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三】9.理想国度
墙上时钟的分针与时针再次拥抱在了一起，零点了，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这样一个既是开始又是结束的时间里，一声轻咳极不和谐地响了起来，从房间里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我快死了吧？”苏凡想到死这个字的时候握住笔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害怕？
并不是，我们总会死的，他想着，在纸张的右下角署上“苏凡”两个字，把笔举过头顶，热泪盈眶地看着它，眼神里绽放着奇异的光，随后，他彷佛下定了决心，两只手分别掐住笔的两端用力掰，笔并没有断。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是的，苏凡老了，连一根写字的笔都折不断了，曾经的他一度以为用这一根笔可以戳破这个世界，哪怕只是轻轻地触碰一下，但是他失败了，也不知道是他过于渺小还是这个世界过于繁杂，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控制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一点了，苏凡把笔放在枕头底下，轻轻地吻了一下枕头，奶奶说人死了之后会在奈何桥边喝孟婆汤，喝了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了，所以临死前把最能刺激起自己回忆的物品放在枕头下，就算喝了孟婆汤也不会遗忘。
“我是个作家。”苏凡想着，觉得很激动，浑身就充满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一般，他用力地用拳头敲打着枕头，边呼喊边敲打：“我是作家！我是作家！”
咔擦一声响了起来，苏凡掀开枕头看了一眼，那根笔碎了，那根他用了几十年的笔碎了，那是他的一个梦，无论今生还是来世。但是梦碎了，今生还是来世他无法完成这个破碎的梦了。
苏凡哭了出来，两行浑浊的老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他失声痛哭，情绪不能自已。
“你瞎嚷嚷什么？”一个狱警走过来敲了敲门，看到他哭了之后笑了出来：“老头，你哭个什么劲儿，死到临头还想装个可怜吗？”
狱警看他不理自己，继续挑衅：“你说你这一辈子，连娶妻生子都做不到，你算什么呢？还有半个多小时你就要被枪毙了，想留遗言都不知道留给谁了吧？”
“我是个作家。”苏凡笑声嘟囔了一句。
狱警没听清：“你是什么玩意？”
“我是个作家！”苏凡咆哮了起来，旁边房间里的犯人都被吵醒了，不满地敲打着墙壁跟铁门，但当听到预警说这个男人马上要被枪决后沉默了下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不怕死的，但同时，他们无比敬畏生命。
“作家？你是个屁作家！你有什么代表作呢？你写过几篇10W+呢？”狱警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本畅销书朝苏凡晃了晃：“人家才是作家，你只配坐家。不——你连坐家都不行。”
那本书封面上一排大字金光闪闪：感动全中国三十几亿人的励志鸡汤合集，全网点击超过一百亿。
“毋宁死，不鸡汤。鸡汤就是毫无营养的垃圾！糟粕！”
“呵呵，写不出就这样说？鸡汤是垃圾的话，你连垃圾都不如吧？再说了，就算不是鸡汤，也有很多好的作品啊，你呢？垃圾老人。准备上路吧。”
狱警打开牢门，拽住苏凡的衣领将他一把拉了出来，苏凡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凭什么对我一个老人这么粗暴？”
“凭什么？”狱警环视四周，一双双黑暗中愤怒的眼睛包围着他，他丝毫不紧张：“你们都是死刑，没有哪个能出去。我老大说了，进监狱的都是人渣。而在我看来，你们这些判了死刑的，渣都不如。不过呢，我这个很仁慈的，你们所有人都听着，一百万，把你送出这个监狱，保证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说完，他又踹了苏凡一脚：“快点走，时间到了，你这死老头子不会有钱的。”
狱警带着他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狱警问他：“你到底因为什么判了死刑？”
苏凡沉默了半晌，觉得自己的死亡已然进入了倒计时，而可以在这个世界说的话也所剩不多，干脆把事情的始末一股脑地告诉了狱警。
苏凡生活在一个小县城里，县长苏大宝已经当了好多年村长了，但他贪污腐败，挪用公款，从未给乡里做过一件实事，还背地里包养了小情人，知道的人很多，但都敢怒不敢言，苏凡活了一辈子，只求写个痛快，说个痛快，一篇讽刺县长的小说信手拈来，很快在县城中传开，怎料县长背后还有职位更高的人，又赶上县长的儿子酒后开车撞了人，县长干脆靠自己的人脉让苏凡当了替罪羔羊，还叮嘱一定从重处罚，能死则死，不死也要无期。
“咂砸，你们这些所谓的作家，都这么能编故事吗？”狱警干笑了两声，看看四周没有监控，低语道：“那我也跟你说个秘密吧，你知道为什么把你自己关在一间房吗？因为入狱前体检，你有传染病，而且还是绝症，哈哈……”
苏凡也干笑了两声，不笑又能怎样呢？狱警不信就算了，还编出这样的事来骗自己，分配房间到自己时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入狱前根本没体检的。但他猜中了，自己确实身患绝症，这也是自己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的最大原因。
前方的光越来越刺眼，苏凡用力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竟然如此幸福。
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有其他犯人已经跪在那里准备执行枪决了，这个时候广场西边的门打开了，一个光头男人走了进来，把嘴贴在预警耳边说了句话，把一张卡塞到了预警手里，狱警点了点头，打开了苏凡的手铐脚镣。
苏凡一头雾水，机械般的跟在光头男身后朝西边走去，光头男走出大门后发现苏凡还在门内，便问道：“你怎么还不出来？”
“你是谁？”苏凡皱了皱眉，望向光头男。
“我是你前几天写的一篇小说里面的男主人公米罗啊。”
大门忽然自己晃动了起来，朝苏凡砸了下来，苏凡想要跑开，却发现自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看着大门倒了下来……
“你怎么还不出来？”
苏凡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己监狱的床上，门外是梦里的狱警。
狱警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怒吼道：“还问我是谁，我是你大爷！”
苏凡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分针与时针偎依在一起，零点整。
“我不是两点吗？”
“两点？”狱警冷哼道：“你几点死不是我们说的算吗？”又话锋一转：“有人要带你走。”
苏凡想起刚刚的梦，觉得灵感如泉水般涌了出来，他摆了摆手：“等我一下，我写一点梗概再走。”他摸向枕头，却发现下面的笔已经碎了。
一间小房间里只有刚刚的狱警，光头男跟苏凡三个人。光头男是苏凡隔壁的“住户”，苏凡写过一篇科幻小说，把光头男写成了一个大英雄，念给他听，他有些感动，每天都对苏凡说“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真的做一个英雄”。
“他给了我200万，说把你也带出去，你们两个人换身衣服出去，走过走廊，进入广场，别四处看，也别回头，朝东边的门走过去，就可以出去了。”
光头男重重地“恩”了一声，拽了苏凡一把，两个人走了出去，穿过走廊，进入广场，径直朝东边的大门走去，门已经被打开了，两个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很是默契。
“砰。”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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