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参辰》第三十二章 噬心之局
夜幕深沉，寒风呼号，紧闭的窗棂不住颤抖。潘三针前额紧贴在地上，枯瘦佝偻的身躯亦自颤抖的跪俯在地上。
“草民不敢欺瞒大人，草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尖涩的声音从他嘶哑的喉间挤出，已几近哀求。
万斌眼皮也不抬一下，手里把玩着那块剔透的碎玉，嘴唇上下一碰，轻道：“打。”
立在潘三针左右两侧的壮身大汉将手中腕粗的棍棒高高轮起，尚未招呼到这干瘦老人的身上，就已经将他吓得魂不附体。
潘三针手脚挥舞，尖声哭喊道：“草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啊——前天晚上他背着个半死的女贼人忽然就闯进来了，抢了我的药就走，除了这块玉，什么也没留下。大人，你打死我也不知道这青衣小子去了哪啊——”
“青衣？”
万斌听到这两个字面色忽变，拍案而起，斥声问道：“那人身上着的，当真是墨家的青色衣衫？你怎不早说！”
潘三针满脸鼻涕浊泪，扑抢到万斌脚下，哭喊道：“大人，草民胆小，绝对没有窝藏这个朝廷叛逆啊——”
万斌抬脚将潘三针掀开，恨道：“差点因你坏了大事！”心中却是暗忖：早知是那闯进来的墨家小子，我怎能放他与孙仲远一同离去！好在，他尚在城中，量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决计逃不出我的精心部署的包围。
“不好了大人！”
一个副将风风火火地跑进屋来，慌声禀报：“那个墨家小子，他发现了我们在跟踪监视……”
万斌冷道：“被他发现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跟了，把他拿下就是。”
“可……可是……”
副将刚一开口，万斌便沉了脸色横眉怒目而视，吓得副将不敢继续，却又不得不说，一张脸登时变得惨白，硬着头皮颤声道：“可是……我们的先前部署的人……不是他的对手……属下赶到时，他已经……不知去向……”
万斌厉目圆瞪，揪起副将的衣领，将他整个提起，咬牙怒道：“三十几人，竟然还让一个墨家小子跑了？”
副将不接万斌的目光，低头慌声应道：“是……”
“废物！”
万斌一掌击在副将的面门，那副将一声未吭，便仰面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潘三针见万斌转身向自己走来，身子抖得筛子一样，紧闭双眼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万斌根本瞧也不瞧他，如没有此人一般径直走过。到了桌案边，他怒气犹自未消，攥紧的拳头又狠狠捶到桌面上，震得木桌承受不住，咔嚓裂为两半。
在场的众人屏住呼吸，具都垂下头去，不敢言语。忽然一个衣着甚为华丽的高身大汉向前迈了一步，小心说道：“万大人息怒，其实，那墨家小贼的行踪也未必全无可寻之策。”
万斌缓缓转过头来，皱眉沉声问道：“你有办法？”
那人躬着身子，眉毛轻轻一扬，略有得意地道：“只要潘三针所言非虚，小人自信，定会为大人拿住此人。”
“哦？”万斌有了些兴致，“你需要多少人手？”
那人神秘一笑：“不虚劳烦一兵一将！”
万斌缓缓转过身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此人一番，道：“你不是我赤焰火盟的人，是那个肥县令的手下？”
那人依然恭敬地躬身含颌，只慢慢扬起眼神望向万斌，答道：“小人本地郡守，柯三。”
一夜寒风呼号，终于在黎明时分渐渐停歇。孟昭摆脱了赤焰火盟的监视，却仍然不敢轻易返回孙婆婆的住处。他寻了一个破落无人的闲屋，简单窝了一夜，天不亮，就起身慢慢向孙婆婆家靠近。
一路上，他反复排查是否有赤焰火盟的追踪，又在孙婆婆家周围仔细确认了数次，寻了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守候，直到夜深，才轻轻掠入院内。
他心中暗忖，不知悦瑶恢复得如何了，可还介意那日他狠心拒绝的言辞？想到分别时的尴尬，心里竟开始有些紧张。
他口上虽不肯承认，但一颗心却终究骗不了人。三日来，他几经生死危难，但只要想到悦瑶的面容，无论处于怎样艰难境地，他的心中都感到无比安慰。
此刻，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木门之后，推开门，便又可以时刻守护在她身边。这样的时光，每一个点滴他都无比珍惜。虽然这份心意，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伸手触碰到木门的纹理时，孟昭的心跳已经宛若擂鼓，震得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他长吐一口气，放慢动作，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那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倩丽的身影背对他立在屋内，听到木门开启的声音，豁然转身，一双乌黑的眼睛略带惊恐地望着孟昭，竟是孙婆婆的孙女，孙姑娘。
“你……你回来了。”孙姑娘不自在地小声招呼道。
孟昭意识到自己的贸然，也赶紧收起失望，向她尴尬地微笑点头，忙道：“深夜前来，在下唐突打扰了，不知道孙婆婆和悦……”
“你喝点水吧！”
不等孟昭说完，孙姑娘仿佛被针刺到一般，一个挺身，赶忙回身端起桌上的茶碗硬送到孟昭跟前，低下头，小声道：“屋内的人已经睡下了，我在这里等你，是有话要与你说。你先喝点水，再听我慢慢道来。”
孟昭愣了一下，先前这孙姑娘对他甚为冷淡，不知今日如此热情，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孟昭正好喉咙焦渴，伸手将茶碗接过，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用衣袖擦去嘴角的水痕，微笑道：“姑娘有何事？”
孙姑娘诺诺道：“那日，你救了我奶奶，我还未好好谢你。”
孟昭摇头笑道：“那件小事姑娘不必挂怀，姑娘和婆婆的收留之恩才教孟昭不知如何报答。”
“报答？”孙姑娘仰头望着孟昭，眼圈渐渐红了，哽咽着道，“只望你莫要记恨我就好。”
孟昭又是一怔，终于察觉到孙姑娘的反常，忙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姑娘不妨直说。”
孙姑娘低下头再不说话，孟昭见了心中更加焦急，正欲追问究竟，忽觉四肢轻飘绵软，眼前的景物统统向一处颠倒歪斜，孙姑娘整个人连同屋内的桌椅家具全都横了过来。
孟昭脸上一凉，才知是自己瘫倒在了地面上，想爬起来却又使不出半点力气。意识渐失之际，他诧异地看向孙姑娘，心中一沉，叹道：“刚才的水……水里……”
“那可是赤焰火盟炼制的最好的迷药，味道如何啊？”
三个高身大汉笑着从里屋走了出来，孟昭定睛一瞧，正是三日前欺辱孙婆婆而被他教训的柯三兄弟，顿时便明白了一切。
“我不想的，他们……他们……抓了我奶奶，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孙姑娘颤抖着掩面跪在孟昭面前，孟昭浅浅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柯三得意地走到孟昭身边，俯下身子在孟昭的脸上拍了拍，笑道：“臭小子，我说过不会放过你，就绝对不会食言。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在哪？痛快说出来，省得浪费你我的时间。”
孟昭心头一震——悦瑶没有落在柯三手里！他睁开眼睛，焦急地看着孙姑娘求证，只听她哽咽道：“你快说吧，这样也可少吃些苦头。”嘴上虽似在劝说孟昭，目光却是暗含深意地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孟昭如获大赦，登时松了口气，感激地向孙姑娘微微点头，然后又闭上眼睛，独自欢心地笑了起来。
“大哥，这小子疯了吧？”
“我看是万大人的药太厉害，把他吃傻了。”
柯三笑道：“管他是疯是傻。那姑娘稍后再说，先把他带回去交差。”
其余两人连声称是，忽又听一人道：“大哥，这小子上次让我们吃了不少苦，难道就这么轻易把他交给那姓万的？”
另一人道：“那又能怎样？万大人说了，他要活的。”
柯三冷冷笑道：“只要不死，就是活的。”
那两人听柯三这么一说，恍然大悟，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笑着将指根根节掰得咔嚓作响。
柯三不耐烦道：“还等什么？若是药劲过了，这臭小子跑了，你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一人道：“大哥放心，这小子跑不了了。”说话间，从背后取下一根腕粗臂长的铁棒，全力抡起朝孟昭右腿砸去。
孙姑娘掩口惊呼，霎时泪流满面：“你们……你们答应过不伤害他的！”
柯三转过头朝孙姑娘一步步逼过去，森然道：“我们伤他了吗？你看见了？”
孙姑娘退后几步，终于不敢直视柯三，缓缓低下头去，颤声道：“没有……”
柯三又凑到她脸颊边，细声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孙姑娘咬了咬嘴唇，哭着高声喊道：“三爷仁义，小女子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柯三哈哈大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直咬牙隐忍的孟昭道：“听到了吗，小子，这就是你们誓死保护的百姓！”
孙姑娘低着头默默站在原地，铁链枷锁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混杂着柯三等人残忍兴奋的笑声，接连不断地钻入她的耳朵，啃噬着她的心灵。她却浑身僵直，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她才渐渐意识到周遭已经安静了下来，抬眼望去，那些她惧怕和愧对的人，都已经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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