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纺车

                          （一）

奶奶留下的那辆纺车，堆放在二楼最东头的旮旯里。

它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如一位老态龙钟闭目养神的长者。

古铜色的车轮叶片，浸满了灰尘，斑驳皴裂的缝隙，犹如奶奶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诉说着岁月的苍桑。

我用手轻轻拂去手柄上的灰尘，缓缓地摇动，吱吱吜吜沉闷地声音，如一把永也磨不快的刀子，在我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划拉着，剥开了我童年的记忆……

我如一只慵懒缱绻的小猫，昏昏沉沉地依偎在奶奶带大襟的大褂子里，听奶奶讲那过去的事情。

奶奶十八岁嫁给了爷爷，爷爷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爷爷在28岁那年，得了破伤风病世了。那年奶奶27岁，父亲8岁，下边还有一个2岁的姑姑。

爷爷的父亲26岁时，拉着马车，一头栽在地上去世的。留下了6岁的大爷爷，4岁的爷爷，一岁的姑奶奶。

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俺家的坟地选的不好，被东南上的大窑压住了风水，出少亡，要花十元找风水先生重新选林，起坟子头。

奶奶不信这个邪，更舍不得花那冤枉钱。

她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奶奶的娘家很富裕，据说是当地的大地主，虽说家产四零年前被土匪及政府搜走了大部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奶奶出嫁时竟陪嫁了一架织布衣加纺车，轰动了俺整个村子。也在俺大奶奶（爷爷的嫂子）的心里，埋下了妒忌的火种。

大奶奶逢人就造谣说奶奶命硬，把爷爷克死了。让老奶奶赶奶奶回娘家，处处事事刁难指槡骂槐。

奶奶不信命，奶奶的婆婆，俺老奶奶也不信命。

俺老奶奶，一个年青就守寡，中年丧子的小脚女人，陪着年青的儿媳我的奶奶一起与命运抗争着。

除了生活上的艰辛，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比刀子还伤人的流言绯语。

三间土屋被水淋得快塌了，奶奶决定攒钱盖房。

古人云，与人不睦，劝人盖屋。由此可见盖屋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需投入多大的精力与财力，何况在物质匮乏的五十年代，孤儿寡母，盖房谈何容易，个中心酸与难处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奶奶一个身高一米五的瘦弱女人，拉扯着二个年幼无知的幼儿，挪动着自己的三寸金莲，靠纺棉织布卖布，嘴里省，手里挪，为盖房积攒着一分一厘。

白天忙完洼里的活，夜晚奶奶就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支上纺车，放上锭子，拉开场子，盘坐在用玉米叶盘的垫子上开始纺线了。

奶奶右手有节奏地摇着纺车，左手均速地向后扯着棉条，伴随着星星与月亮，奶奶扯长了岁月，赶走了夜晚的孤单与落寞。她独自一人承担着本应男人承担的生活的艰辛。

五五年春天，奶奶终于积攒够了房钱，开始盖房了。

那年月，穷人家盖屋都是三段式。地基用石基，上面接着只垒半米高的青砖，因为砖贵穷人用不起啊，再往上面只能用泥坯子。就这样的房子真正能盖起的也不多。

奶奶平时与人为善，积下了好人缘，亲戚邻人都来帮忙垒墙。

姑奶奶、姨奶奶家的表叔，舅姥爷家的表叔及表姑夫，邻居三爷爷家的几个儿子，只要有空就在那守着帮忙，更让奶奶过意不去的是，他们知道奶奶孤儿寡母生活艰辛，都不跟着奶奶吃饭，干完活各回自家吃饭，有时甚至自己从家带干粮，只让奶奶熬点汤，奶奶过意不去，有时给他们每人煮个鸡蛋，他们也都舍不得吃，偷偷塞给孩子们。

奶奶常对父亲说，咱盖这口屋，欠着多少人情啊，只要能帮得上人家，都要尽力去帮，人谁心里都有杆称，明亮着呢，啥时也不能忘恩。

                        （二）

1958年8月，解放军炮轰台湾金门后，为报复大陆，美国的侦察机和国民党空军轰炸机，天天飞临我国东南沿海省市骚扰和轰炸。

1964年父亲所在的野战部队204师，师部在山东临沂王庄驻扎，因战事紧张，白天黑夜加紧训练，父亲在一次训练中腿部受伤，失血过多昏迷过去，送往军区医院治疗，部队领导考虑到父亲是山东人，军区医院离我们家几十里，就特批允许家人去探望。

奶奶知道详情后，对公社武装部及大队里的传信人说：“孩子交给国家我放心，咱去了又帮不上忙，别搞特殊给国家添乱了。”

谁知村里某些人竟误传消息，说父亲在部队牺牲了，一个长舌女人竟打着慰问奶奶的借口，讽刺挖苦说奶奶命硬命毒，克死了丈夫和儿子，奶奶气得嘴辱发紫，含泪把她轰出去，插上大门谁也不见。

一个28岁就丧夫的女人，含辛茹苦养大了儿子，把他送去保家卫国，换来的不是人们的感恩与敬佩，却是鄙视与谩骂，像躲瘟虫一样孤立着她，奶奶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

世人的薄情寡义，岁月的凄风苦雨，让奶奶痛不欲生，想着昏迷的父亲，望着未成年的姑姑，奶奶终究扯下了搭在门框上的绳子。

奶奶支起了纺车，顶着凌乱的头发，如一个疯婆子一样，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不吃不喝不言语，不停地摇啊摇，纺啊纺，吱吱吜吜的纺车声，似锥子扎在她心尖上！

奶奶最后晕倒在纺车上，砸坏了连接棉锭子与纺轮之间的支架，磕破了头，流出的血浸红了笸箩里的棉穗子……

姑姑哭喊着找来了老奶奶，三个女人在冰冷漆黑的夜里拥抱在一起痛哭，凄凉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奶奶的头发一夜间竟然全白了！

圆圆的笸筐里，静静地躺着九个白胖的大棉穗子，那是奶奶一天一夜的战绩，据说连续纺九个大棉穗子在俺村里还是头一次。

三天后部队医院传来了好消息，父亲苏醒过来了，腿部手术也非常成功，高兴地老奶奶拄着拐杖，把造谣挖苦奶奶的那个女人，堵着她家门口骂了一上午，全家人没敢放一声屁。

纺车于奶奶就像爷爷，倾听着奶奶对他的思念与怨恨，陪伴着奶奶度过了多少个孤单凄苦的日子；又如一位智者老友，在奶奶痛苦无助时，给予她信心与力量，指引着奶奶奔向幸福的方向。

当我心累了，心里滋生了小疙瘩时，就独上二楼与奶奶倾诉，或哭或笑，哭完，笑完，擦干眼泪，轻松下楼。

纺车于我，就像奶奶，面对岁月的苦难与屈辱，默默地努力地抗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