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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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十年代的农村还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街坊邻居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最热闹的当属吃饭时，大家都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口，说说笑笑，实乃人生一大乐事。娟子一家就住在我家斜对面。

虽然那时候的计划生育抓得很紧，但在农村，却很少有独生子女，我们那一整条街上，只有娟子是独生女。因此，娟子的父母对娟子千依百顺，公主一般养着，要星星绝不给月亮。人们常说“慈母多败儿”，父母一起“慈”，可想而知，娟子任性又虚荣。

娟子比我大一岁，我们小学初中都曾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娟子因为长得漂亮，个子高挑，又会打扮，一直都被追捧为“校花”。娟子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男孩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无可厚非。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娟子把心思都花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学习成绩自然一塌糊涂。

娟子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既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况且那个时候的农村对于女孩子上学一事，所持的态度还是“无用”一说。村里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个女孩儿，上学有啥用，回头还不是得嫁人？”所以对于娟子不好好学习一事，娟子的父母也并不在意。

小学就在我们村里，因为村子小人少，娟子在学校里是焦点，如众星捧月一般，难免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上了初中，可就不一样了，初中在我们集上，十里八村的孩子都汇集在这里，其中也不乏漂亮会打扮的女孩子，娟子的优越感自然也被淹没了。可娟子是个争强好胜之人，她可不会甘心默默无闻。于是，娟子把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穿衣打扮上，为的是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可装扮自己是需要金钱支撑的，钱从哪儿来？一直向父母伸手要钱？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于是娟子开始了借钱之路。

记得当时学校门口对面有个早餐店，稀饭和炒菜（大都是土豆丝）都是两毛一份，烧饼也是两毛一个，馒头只要一毛。因此，每次我跟妈妈伸手要钱的面值大都是两毛五毛，至多不过一块钱。所以娟子能从同学手里借到的钱是寥寥的，供应不上自己的开销。娟子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她居然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老师，通过撒谎的方式从老师那儿“骗”了不少钱。

娟子借钱从来不还，她自己的花销还需不断外借，哪儿来的钱还别人呢？时间一长，纸便包不住火，老师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后，直接把借钱这事儿“投诉”到了娟子父母那里。娟子的父母都是老实人，自然是低头道歉，把娟子借的钱都如数还给了老师和同学。即便这样，娟子的父母对娟子的这种行为竟然连一句批评都没有，父母的纵容只会让娟子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我一直疑惑，娟子的父母为什么这么娇惯娟子？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娟子的父母不会生育，娟子是抱养的。

那年，我初一，班上有个同学叫小慧，无论是身形，还是外貌，都跟娟子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不是从小和娟子一起长大，知道她是独生女，我会以为她俩是双胞胎。小慧和我是好朋友，她家和我小姨又是一个村子，两家离得并不远，有时候我去小姨家，便会顺道找小慧玩。

有一次，我去小慧家，一进院子，竟然看到娟子也在，她和小慧父母有说有笑，竟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小慧看出了我的好奇，她拉我出去玩，告诉了我真相：小慧姊妹三人，有个姐姐，还有个弟弟。确切地说，应该是姊妹四个，娟子是她二姐。那个时候的农村是重男轻女的观念深入骨髓，家里人一看二胎又是个女孩儿，自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想再要个男孩儿。谁知第三胎还是个女孩子，家里人便生出把女儿送人的念头。送哪个女儿呢？夹在中间的二闺女自然首当其冲，就这样，娟子住进了现在的父母家里。原来娟子的养父母不知什么原因，结婚多年一直未能生育，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农村人也没有去看医生的意识，他们便领养了娟子，缘分使然。三十多岁的年龄才得此一女，娟子自然成了父母手心里的宝，从小被溺爱着。

娟子的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父母对她也没什么要求，全由着她。因此，初二那年，娟子便自行辍学，整日里跟着一群社会青年男女东奔西跑。偶尔我也会在集上的衣服店、鞋店、早餐店或超市里看见娟子的身影，她在做服务员，但都不会长久。

娟子十七八岁时，往家里领了一个男孩子，叫洪涛，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据说，他是娟子新结交的男朋友，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留下他一个人跟着奶奶生活，也便早早辍学，独自在社会上闯荡。一次机缘巧合，两个人在集上的超市相识，不知怎么就看对眼了，用“情投意合”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娟子是个任性执拗的人，她认为洪涛就是她的命中注定、真命天子，死活要嫁给他。向来对娟子百依百顺的父母连婚姻大事也不置一词，全由着娟子的性子来。

洪涛没有自己的家，婚后的娟子和洪涛就住在娟子父母家里。但他们俩都很少在家住，经常出门打工闯荡。偶尔回家一趟，却经常能听见争吵声，当然，每次都是娟子在歇斯底里，而洪涛只是一言不发。娟子从小被娇惯着，向来说一不二，而洪涛也是年轻气盛，不可能处处忍让，事事都听她的，时间一长，矛盾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有一年的暑假，我在大伯家的院子里和堂姐、堂妹一起玩扑克，就听见隔壁传来嘈杂的打骂声。只听娟子扯着嗓子喊道：“看你那鳖孙样儿，你敢打我一下试试。”紧接着听见娟子妈急切地喊着：“快跑，快跑……”然后就是“噔噔”的跑步声和“哐当”一声的关门声。我们刚要跑出去看发生了什么，娟子就慌里慌张地跑进了大伯家的大门，并急速地转身把大门锁上了。娟子转过身看着我们，愤愤地骂道：“奶奶的，竟然敢拿刀砍我。”我们仨听了，目瞪口呆，一时无言。

五六分钟后，我们听外面没了动静，便打开门出来看情况，只见洪涛站在娟子家院子里，头上鲜血直流，娟子妈就站在一旁痛哭流涕，不知所措。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并上前拉着洪涛上医院包扎。从邻居们的谈话中得知，洪涛拿刀并不是要砍娟子，而是抡起菜刀往自己头上砍了一刀。洪涛大概是被娟子责骂得气急，又不擅长吵架，一时急火攻心选择了拿刀自残。

后来怎么样我已不大记得，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我上大学以后，就没再见过娟子，听妈妈说，娟子两口子在市里买了房子，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住到新房里去了，日子过得蛮不错的！

大学毕业后，有一年家里过会，我和杜先生一起回去赶会，路上正巧碰到了娟子，她穿着洋气，还是那么光彩照人。杜先生问我她是谁？我告诉杜先生，这是我们村村花。杜先生调侃道：“你们村还有这么洋气的人？”在杜先生看来，我们村闭塞贫穷，比外界至少要落后十年。

谁曾想，这竟是我和娟子的最后一面。听妈妈说，娟子和洪涛两个人经常闹矛盾，吵架是家常便饭，打架也是常有的事。两口子吵吵闹闹过一辈子的也不在少数，但娟子爱把“死”挂在嘴边，常常以死相要挟。这次两人又因小事吵了起来，娟子便威胁洪涛要跳楼（他们家住六楼），因为要死要活的话听多了，洪涛也并不放在心上，便留下娟子在客厅哭闹，自己回卧室睡觉去了。谁知这次娟子竟真从六楼阳台的窗户一跃而下，生命就此定格在了27岁。

娟子，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儿，本该是最灿烂的年华，却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娟子的人生也许太顺畅了，缺少了抗挫能力，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教她如何应对生活中的不顺和挫折。

樱桃小丸子总爱说：“只要好好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也许，活着本身就是好事，就是希望，就是意义！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