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01.

“以后你就叫喜鹊，知道了吗”他只记得这么一句话。

他是十六年前来到这条巷子的，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只知道有一天巷子里突然多了个两三岁的男孩，长的白白净净，也挺讨喜，不知怎么就被人扔了，丢在了这里。

喜鹊因为家里没人，入不了学，也申请不了贫困生，到了上学的年龄也只能坐在门口偷听。

有时候他为了跟着小朋友们读课文，从窗户口探出半个头进去，瞅靠窗同学的语文课本。靠窗的西瓜头小李不喜欢喜鹊，不叫他看，可小李的同桌喜欢喜鹊，于是喜鹊得再伸长一点儿脖子，去看小李同桌的语文书。

后来蹭上了厂里的子弟高中，原先的班主任因为教书教的好调进了市区，来了个中年女人替代她。

“喜鹊，这学上得你可是不交钱的，考这么差你对得起谁”中年女人经常这样骂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久而久之，喜鹊不想上学了，天天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

巷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他，觉得他晦气，说自从他来了以后这个地方的天就是阴的，还不停的下雨，雨把庄稼果树都泡了，几年的心血颗粒无收。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事情，被愚昧者屎盆子一端就扣在了他的头上。

“干脆别叫喜鹊了，叫乌鸦吧。”巷子里的孩子路过他的门前时故意朝里面这样说，一边说着，还一遍朝里面踢两下石子。喜鹊往嘴里扒两口饭，笑自己十七八岁了这么大个子还被孩子们欺负，然后又想，“是啊，还不如叫乌鸦算了，可名字又不是我起的”这世上的事情说来也巧，就在喜鹊这么想着的时候，木头门突然响了两声。喜鹊站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就看到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目光和他对视之后连忙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啊，我看你门口一堆小孩子闹，想着这屋子应该有人，就进来问个路”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穿着个自己也有一件的校服外套，收了雨伞站在院子里。

“你要去哪里”喜鹊从屋子里的台阶上走下来，问道。

“我要去哪里我要去哪里来着？啊，刚才和你一说话，忘了”他把自己的头一拍，懊恼地说道。喜鹊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想着现在正是下午一点多，

“你要去学校吗”

“噢，对了对了！”对方一听他说学校，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去学校办一下手续，今天刚来的“那你，等下跟我去吧”喜鹊说这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又想和面前的人稍微变熟悉一点。

“好，谢谢啦。”对方笑，随手把书包放到院子里的石台子上，拿起石台上的桃子啃了一口，“你这桃子不甜，没我之前吃的好吃”喜鹊想着你吃就对了怎么还那么多事，手下却从旁边的窗台上又拿了一个下来，放在对方面前。

“我叫喜鹊，你叫什么名字？”

“喜鹊？哈哈，这么巧的吗，”他放下桃子，擦擦嘴，

“我叫乌鸦。”他捏了捏喜鹊新递过来的桃子，啧，软的，这次肯定很甜。

02.

院子里的人都说喜鹊有毛病，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影子跟在身边，俩人用一样的杯子，一样的筷子，连从来不好好念书的喜鹊都开始包好学生才包的书皮了。

这些应该是学校里的学生回去告诉他们的家长的，久而久之，连老师也这么说，说喜鹊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虽然学习成绩没上去，话倒是变多了，人也开朗了许多。

喜鹊自己倒不觉得，他只觉得，他喜欢和乌鸦在一起呆着，和乌鸦说话，好像只有他不把自己当怪人看，只有他和自己的身世比较相近:喜鹊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因为他不了解，而乌鸦也不提。有一天晚上，喜鹊看着乌鸦做完自己的作业，又帮他把作业换了种字迹写了一遍，“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为什么来这里上学呢？”喜鹊突然问道。

乌鸦放下手里的笔，把两个人的作业收好，放进各自的书包里。他走过来，和喜鹊肩并肩，躺在院子的草地上，看着头顶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星星。

“那你呢”他反问道。喜鹊愣了一下，没回答，换了个问题，“是家里人给你取的名字吗，你为什么叫乌鸦啊？”“那你呢”乌鸦又反问道。两个人便沉默下去，不再说话了。

大概是晚上十点多了，邻居的灯都暗了下去，外面的孩子也不吵了，最后一辆来送货的摩托车声音也逐渐远了。喜鹊的胳膊蹭着乌鸦的胳膊，明明那么大的草坪，好像谁也没有分开一些的意思。喜鹊闻着好闻的青草味，听着夜里树叶微微的响声，闭上眼睛，好像要睡着了。

“星星这么亮，明天的天一定很蓝吧。”睡着之前，喜鹊听到乌鸦这样小声说道。

03.

“你过过中秋节吗”

放学路上，乌鸦前面走着，喜鹊跟在他的后面，听见他没回头地问道。

“没有”

喜鹊看着乌鸦小心翼翼地走在马路牙子的小台子上，一左一右歪斜着，有些不稳，连忙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乌鸦一笑，反手抓在喜鹊的小臂上。“我也没有，我连生日都没过过，”

说着，乌鸦从旁边的树上摘下来一片树叶，捏在手里揉搓两下，“没人给我过生日的”旁边走过两个玩闹的孩童，好像习惯了一样的，朝喜鹊扔了俩石头，然后还不满足，把刚揪下来的狗尾巴草也向喜鹊扔过来。

喜鹊没有理睬，转过身去，看着乌鸦，

“你什么时候的生日？”

“不知道诶”

乌鸦低下头来，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下周考完试，等月圆的时候，我们一起过生日吧

04.

这里已经两个月没下雨了。

之前下雨多的时候，果树被泡了，但好歹也有收成，养水作物的农户也还笑容满满。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不仅这天不再下雨了，太阳还毒的不行，把土地都晒裂了，小池塘的水位都低下去了一截农户的孩子又开始往喜鹊的院子里扔石子了，这次不止是石子，还有吃完的食品包装袋，发霉的果核，连做错了的作业都扯下来，捏成一个球，从围墙外面甩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