不退，酒客们都要浮一大白。

却不曾想象十数年北方战事是何等惨烈，不知八千轻骑兵面对二十万敌军死战不退是何等无畏的精神，更不知道那个随和实在的老人正是那八千骑兵之一。

但是偶尔老黄坐在酒楼里，听着自己的故事却是想“老子做的事，能让那么多人浮一大白，算是值了。”

3.家

“老黄啊，我们瞧着你屋里挂的朴刀，咋都没用过啊。”很多跟老黄混得比较熟的小朋友都好奇这个问题。

“想当年啊，大爷我在北方就拿着这把朴刀不知道杀了多少个贼人。现在嘛，老喽挥不动喽，也没个贼人要我砍啦。”

“大爷就会吹牛，听说书先生讲。在北方杀过贼人的，可都是去郡城当了天大的官了。最小的官都要比我们村长大多啦。”

老黄眯了一口劣酒，对此一笑不再多说。只有四个年纪比较大，以前起早摸黑来偷东西吃的才知道老黄没有骗人。他们亲眼看到老黄赤裸着上身在打理田地，身上是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疤。他们几个人身上擦破皮留下的伤痕加起来都没老黄一个人身上的伤疤多！这把他们吓得几夜都没睡好觉，直到后来老黄给他们家送粮食，才知道老黄真的是个好人。

于是后来他们往老黄这跑得特别勤快，看老黄忙时也会到菜园子帮帮忙，有时候也会央求老黄给他们讲讲战场上的故事。每当这时，老黄就会带他们练练军队里学到的格斗把式，还有举木墩锻炼臂力，也有投掷竹竿当作标枪用。然后带他们几个去小吖山上猎些野味，把竹竿削尖投掷出去几乎不会空手而归，到后来甚至不需要老黄出手。

战场上的故事啊，哪有什么好讲的，哪一次不是要死无数的弟兄，甚至自己的这条命也是很多弟兄们帮忙扛下来的。

每当农闲的时候，许多小孩都会来找老黄玩耍，或是帮老黄的菜园子除除草。老黄虽是独身一人，但看到这么多开心的孩子黝黑的脸上总带着笑意。小孩们看到老黄笑了，也跟着一起笑，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反正很开心就是了。

但对于父母早逝在军队呆了多年的老黄来说，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持刀老黄

4.祸事

又是一年入冬天气转寒，街上的行人愈发少了。

村长突然召集乡亲：“听说附近来了伙二三十人的强盗，已经洗劫了一个村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郡城那边已经派兵围剿了，可是还没抓到人。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是不是要做些准备。”

“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怎么办啊？”

“我们把粮食送给他们，只求别杀我们别烧我们屋子好啦。”

“万一送了粮食，他们还是要杀人烧房子呢。”

一时间众说纷纭，却得不出个结论。国之以南安定富足，像这种二三十人的强盗着实少见。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遇到这种场面，拿刀杀鸡宰羊都觉得血腥，遇到这种强盗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二三十人的强盗在北方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想欺负这种老老少少只有不到三百人口的小稻村来说却是够了。

争论了半天，终于有人想到了老黄。

“小吖山下老黄不是说参过军杀过敌国贼子吗，要不找他来想想办法。”

说到这，马上就有人跑去找老黄帮忙。

老黄听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摘下挂在床头的朴刀前往小稻村，刀锋依旧锋利无比，村里乡亲都是第一次看到老黄握刀。看到老黄这般架势，似乎那伙强盗也不是什么问题。

那四个跟老黄学过格斗的小孩听闻老黄握着刀来村里，也意识到了问题跑来村长家了解情况。

了解具体情况后，老黄也是马上想起对策来，并在全村动员。

首先，晚上要负责警戒，村庄一里外环绕村庄一里一哨，发现情况点火把示警，一旦点燃火把马上就跑，保证性命要紧。村民认路，晚上跑起来肯定比强盗快。

其次，只要能拿起竹竿的都准备一根，蚁多也能咬死象别说大家都是人。至于有一膀子力气的，可以多备几根削尖的竹竿，投掷出去伤敌。

最后，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当然大家都希望官兵赶紧把强盗缉拿了省得担心受怕，可这些准备还是要做的。

虽然老黄已经把部署讲得非常清楚了，但是他知道一般人见不得血。一旦出现什么死伤就马上溃不成军，看似人多其实没有一点战力。

结果当晚强盗就来了。

信号火把点燃的十分及时，全村人都做好了准备，等强盗靠近，小稻村已是灯火通明。

只是御敌时，便出现了很大的疏漏。哪怕火光照射，可视距离依旧很短。四五十有力气投掷竹竿的青壮，只是投掷了两波强盗便已经接近。老黄也就投掷了四波毕竟年纪大了，只是伤三人一人倒地不知死活，至于那些村民，很多人甚至连衣衫都没碰到，倒是那四个跟老黄学习的大孩子让三人倒地不起还伤了四人。

可是等到依旧接近二十之数的强盗接近了，看到受伤强盗身上的血迹许多村民开始干呕，连手中的竹竿都握不稳。却是忘了一旦放弃抵抗，就将家不存人不在的结局。

十里外一队官兵看到小稻村半夜突然灯火通明，也是发现问题正在赶来。

老黄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朴刀，心中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不是那年在城中死战不退的兄弟们啊，可自己一人能如何挡住对面接近二十人？看着已经进村在狞笑的强盗，老黄一个村外人抵挡在前，回头发现四个大孩子却是手持竹竿紧跟身后，相视一笑原来是五个人。

强盗们看着手握朴刀的老黄，再看看老黄身后想要反抗却又畏畏缩缩的村民，笑声更是猖獗。想想已经倒地不起的几个同伙，怒火中烧的强盗不多废话直接点燃了街道两旁的房屋。

房屋焙烧，本还不敢上前的村民终于大着胆子围了过来。强盗们也知道后面有官兵追着，不敢耽搁冲向村民。

时隔多年，老黄白衣再次染血，为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家。

等到老黄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中午。只记得自己拼死砍翻了三个强盗，终于力竭昏死过去。村民因为被四个小孩子带头受伤激起了血性不断反抗，虽然受伤不少但却没有致命的。

等到官兵到来的时候，所有强盗均已倒地不起，很多村民也同样倒在地上呻吟。之后官兵捆绑了强盗之后，帮助村民扑灭了火势，也是把二三十年难得一遇的强盗团伙缉拿了。

5.结局

经历此次事后，众人终于相信老黄是在北方战场上杀过敌的英雄，哪怕如今年纪大了依旧是虎威不减当年。第二天，他们眼中那个郡城里天大的官也来探望老黄。

村民从官兵的口中得知，这个喜欢自称“大爷”的老黄和他们的统领曾是死战不退相互扶持的战友，是当年八千轻骑对抗二十万敌军，从战友尸骨堆砌的生路中走出来英雄。是酒楼里说书先生口中，通过一场场战役拯救了国家带给他们太平的英雄。

这一刻，不仅仅是那些小孩，所有的村民看向老黄的眼光中都充满了敬仰。两鬓斑白的老黄，苍老到快要挥不动朴刀的身体是那么伟岸。

少年持刀覆甲卫国死战不退，

老来持刀白衣守家力战至竭。

醒来之后，老黄拎着朴刀住回了他的茅草屋，依旧顶着阳光打理着他的菜园子，菜园外孩子们依旧在嬉戏打闹。皮肤黝黑的老黄对孩子们笑了笑，孩子们也笑了起来，眼神中充满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