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44期“考”专题活动。
那是我刚入职的第一年，期末考试的那天，天气很冷，厚重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
我抱着试卷在同学们热情的“老师好”中走进了教室，熟练地安检、发试卷、宣读考场规则，然后坐在讲台上认真地看着孩子们考试，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考试快结束时，我起身做最后一次巡视。走到教室后面，转身的瞬间看到最前排的两个女孩儿交换了试卷。作为刚入职不久的老师，遇到这样的情景，难免有些大惊小怪。我本能地喊了一声“你们干吗？”随后像风一样窜到两个女孩中间。我以为她们会惊慌失措，却不想，她们很淡定地把试卷又换了回去。左边的女孩根本不用正眼看我，歪着头、挑着眉说：“没抄呢。”右边的女孩不说话，可是抖动的二郎腿，使劲向两边延伸的嘴角，无一不在叫嚣：“你能拿我怎么办？”
我还没有开口，就能感觉到胸口的烈焰在燃烧。可是看了她们几秒，也只是发出了一句没有杀伤力的警告：“请遵守考场规则。”
两个女孩使劲把试卷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和动作就像刀剑一样刺痛着我敏感的神经。我在心里把她们骂了个狗血淋头，紧紧握着的手很想伸出去，抽她们两巴掌，但我知道不可以。可是这么嚣张的学生，必须给她们一个教训。于是我拿过自己的笔，准备在她们的答题卡上标记“作弊”。笔刚接触到左边女孩的试卷，她触电般地收起答题卡，把笔摔到桌子上。冷漠地看着我说：“我们没有抄。”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严厉地说：“没抄就代表你们没有作弊吗？非要等你们把答案抄完才算吗？”
右边的女孩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说：“我们交换试卷是不对，但你作为老师，监考时看手机也不对。”
我冷笑一声说：“我每看一次手机就提醒一次考试时间，看手机就一定是在玩手机么？”
左边的女孩像是抓住了我的把柄一样，得意地说：“那我们换试卷就一定是作弊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冷声说：“你们俩留下，这事儿没完。”
很多年以后，我还在想要是早知道我才是没完的那个，我可能不会争那口气。
收完试卷，我把她们交给了我的同事，也就是她们的班主任，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生们都放假了，但老师还要批阅试卷、做最后的履职总结。这时的校园里空荡荡的，喧闹的环境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反倒有些不适应。交完履职材料，我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走回办公室的路上。
2
“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天堂……”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同事的号码。我没有犹豫地接了起来，电话那头问：“丽丽，你还在学校吗？在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我们俩没有搭班，她找我干什么呢？难道是那俩孩子作弊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我虽疑惑，也没有太在意，想着她无非就是找我去问问细节吧。
刚跨进她的办公室，就看到四位家长，一股寒意让我轻轻哆嗦了一下。这是要找我麻烦吗？我努力克制着渐渐加速的心跳，尽量不慌张，平静地走进去，却总感觉脚底虚浮。我看着同事问：“怎么了？”声音空空的，仿佛泄了气的气球。旁边的家长们表情冷漠，甚至有些敌视我。让我不安的心更加凌乱了，手心在缓缓冒汗，耳朵也在嗡嗡作响。
同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竟然有种安全感。她笑对家长，温和地说：“这就是那天的监考老师，你们想了解什么，可以问问张老师。”
其中一位男家长环抱着双手，缓缓地开口：“张老师，我女儿那天回家哭了一晚上，后面两天的考试都没有考好，您的处理方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咽了咽口水说：“我是看到她们交换试卷了，才……”
另一位男家长打断了我：“她俩是好朋友。我家孩子说了，是风吹掉了试卷，她帮朋友捡起来，却被你扣上了作弊的帽子。”
我又气又急，想要解释，同事挡住了我，好言好语地说：“监考老师也是有她的职责的，她看到了就必须要管。如果任由孩子们胡来，没有考场纪律，那还谈什么规矩啊，你们说是吧？”
先前说话的男家长立刻回答：“是的，我们也不是不让老师管。但是这位老师无凭无据就一口咬定孩子作弊。因为这事儿，孩子后面的考试都没考好，这要是中考，谁来负这个责任？”
如果当时我能服个软，这事也就平息了，可我还是太年轻了。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冷冷地说：“那各位家长想要怎么样呢？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制止她们交换试卷是我应该做的。本来要标记作弊，考虑到孩子们是初犯，应该给她们改正的机会，我也没有标。”
一位女家长冷哼一声说：“合着都是孩子的错了，你觉得你是老师就可以随意欺负学生了吗？”
另外一位女家长也开始讨伐我：“就是，就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我，至于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感觉像是身处火海，身上的皮肤在一层层地掉。同事看不下去了，让我离开，我含着眼泪踏出了那间办公室。
3
后来，这件事成了领导警示同事们的“最佳”案例，每一次提起，总能把我的伤口再次撕开，那种委屈的感觉至今想来仍觉得憋屈。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释怀了。因为有新的“案例”来替代我了，有位老师因为作业布置得太多被家长投诉了，有位老师因为放学留学生补课被家长骂哭了，有位老师没有帮学生找到丢失的书，被家长义正言辞地质问，同事帮着反驳了几句，家长就闹到了校长办公室。
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我真的被治愈了。甚至现在，我还有些感激那段经历，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学会了小心翼翼。对待教育这件事，我也不再那么急切地想要去纠正孩子。因为每一件小事情的最后都可能藏着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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