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应是在三年前了。
沈问筠独自上玉雪山寻玉雪莲。
那一年的冬天严寒至极,也只有这样严寒的冬,才有可能遇见千年难寻的玉雪莲。
大雪已封了山路,入眼一片雪茫,即便以内力护体,在玉雪上这样的极寒之地,也依旧觉得冷风入骨。
沈问筠算算上山的时辰,最多只能再耽搁一炷香的时间就得下山。
已连续寻了三日,这三日她天明时分便赶来,在玉雪山一寻便是一整日。
"唉,又是一日无功。"沈问筠叹了口气,裹紧火狐斗篷转身准备下山。
这一转身,便见一抹天青色残影卧在在不远处的雪地中。
到底是命中注定的,在这三年前的玉雪山,十里苍茫,渺无人烟,沈问筠的孽缘终究还是让她碰上了。
整整七个日夜,这人昏迷了多久,沈问筠就在这山上守了他多久。
他肩上的伤深可见骨,血迹洇染了天青色的锦袍,触目惊心。脸色苍白,眉间沾染的雪水已成冰。
若不是沈问筠费力将他拖进近处的山洞,喂进随身携带的灵药,且不顾男女礼数,日夜以体温祛寒,这人怕是早没了性命。
饿了吃上山前带的干粮,渴了就吃雪。
第六天傍晚时分,沈问筠出洞吃雪,便在洞口发现了那一株玉雪莲,巴掌大的一朵,花瓣如玉色般清润剔透。她忍住雀跃的心,小心翼翼的摘下,放进预先备好的龙骨盒子里。
这玉雪莲极是难得,整个天下没有几株。
据说前朝皇帝为给深爱的妃子治顽疾,以十座池城为交换,才从邻国国君手中得了一朵玉雪莲。那妃子服了玉雪莲,不过一夜时间,顽疾不治而愈。只是这代价太大,为得心上人一笑,置十座城池的百姓于水火,当真是红颜误国。
第七日天明时分,沈问筠察觉到怀里那人体温骤升,发起了高烧。那肩上的伤口应是被淬了毒的剑刺伤,此时已是乌黑一片,若再耽搁,怕是要伤及心脉。
沈问筠捏着龙骨盒子的手紧了紧,松下,复又收紧,眉宇一片难抉择的无奈。
"罢了罢了,这玉雪莲本就是为救人而寻,既然上天让我遇见了,怎能有不救之理……"
自语间,沈问筠打开了龙骨盒子,清透莲香扑面而来。
"今日救你一命,愿日后能再重逢。"
2
这已是三年后了。
龙骨盒子实在是做的精致,镶了碧玉又钿了金枝。沈问筠将盒子捏在手中轻轻地摇, "哗啷哗啷……",盒子里的物事撞在盒壁上,被摇回来,再撞回去。夜晚的月光将树拉成斜长的影子,幽幽静静。那摇盒子声衬的这夜更加寂静。
"他真有这么好?让沈大小姐芳心都乱了分寸。"
沈问筠顺着声音朝门边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懒懒地靠在门框,墨色锦袍,身形消瘦,眉长入鬓,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清冷,神态散漫。
沈问筠嘴角带了笑意,说道:"我是有些烦闷,但是我眼前的这位风吟公子,心情好像也不是很好呢!"话一出口,声音里的低哑让她不由得蹙了眉头,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自己的嗓音。
风吟凤眸挑起,冷哼一声道:"容云倾在北地历练五年,如今回京自是春风得意,你与他自小就有婚约,如今总归是将意中人等到了,谁知人家却对你没了心思,你这可怜的女人,我若再不来看你,真怕你一时想不开拿刀抹了脖子。"
沈问筠伸手揉揉额头,须臾,看向风吟,笑道:"你一路风尘赶来,只是为了讽刺我这几句?夜这么深,不休息是想折腾坏身子么?快进来,窗边那张软榻一早便是为你准备的。"
"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枉我快马三日夜赶来。"风吟懒洋洋地吐出一句话,将手中的包裹扔向沈问筠,自顾自地走向软榻。
沈问筠笑着摇摇头,别看这尊神平日里风华卓然,对起她却总是使着一副姑娘家的小性子,事事都得哄着才行,不过也就是嘴上厉害点罢了。
风吟实在是累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沈问筠却毫无睡意,辗转多时,仍是思绪清明。
命运着实弄人,五年前在玉雪山吃了她玉雪莲之人,竟是容云倾。
这三年间,沈问筠时常会想起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卧在她怀中,青丝如墨,眉目如画,即使身受重伤,也掩不住一身灼灼光华。
她为他祛寒,他细微的呼气沾湿她耳边的发,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因那冰冷的雪气而更加清冽。
彼时她着急他的伤势,无暇考虑其他。直到那七日寸步不离的陪伴后,她从玉雪上下来,才发现原来她的心已丢在那不眠的日日夜夜里。
丢失在那至今还似萦绕她左右的沉水香里。
可丢失了又如何,今日沈家千金沈问筠被容家小公子容云倾退婚一事,定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与容云倾自小定有婚约,算来已有十六年。
她自记事起便知她是要嫁给容云倾的,那人十岁便与容家长老打了个平手。虽未曾谋面,但已倾倒她一颗芳心。
后又因那玉雪山的相逢,她心中便不由得认定了他。她设想了无数种他们重逢的情形,无数种,却唯独不曾想到他初回京,便要与她退婚。
"唉……"叹息声百转千回,被从窗隙中的清风一卷,便没了踪迹。
相思如雪,漫天边。
她十三年相系,三年相思,怎能如此被辜负?
"你若不甘,我陪你走一趟容家便是。"风吟自软榻上缓缓起身。
"我……"沈问筠一时没了言语。
3
嫣红帐幔,几袭流苏随风轻摇。烛光辉映在玳瑁彩贝镶嵌的妆镜中,那镜前的人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云鬓浸墨,在红罗暖烛的映染下耀如春华。
容云倾初推开门,便被这夺人心魄的美晃了神。
"云倾,你回来了。"美人从镜前起身,声音欢快雀跃。
"落衣,我不是传了人说我回来的晚,你不用等我了吗?"容云倾看着面前欢喜的人儿,眼底泛出一片温柔。
"你不回,我心里很不安。你自小便有的婚约,岂是说悔就悔的。"那名唤落衣的女子轻轻偎进容云倾怀里,微微闭了眼睛。屋中暖色摇曳,柔情四溢。
容云倾望着怀里的人,眼底温柔却渐渐退去,闪过不明的神色。
"哟,这男未婚女未嫁,怎的就这般搂搂抱抱?真是男的不害臊,女的不知羞。"一个轻扬的声音忽然自屋顶响起。
容云倾闻声一惊,竟有人能视府中近百名高手如无物,便是他自己,也没发现任何生人气息。他周身气息顿冷,手腕一转,三枚银针射向屋顶。
射出的一瞬间将怀中女子护至身后,待再转身,手中已多了柄寒光利剑。
这一切不过瞬间。
"呵……听闻容公子才艺卓绝,果然名不虚传!"
容云倾只觉眼前一道墨色闪过,不等反应,右手边的梨木桌前已坐了一名年轻男子,姿容绝滟,神情飞扬,如玉的手指间捏着三枚银针,正是刚才容云倾所发,他仿佛没看见容云倾微变的脸色,如弹去灰尘一般将银针轻轻弹向一边的床柱,挑眉向屋顶喊道:"怎的还不下来,是见了意中人害羞了不成?"
须臾,又一道身影飘然而落,"唉,你带我来之前,可没说要闹出这等动静。"沈问筠此时百般无奈郁结于心。
容云倾见到眼前之人,面色微怔,握剑的手抖了一下。那男子状若随手而抛的银针此刻已尽数没入床柱内,没了踪迹。因此他一身杀气始终未褪。
"哈哈,容公子不必如此紧张,我们并无恶意,不过是有人半夜犯了贱,想找你问问事儿。"风吟将手肘撑在桌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容云倾。
容云倾脸色阴沉,说道:"未经同意便深夜趴上别人家屋顶,未免有些太不知礼数。"说完眸光转向立在一旁的沈问筠。
眼前女子明艳端庄,姿色天然,声音却低沉沙哑,他眼神变幻些许,存了些莫名的意味。正要开口,忽觉身后有人微微颤抖,忙转身轻声询问:"落衣,你是不是不舒服,刚才惊吓到你了。"
"原来如此,"风吟拍拍双手,饶有兴味地望着眼前二人,"臭女人你还不明白么,我若是有如此美人在怀,也瞧不上你这清汤寡水。"
沈问筠拧眉不语,看着眼前人的如玉面庞,浓眉秀雅,鼻梁高挺,站在那里自有风姿卓然。
她心中有些酸楚,他不知她救他之缘,她不怪他,只是在她心中,容云倾一直是她感情坚守的希冀,他的好与坏,她都愿意用余生去包容。如今他如此决然,但她却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突然失了说话的兴趣,摆摆手说道,"今夜是我唐突了,风吟,我们走吧。"说完转身向门外快步走去。
风吟见沈问筠已走,便也起身跟上,末了,像记起何事似的又回头向容云倾说道:"哼,忘了说了,你自己半夜找美娇娘搂搂抱抱,还说我们不知礼数,我真替你羞红脸。"
此话一出,走在前面的沈问筠顿时抚额,这世上论起小心眼,睚眦必报,要是风吟排第二,还真没人敢称第一。
4
风吟,你有过心碎的时候么?那滋味如何?
风吟,你若再见心爱之人,那人眼里心里却都没了情意,你该如何?
风吟,为何我察觉不出心碎?是没了心罢。
一瓶春华醉已去了半瓶,风吟看着沈问筠微醺的脸庞,清澈双瞳此时迷离飘渺,几缕乌丝滑落至唇边,他刚要为她挽起那落发,却听到了她那一连串的疑问,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女儿家总是这般矫情,什么心碎,我没心,你也没心,如此才过的快活。"他衣袖一挥,身边荷花池中清水便拢入袖中,再向桌对面扬去。
"啊……"沈问筠被浇了个头,意识瞬间清明。
风吟早已没了身影,只余一道声音越飘越远,"你这样子,比那容云倾还要惹人厌。"
沈问筠闻声大怒,提气正要去追,却突觉心中一紧,有什么不对?她眸光慢慢掠过周围。
荷花池寂静一片,远处玉楼中偶尔有丝乐声传出,夜风清新恬淡。
景色依旧,可她觉得有危险正慢慢靠近。
"噗咚!"一只鱼儿自池中跃起。
沈问筠眼中寒光一闪,头顶发簪携着凌冽的杀气破空而出。
没有听见料想中划破皮肉的声音,沈问筠迅速将软鞭抽出护至心前。看来对手实力很强。
不及她再思量,一道风呼啸逼近她面门,沈问筠大骇,软鞭倾了十成内力迎向那一道风。"哗!"仿佛撕开了夜幕,血腥气自那撕裂出向外蔓延,沈问筠也连退数步,心中血气翻腾,那十分的力打出去,也伤了自身五分。
"呵,沈姑娘倒是好身手,"一个娇俏灵动的女音响起,"不过这才是个开始呢!"
四周草丛闪出数十名杀手,衣着不似中原服饰,手中均握有一面小小的皮鼓,其中一人手腕一震,那鼓便传出鼓点声,再一震,所有鼓皆回应似的响起,鼓声怪异,听的人只觉有千军万马踏过心头,扰人心神,乱人心气,再无法聚齐丝毫内力。
"哇!"沈问筠吐出一口鲜血,之前强忍的血气,此时尽数而出。心神俱损,意识有些模糊,她隐约见到不远处的黑暗里缓步走出一名女子,身量苗条,她想努力看清,无奈意识不受控制,整个人向地上缓缓瘫去。
直到那女子走近,掀起脸上面纱,笑意盈盈地俯视着她,
"是你!"沈问筠只喊出这一句,便彻底昏了过去。
那女子见沈问筠没了意识,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抽出袖中匕首向她心口刺去。
"噗、噗、噗……"几声连响,鼓声骤停,原本围在四周的杀手此刻如软泥般瘫倒在地。手中的鼓均被利器击破。女子心神一凛,不待回击便被一股强劲内力击倒在地。
"哼!"风吟懒洋洋地飞身而下,拂拂衣袖,仿佛这遍地狼藉不过是他随手而就。他抱起沈问筠,看向一边不停抽搐的女子,眼神清冷寒凉,唇边一抹讥诮的冷笑,"雕虫小技,只有臭女人这么次的身手才会中了你的招。"
说完足尖一点,起身掠去。
5
还是在那玉雪山上。
沈问筠将玉雪莲喂与那人后,不过三个时辰高烧便退了,肩上的伤口开始有愈合的迹象。沈问筠松了口气,将龙骨盒子放在一边,心神松懈后才觉得困倦如洪水般袭来,靠着洞壁缓缓谁去。
原本只想稍微打个盹,不料这一睡便到了翌日清晨。醒来后,身边的人已没了踪影,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
"好歹也要说声谢谢啊!"沈问筠心里空落落的,嘟囔着起身,拿起龙骨盒子。
似有何物事在盒中来回晃荡。打开,一枚做工精巧的白玉佩赫然放在其中,温润莹酥,雕刻成青鸟模样,左翼上刻着小小的"容"字。
"容?"沈问筠拧眉,容家人么?那人衣着华贵,确像出自名门,容家这般年纪的男子,沈问筠一惊,难不成是容云倾!
沈问筠正想着,忽觉头风发作,疼痛来得汹涌,忙伸手扶墙,那墙却绵软如糖,不止是墙,周围一切都淡了颜色,簌簌向后退去,顷刻间都消失不见,只余沈问筠一人站在那茫茫白雪中。
"嘻嘻……"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传来。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沈问筠喝道。
似听不见沈问筠的怒喝,嬉笑声越来越近,远处雪地里隐约现出两个小身影,看身形不过五六岁,一男一女,在雪地中一步一步蹒跚而来。
"小筠儿,你走快些,回头师父该骂我们贪玩了。"男孩每走几步便得停下等女孩。
"容哥哥,我的鞋袜都湿了,脚冻得厉害。"女孩委屈的大眼睛里泪水盈盈。
男孩被那眼睛看得心软,叹了口气,蹲下身指了指自己的背。
女孩瞬间开了笑脸,熟练地勾住男孩的脖子,"容哥哥你真是疼小筠儿。"
"你这个臭丫头,平日里不好好练功,连雪中三里地都走不来,以后还能打过谁。"
"我不打架,容哥哥帮我打。"
两个小人边说便从沈问筠身边走过,不曾瞟她一眼,仿若看不见一般。
走过的一瞬,沈问筠清楚地看见那男孩腰间系有一块玉佩,青鸟图案,小小的"容"字……而那男孩唤女孩叫"小筠儿"……
容哥哥,小筠儿,容哥哥……
"容哥哥!"沈问筠忽地惊醒,喘息片刻才渐渐凝聚眸光。这是……她竟躺在了自己的房里,胸腹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微微挪动了下身子,发现全身已被汗水湿透。
刚才,都是一场梦罢,可又为何那么真实。
"真是念念不忘容云倾,昏迷中都不忘喊他。"
风吟背倚着墙,双手抱肘看着沈问筠,嘴角一道讥诮的笑意。
他身后的天空一片灰白,暗淡的光射进来,连带房间里的气氛都让沈问筠有些烦闷。
见沈问筠不说话,风吟皱了眉头,又问,"你发什么痴?伤在胸腹上,又不是坏了脑子。"
"我是坏了脑子……"沈问筠抚额,叹道:"风吟,我与你相识三年,怎却觉得已过了半生。"
"沈问筠,你能不能别再这副儿女情长的样子了。"风吟目光忽地冷下来,人影一闪便出了屋。
沈问筠苦笑着摇摇头,索性闭目养神,秦落衣显然不是中原女子,她跟着容云倾回来,容云倾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这一切应都是应了他的允许。
一阵风打着旋吹进来,
"怎的又回来了?"沈问筠没有睁眼。
"来看你伤势如何。"声音清润悦耳,竟是容云倾。
沈问筠压住心底的愕然,笑容清淡,说道:"秦姑娘手下留情,我是捡回了这条命。"
听了这话,容云倾举起的右手悬在半空,原是想为她捋起耳边的碎发,那句"秦姑娘"又让他放下了手。柔和的眸光里重又浮起了雾气,冰冰凉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欲转身离去。
"既来了为何又走得这样急,莫不是嫌我在这里碍了事?"风吟端着药碗立在门边,药汤还热着,他的脸掩在那热气之中,看不清表情。
容云倾没有答话,看着沈问筠温声道:"你且好好养伤,我先走了。"说完快步从风吟身边擦过。
"哼,这小白脸倒是聪明,从来不敢接我的话。"风吟将药重重地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不耐烦地用汤匙搅匀药汤,"快些喝,养不好伤可就没法儿去寻你的容哥哥了。"
"风吟?"沈问筠静静地看着风吟。
"嗯?"
"你听说过欢情薄么?"
风吟手中动作未停,面色却变了几分。
"臭女人,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如何知道!罢了罢了,这药也凉得差不多了,快些喝掉!"
"啪!"一滴泪珠落下,滴在药碗里,慢慢,慢慢荡开。
风吟呼吸一滞,盯着那滴泪,指尖有些颤抖。他缓缓抬头,面前的人儿,泪水已布满了她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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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龙骨盒子又被纤细的小手轻轻捏起,晃啊晃。
夜如此寂静,月光被风从天边刮进来,落在地上,晶莹如玉雪山上的雪。
一道黑影闪进,踏在月光之上。
"我等你很久了。"捏着龙骨盒子的手停止了晃动。
"这一次,是你自愿的,无论成功与否,我都只会再做这一次。不是为你,为容云倾,他说若我助你,便会与我成婚。"
那黑影转过身来,月光照在脸上,秦落衣的眉目依旧动人。
"我知道,开始吧,这次风吟不会再来打扰。"她打开盒子,将那枚玉佩放在手心,紧紧握住那一片入骨温凉。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重重破开,顷刻化为木屑。
风吟疾步踏入,墨发飞空,寒意充斥屋内。他袍袖一挥,便掀翻了床前的屏风。
沉木四散,委靡一地。
秦落衣已没了身影,只余沈问筠一人静静地坐在床边。
风吟不设防,被沈问筠下了药,如今刚刚醒来。
面对恼怒的他,沈问筠伸出手,温声道:"你过来。"
眼前的女子一袭白衣,眉眼间一抹清水烟云,清凉清淡。他心中忽地一窒,痛楚蔓延开来。
"秦落衣还是替你解了欢情劫。"他眼底划过一丝绝望。
"风吟,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欢情薄。那是一种酒,入口甘醇。喝了欢情薄,便中欢情劫,半个时辰内将失去所有记忆。我曾以为秦落衣是要杀我,其实不过是受容云倾所托解了这劫。我的心头血是关键药引,只可惜她被你中途打断,我只恢复了五成记忆。而你,却是一早就知道的吧。"
"但你却不知,三年前,我与那容云倾做了约定,他等我三年,若这三年里我不给他任何回应,三年后,他回京,自愿与我取消婚约。"
风吟双唇紧抿,一双桃花眼里冷冷清清。
"三年前,你在城郊树林遇袭,我正好路过救了你,从此你便时不时出现在我身边,现在想想,以你的身手,如何需要我来救。"
"你说你叫风吟,是个好名字,只是你用着还习惯么?容哥哥?风吟?你难过么?"
风吟猛地抬头。
对不起风吟,哪怕风华逝去,繁华落尽,我知道你依旧会守护着我。
可是真的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念你了。你可知道,你在这漫漫岁月里的每一声叹息,都重重地落在了我心上。
三年了,沈问筠头一次在风吟眼中看见了破碎的悲伤。
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此刻突然颓靡了下来。
7
他在每一个心痛难忍的夜里,总会想起那年的玉雪山。
她以为他要带她走,满心欢喜地跟了去。他说翻过这座玉雪山,便是新的天地了。
天寒地冻,她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内力抵抗不住严寒的侵袭。
他拿出一壶酒,告诉她快些喝,喝完便能好些。
她听话地点头,仰脖喝下。
欢情薄,欢情浅薄易散,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望着沉沉睡去的她,他心中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是师父悉心挑选的神女,是师门的神佑。而他是师门未来的继承人,他们可谈书论剑,可笑踏江湖,可仗剑走天涯,可并肩赢天下,却唯独不可相爱。若她对他动了情,她体内的神女血便会反噬她,她,受不了那彻骨的疼痛的。
她说她不怕,天地浩大,人世漫漫,若不能厮守,有这红尘十丈又如何?
她铁了心要跟他走,能活几日是几日,只求日日见君为君舞。
而他何尝不想?她是他的心上花,是走遍这人世也再难寻的珍爱。
她说她厌倦尘世喧嚣,他便日日带她来玉雪山练功。那时她四岁,他也不过六岁,她贪玩,在雪地里沾湿了鞋袜,闹着要他背。他起初被缠的没法,后来渐渐就成了习惯,年复一年,再后来,他背起便不想再放下。
可情之一字,岂能如此自私,若是为他谢了她这朵心上花,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也罢,小筠儿。他在心底默默叹息,喝了这欢情薄罢,纵使此后山水相逢,你不识我,我也依旧能伴你左右,了却你哀伤,护你一世。
那日的玉雪山,漫天飞雪,看不见来时路去时途。天地寂寥,他最后一次背着她,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只恨不得溶她入骨血。
孤寂、茫然、绝望、苍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切无声地被雪掩埋。
回身,容云倾站在那不远处的雪地里。
"将她给我,她与我自小便有婚约。"容云倾伸出双手。
他不应,就算他的心上花有了新生,也不能这样就被人采了去。
"你走,她必须留下,我知她已喝了欢情薄。"容云倾坚持着。
他眼底泛起黑色,即使背着小筠儿,那容云倾也撑不过他三招。他佩服容云倾的勇气,也恼怒于他的执着。剑出鞘,未给他反抗的机会,直直击进他的肩头,看他颓然倒在雪中。
背上有轻微的动静,小筠儿就要醒来了。无奈之下,他即刻为她渡了内力护寒,趁她这记忆空白的时候,给她注入了新的记忆。等她醒来后,她不过是沈家略贪玩的小姐,为寻玉雪莲独自跑来玉雪山。
她,不会再记得他。
但他还是放不下,那欢情薄太烈,嘶哑了她的嗓音。他偷偷在她身后守了她七个日夜,看她醒来,看她寻玉雪莲,看她救容云倾,看她展了笑颜,再将心给了容云倾。
整整七个日夜,他未曾合眼。
最后是他悄悄将已痊愈的容云倾拖走扔在山脚下,知道自己虽有万千不舍,但总有一别,摘下那枚佩戴了数年的玉佩,放进她的龙骨盒子里。
"容哥哥,你曾说,你在玉雪山顶埋了一壶好酒,原来就是欢情薄啊。"
不知何时,沈问筠已站在风吟身后,双手缓缓搂住他的腰,那一声"容哥哥"将风吟的思绪打断。
"我不怪你,我知你是为我好。若没有那一壶欢情薄,我如今怎能再这样抱着你。但你又太傻,区区一壶欢情薄,便能断却你我情缘吗?"
"那日你我在容府见到容云倾,我离他那么近,却闻不见那日日萦我心尖儿的沉水香,我便察觉到不对劲。容哥哥,你将自己隐得那么好,你一定也累了吧。"
"小筠儿……我……"风吟终于开了口,声音暗哑。
此时,熟悉的沉水香忽然自风吟身上向她扑面而来,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他猛地回身,紧紧拥她入怀,手臂一再收紧,一紧再紧。这是他一世的珍宝。
沈问筠顷刻泪水迷蒙了眼帘。
我既已知你心意,便不会再一意孤行,忘了又如何,几世轮回,不信不会再遇到你。
容哥哥,若再有一壶欢情薄,你会和我一同饮下么?
8
农历初八,良辰吉日,宜嫁娶。
容家小公子容云倾在这一日成婚。之前他与那沈家小姐的退婚,一直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婚已退,听闻新娘子乃异族人士,姿容倾城,灼灼风华不输沈家小姐。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都想要一睹新娘芳容。
"快看,那不是沈家小姐么!"锣鼓喧天中,有惊异的呼喊声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对面茶楼上,一道曼妙身影立于窗前,白衣胜雪,散发着淡淡灵气,端雅莹静。
"听闻沈家小姐被退了婚后,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
"不过看她如今这般神色,未有几分悲伤啊。"
"哎呀你这人真是,容公子退婚,是他不义在先。难道要沈家小姐一辈子念着这负心汉不成?"
见沈问筠现身,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
似没听见那议论声,沈问筠端起茶杯兀自品茶。
退了便退了,她与容云倾从未谋面,更不用说能相知几分。如今他另有所好,也是她与他无缘,若硬指着那纸婚约逼他与自己成婚,自己心中怕是也不得快活。
况且那容云倾……沈问筠看着自楼下骑马而过的翩翩公子,如玉风华,却入不了她的心。
终究不是自己的良人啊,她心中轻叹几声,复又看向掌心那枚玉佩。好像从她记事起,身上便有这玉佩。问身边的人,却没人知道是谁给她的。虽有些莫名,但看那玉佩做工精致,着实招人喜欢,便一直留在了身边。
"哼,这小白脸成亲有何好看的,嚷来嚷去,只囔得我脑壳疼。"一道轻扬的声音响起,带了些许恼怒。
沈问筠侧头,旁边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位公子,面容俊美,形态潇洒,一双桃花眼里神采飞扬,左脚踏于长凳之上,身微倾,此时正执一壶酒欲仰面而饮。
沈问筠心中莫名一动,仿佛那公子捏住酒壶的同时,也捏住了她的心,一时间她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那公子似也感受到了沈问筠的目光,转过头,目光一震,再缓缓看向她手中那枚玉佩。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为何如此熟悉?为何心里会有微微的疼痛?
凝视良久,终于,他放下手中酒壶,向她走去。
沈问筠静静看着这白色身影,他的脚步轻却稳,一步一步,在她的眼睛里,他的身影逐渐清晰。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淡了去,先是没了人群声,接着桌椅声隐去了,再接着窗外的炮竹也无声无息。
最后,连同脚下的地板,也仿佛没了痕迹。
只剩下这天与地,只剩下在这天地之中相望的她与他,和他一步一步,仿佛走在她心上的步伐。
须臾,她莞尔一笑,向走近的白色身影伸出了手。
他亦扬起了唇角,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如果今生从未遇见过,那么在前世,他一定爱过。
虚幻大千两茫茫,一邂逅,终难忘。
相逢主人留一笑,不相识,又何妨。
想念的人,一定会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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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万世情缘,只倾一生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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