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叫我滚，我就真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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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遇到陈郴之前，肖梓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讨厌一个人。

她明明已经告诉过他不想出去吃饭了，还把手机关了机。他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找来许多同楼层的人来敲她宿舍的门，“肖梓在吗？陈郴说他在楼下等你。”

……

北方的“倒春寒”来得突然而迅猛，肖梓顶着一头四天没洗过的乱发下了楼，站在春雨里瑟瑟发抖。陈郴却把一个极具少女气息的粉色雨伞打在她的头顶，笑得欠扁十足，“你怎么不拿雨伞？”

“你打的雨伞就是我的，你让我拿什么？”

陈郴看了眼手里的雨伞，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它的主人，“我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丑的雨伞，原来是你的。”

“嫌丑就还给我。”肖梓一把夺过雨伞，转身就要走。

她的胳膊却被陈郴用力拽住，“别生气，我不嫌它丑。”不想肖梓才停步，陈郴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我顶多也就是嫌你丑。”

肖梓几欲抓狂，“陈郴，你大爷的。你给我滚。”

见肖梓骂他，陈郴也不生气，反而把她没拉上的褂子拉锁拉好，“你注意点形象。天天这么骂人，怎么找得到男朋友？”

肖梓刚和沈立分手，陈郴又不是不知道。听了这话，肖梓只当他又在气自己，直接用鞋狠踢他的腿，“就你话多，就你明白。我就爱骂人，我就不注意形象……”

陈郴被她踢得脸色一白，忍了几下没忍住还是向后躲了躲，“肖梓，你要不是女的，我……”

话还没说完，肖梓却突然大哭。和沈立分了四天，她再难过都没哭过。除了不洗澡不洗头不好好吃饭，她照常上课，照常说话，看起来如常得很。却不想所有的伪装都因为陈郴无心的话而分崩瓦解。

对，她就是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可难道这样的她就不值得别人去爱了？就非得柔柔弱弱，拧瓶盖都要假装没力气，才能换得喜欢的人零星半点的关怀和在意？

肖梓一向没心没肺，陈郴第一次看见她哭，顿时慌了神，“你踢吧，使劲踢。我不躲了。”

肖梓却只想用大吼大叫来发泄，“你为什么不要我？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

赶着躲雨的人听了这话都不急着躲雨了，缓了步子准备听八卦。陈郴被周遭暧昧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去哄肖梓，“你别哭了。”

她却哭得更凶。

陈郴的情商一向低，看女孩子哭根本不会心疼，只会心烦。有问题你就想办法去解决问题，光哭有什么用。他也开始吼，“你别哭了。要是心里不痛快，我就陪你去把沈立打一顿。”

肖梓却根本不舍得去伤害沈立，她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看着陈郴，“我不哭了，你别去惹事啊。”

陈郴把伞从她手里抽出来，举在她头顶，“不想去惹事，那就去吃饭。你把自己饿死了，甩掉了这么大个麻烦，沈立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肖梓跟在他身边慢慢向食堂走，“你们男的都这样吗？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明明当初是他追的我。”

陈郴“哼”了一声，“你就交过他一个男朋友，怎么能说我们男的怎么怎么样。抽样调查至少还得有成百上千个样本呢，你让他一个人代表了全部的男的，一点都不具备普遍性。”

“是吗？”

“是。”陈郴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你没听过吗？你有多容易被感动，就有多容易被辜负。与其说男的都不知道珍惜，还不如说是你自己眼瞎，爱错了人。”

肖梓其实已经出了神，听见最后一句却又炸了，“你才眼瞎。”

陈郴一看肖梓的神情就知道她没好好听自己说话，他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未干的眼泪，叹了口气，“对你啊，我真是没办法。”

2

陈郴第一次见到肖梓是在大一。

见到她的时候，陈郴正坐在一个学长的小三轮上，四处寻找人群中的美女，见机帮她带行李用以搭讪。

没想到美女还没找到，肖梓便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拦住了三轮车，“学长，学长，你们和我出去拿下行李可以吗？人太多了，车开不进来。”

那学长见肖梓长得很是清秀，痛快地应了，“好，你先坐后面吧。我们陪你去。”

那时的肖梓还不知道陈郴的品性，拿着行李箱坐在他身边便主动开了口，“学长好。”

陈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学长，我也是大一的。”

“你也要去拿行李？”

“不是。”

“那你坐在这干什么？”

“看美女。”

肖梓听了这话，却比他一个男的还兴奋，“我也要看。美女在哪？”

陈郴无语地看着她，“你自己找啊。”

肖梓便沉默下去，却不过几分钟，她就用力推他的胳膊，“你快看那个女生，穿黑衣服的那个。啊啊啊，太好看了。”

陈郴看过去，只看见一张涂得刷白的脸和大红的嘴唇，他皱了皱眉，“真吓人，好像黑山老妖。”

肖梓瞪他，“你说话怎么这么损？”

“我就是实话实说。”

“还实话实说。你怎么不说自己审美水平低，躲在背后攻击别人算什么本事？”

“我什么时候攻击别人了？她就是丑，当着她面我也敢说。”

肖梓“嗤”了一声，不屑地看着他，“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真有本事，你就去和她说啊。”

陈郴也不知道自己那天哪根筋搭错了，听到这话真的就跳下了三轮，跑着追上那个女孩，对着她就说了句，“你这妆化得太丑了。”

那女孩被吓了一跳，听到他的话脸上青紫交替，憋了半天爆了句粗口，“你他妈有病啊。”

但这不是最不幸的，最不幸的是那女孩和肖梓都是他同专业的同学。经过他们添油加醋地和其他女孩宣传他的劣迹，同专业的女生都对他心怀鄙夷，“别看那个陈郴长得挺帅，人品特别差。”

三人成虎，流言毁人。哪怕许多女生并不知道陈郴的人品是怎么差了，也没人再想和他谈恋爱。肖梓用几句话就斩断了陈郴撩妹的道路，陈郴索性直接赖在她身边，也顺手折了她全部的桃花。

他们“相依相伴”了两年，却不想陈郴只是一次没陪肖梓去图书馆，她就遇到了沈立。

沈立花名在外，交往过的女友里就没有超过两个月的，总是刚追到一个女生就开始去找下一个目标，肖梓却以为自己能让浪子回头。结果两个人才交往一个多星期，沈立就因为肖梓不让他亲她，当场和她提出了分手。

都说初恋最是伤人，肖梓苦苦等了那么多年，以为等来了真爱，到头来却不过是把自己等成了笑话。

3

陈郴陪肖梓吃完了酸菜鱼，她却突然不想回宿舍，“你陪我去趟网吧吧。”

沈立最喜欢去学校中门的那网吧里打游戏，她已经四天没见过他了。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再看看他。

却不过一瞬间，陈郴就看出了她的用意，“肖梓，你别让我看不起你。”

肖梓拿起雨伞就走，“我自己也能去，犯不着求你。”

陈郴一把夺下雨伞，“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肖梓梗着脖子不说话，陈郴也不想理她，直接出了餐馆。肖梓却冷着脸走到他身边，“走不走？”

陈郴冷哼一声，打开了伞，“见到他也别上赶着去说话，白白让人笑话。”

“我知道，我就看看他。”

陈郴便不再说话。

进了网吧，肖梓一眼就看见了沈立。他在打游戏，新交的女朋友却坐在他身边写六级卷子。极美好的画面，她却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沈立。”

陈郴想阻止已是来不及。沈立被肖梓吓了一跳，摘掉耳机就骂她，“你他妈是鬼啊，吓死人了。”

肖梓从未见过沈立这般狰狞的神情，只怔怔地看着他，犹自不敢置信。陈郴却走过来，一把把她拽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你个垃圾，别逼我打你。”

沈立最烦打游戏的时候有人捣乱，听了这话更是烦躁，“你打啊。打不死我，你是我孙子。”

陈郴气得当场就踢了沈立肚子一脚，肖梓却突然从身后把他推开。他毫无防备，当场就狼狈地坐到了地上，肖梓却还在愤怒地看着他，“陈郴，你有病啊。谁让你打他的，你给我滚。”

陈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肖梓，心底的失望几乎将他击倒，“肖梓，你信不信你再叫我滚，我就真滚了。”

肖梓只怕他们真的打起来，被吓得口不择言，“真滚就真滚，你以为我会舍不得你？”

陈郴却突然笑起来，用手撑地站了起来，“也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头来终是什么都没说，慢慢走出了网吧。

门外雨水淅淅，雨伞却在他摔倒时就已掉到了地上。

肖梓只顾看着陈郴，沈立却突然冷嗤一声，“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倒不知道你身边还有这么个人。”

肖梓知他在嘲讽他，也学着他的语气回讽，“我也不知道我竟是在垃圾堆里捡了个男朋友。沈立，等到你遇到自己想要珍惜的那个人，你就会后悔现在做的事了。”

说完也不待沈立反应，肖梓就捡起雨伞追了出去。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事。她还记得陈郴最开始也很讨厌她，一旦知道她逃课，他便撺掇老师点名。明明知道她的胃不好，每次同专业的同学聚餐，他还会伙同关系好的男生狠狠灌她喝酒。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才慢慢好起来，肖梓已经记不清。似乎是从她上课时胃炎犯了，捂着胃疼得直发抖，陈郴直接就逃课跑去医务室买回了药开始。也似乎是班长花光了班费却诬陷陈郴，说是他弄丢了，她出言帮他作证开始。

两年多的时间，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已经太多，此时却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眼前重现。她打着伞追上陈郴，把伞举到他头顶，“陈郴，你送我回宿舍吧。送完我，我就把这伞送你。”

陈郴却进了右手边的商店，买了一把黑伞，“肖梓，其实我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粉色，这把伞就还给你了。”

肖梓还记得他和自己抢这把伞时说过的话，“你不是特别喜欢这伞吗？”

陈郴却摇摇头，“那时候是想从你这骗件东西。”他似乎累极，“可现在却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肖梓怔怔地看着他，他却再没说什么，直接回了男生宿舍。

此后一个月，他再没和她联系过，上专业课的时候也再不坐在她身边。总是课上匆匆一瞥，便又是一天。

4

生活里没了陈郴，肖梓突然觉得心底有些空。

过去的生活也无非就是上上课，看看书，每天早起跑跑步，可那时有陈郴陪着，她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怎样无趣。如今没了他，却是做什么都觉得乏味。

吃饭时没有他唠叨多喝小米粥，跑步时也不见他嫌弃她穿的少。时间久了，她上课时却总会突然想起他笔记上干净好看的字，看书时又会专门去挑他最喜欢的作家毛姆的书来读。

不去见他的时候，却最是想他。

肖梓从前总觉得这句话太过矫情，想念就联系，想见就去约。却是到了如今，才终于体会到了想见又不敢见是怎样的难熬。

再收到他的短信却又过了一个多月，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舍友从外拿回一盒化妆品，放到了她床上，“沈立给你买的。”

“你帮我给它送回去吧。”

“他现女友给你买的，说是要感谢你不珍惜沈立。”

肖梓有些惊讶，沈立和人交往的时间竟能超过两个月，“他们还没分手？”

“没有。”

肖梓也想和沈立断干净，若是把化妆品送回去反倒是纠缠，她索性把它给了舍友，“你留着用吧。”

舍友接过去，却是欲言又止。隔了很久才斟酌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啊，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沈立。”

舍友却摇头，“我说的不是他，”她顿了顿，“我说的是陈郴。”

肖梓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褪去，她的舍友却好像看不到，“我其实一直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没想到原来你不喜欢他。”

肖梓怔怔地看着舍友，“我不喜欢他？”

“是人都看出来了，你对沈立那么上心，怎么可能喜欢他？”

肖梓说不出话，她的舍友却突然想起自己在楼下看见了陈郴，“哎，对了，我刚才看见他在咱们宿舍楼底下。他好像让我叫你来着，后来又说不用了，不知道为什么。”

肖梓看向舍友手里的化妆品，“你是不是和他说了这是沈立送的？”

“好像他是问来着。”

肖梓一瞬间爬下了床，穿上拖鞋就向宿舍楼下跑。

这个傻子。

到了楼下，陈郴果然还没走，正站在垃圾桶旁看着手里的毛绒兔子。不想肖梓才要喊他，他便把那毛绒兔子扔进了垃圾桶。

“陈郴！”

陈郴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却是什么都没说就要走。慌乱之下，肖梓直接脱下拖鞋，砸到了他怀里，“你别走。”

陈郴被她砸得一怔，看她单脚站着又觉得滑稽。心里虽已打定主意不再和她有交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笑起来。

见陈郴在笑，肖梓心底便是一松，单脚跳到了他面前。才想伸脚把落到他脚边的拖鞋穿上，却见他突然蹲下了身，握住她的脚踝，给她穿好了鞋。

陈郴手心的温度冰凉，也不知在外站了多久。肖梓本有一肚子话要说与他听，此时却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陈郴低头看着只沉默站着的肖梓，也不知她叫住他的因由。只是猜测她的心思太难又太煎熬，他已经不想再继续了，“肖梓，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别再和我说话了，我怕我又忍不住去喜欢你。”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你说什么？”

“我说，陈郴，我喜欢你。”

陈郴却皱起了眉，“肖梓，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陈郴明显有了退意，肖梓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坚定，“陈郴，我喜欢你。这不是玩笑话，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你。所以你能不能再喜欢上我一次？”

“再喜欢一次就够了吗？”

“啊？”

陈郴眼底溢着笑，“指不定哪天你又不喜欢我了，又让我滚。”

肖梓听出他声音的欢喜，终于不再忐忑，“我让你滚，你就脸皮厚点赖着别走啊。”

“可我的脸皮不厚。”

不过一句话，却吓得肖梓出了冷汗。还不待反应，头顶却被陈郴轻轻一拍，“不过你放心，哪怕我真的滚了，也不会滚远的。只要你还要我，我就回来。”

肖梓感动得直想哭，身边那人却大笑起来，“哈哈哈，肉麻兮兮的，我舍友说你们女生就吃这一套。怎么样，要不要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肖梓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

却直到多年后，陈郴成了肖梓的枕边人，肖梓才突然明白，年少时不知言语伤人，有些人滚了就真的滚远了，再也无法归来。却仍有极少极少的人，嘴上说着自己滚远了，目光却始终停在自己身边，从未有过丝毫偏移。

而这个人，大概就是你所过人生里能够遇见的最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