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精瘦的盗贼垂着头,弓着背,蔫头蔫脑的,像一棵豆芽菜。他的相貌很陌生,我不认识他。我问狗蛋见过他吗?狗蛋摇头说没见过。一个村民手持马鞭,站在他一旁,看来他没少吃鞭子,他的黑汗衫被马鞭抽打得烂兮兮的了。破开成条状的汗衫底下,他的皮肉红彤彤的,像煮熟的大虾,血道子也一条条展露出来。
“说不说,到底谁是你的同伙?”手持马鞭的那个村民审讯道。
三年来,村中时发偷盗事件,大家将怨恨都转移到这个盗贼身上来了。村民们觉得村里一定有内奸和盗贼作内应,不然外地来的盗贼不会那么轻易就摸清了村中的底细。村民们想从他口中盘问出谁是村中的内奸。
那个盗贼别看个儿小,但真是一把硬骨头,他干燥的嘴像缝合上了似的,一个字儿也不轻易吐出来。手持马鞭的村民愤怒地挥舞起鞭子,朝他身上狠狠抽了十几下,有几下抽到了他的脸上,脸上迅速起了几道鲜红的鞭印子。
“还不说?”手持马鞭的村民粗喘着,“嘴真够硬!”
人丛中走出另一村民,是狗蛋的父亲,狗刨。狗刨对手持马鞭的村民说,“安民,你打累了,你歇歇,咱来!”安民把马鞭交给狗蛋的父亲狗刨。狗刨接过鞭子,在空气中甩了两下空鞭,噼啪,噼啪。鞭哨声听起来令人心惊胆战。狗刨走到盗贼面前,用手指勾起盗贼的下巴,说,“咱是狗刨,听说过咱的名声没?”盗贼闭眼不语,——他的睫毛还挺长的,像两把刷子。狗刨接着说,“没听说过不打紧,咱要你晓得一件事,咱狗刨,下手从来不会轻,咱只会下重手,不会下轻手。咱这人这辈子最恨偷盗行径了,你今天落到咱手里,算你倒霉,也算你走运。何为走运?你只需老实交代了俺们村里谁是内奸,谁是你们的内应,只需交代了这个,接下来就没你啥事了。知道了吧?这不难吧?只要开口指认一下,就没你啥事了。要是你嘴硬不说,那咱也就不再留情面了。咱给你一根烟的功夫,你好好想想。”
狗刨掏出烟点上吸燃,然后将烟塞到盗贼的嘴里。盗贼嘴里叼着烟,却并不吸。任由香烟兀自燃烧。等香烟将要燃尽,只剩烟蒂,狗刨上前揪起他的头发,“想好没?说不说?”冷不防,那盗贼呸了一下,将烟蒂吐射在了狗刨的脖子里。狗刨被烟蒂烫到了,弯腰捏起掉落在地的烟蒂,往盗贼的口中强塞。盗贼紧咬牙关,狗刨便塞不进去。“你他妈的,真是横啊!比老子还横!”狗刨挥起鞭子便打,每一鞭子都狠狠地落在盗贼身上。“让你横!让你横!”噼里啪啦几十鞭子下去,狗刨也打累了。
狗刨停下手:“说不说,说出谁是内奸就放了你。说不说?”
一个手拎锄头的村民不耐烦了,从人丛中走出来,说:“别给他废话,先打折他的一条腿再说。”话音刚落,就挥起锄头上去劈砍。狗刨把他拦停了,狗刨说,“再给他个机会。再问一会儿。”
有个村民说:“问点别的。问问他是哪的?问问他的同伙都是哪的?”
盗贼垂着头,闭着眼,身体松垮垮的,狗刨以为他被打晕过去了,便走过去拍打他的脸:“喂,醒醒了。醒醒。”盗贼睁开了眼。
“咱要问问你。你是哪的人?”狗刨说。“你的同伙都是哪的?是不是和你一个地方的?你们来俺们村里几趟了?说说吧,说说你就没事儿了。说说就没你啥事儿了。”
盗贼看着狗刨,只是看,眼中既无愤怒也无哀求,有的只是讥讽和不屑。慢慢地,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不是痛苦的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傲慢的嘲笑。这笑,大伙都看到了,狗刨也看到了,狗刨被他奇怪的笑惊呆了,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倒是那个手持锄头的村民反应得最快,他率先领会了这笑中的含义。他登时骂了一嗓子,挥起锄头又要上前劈砍。狗刨又一次把他拦下了。狗刨挤挤眼,“再给他个机会。”然而,给他再多机会也是白搭,他根本就不顺杆往下爬。他倔强得很,傲慢得很。
那天,村里的成年男子轮番上阵,一个接一个地抽打那个盗贼,一直持续到中午,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字不吐。村民们越来越没耐心了,也越来越愤怒了。起初个别同情他的心肠绵软的妇女,这时也恨不得冲上前去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骨。但他的骨头硬,嘴硬,给他来硬的,他不吃这一套。村民们甚至由此怀疑他是不是对痛疼毫无感知能力?如果对痛疼无感的话,想从他口中套出话来,只得另想它法。村民们开始捉弄他,将茅草在他鼻尖上摩擦,将毛虫放在他脸上爬,将驴粪抹在他的嘴巴,如此如此,能想到的招数全使尽了,皆是不顶用,还是只言片语都不出,真是拿他没辙!于是有人就提议说,不如给他解解鳞。解鳞是方言词汇,和刮鳞一个意思。我们这里的人,从河里打上来鱼,刮鳞不叫刮鳞,叫解鳞,开膛破肚不叫开膛破肚,叫宽衣解带。
有人笑说:“他也没鳞啊,咋个解法?”
提议的那人道:“他没鳞是不假,但他总有毛吧。”
我们村里有个叫老黄的,他有一口池塘,养了不少鱼,有鲤鱼、鲫鱼、草鱼三种,隔三差五他就撒一网下去,捞些鱼挑去镇上叫卖。卖鱼不单单是卖鱼这么简单,还要会宰鱼。他的宰鱼的手艺就很不差。当下,就有人推荐老黄上去给那个贼解鳞。老黄推辞说:“让我去用鞭子抽打他可以,让我去踹他几脚扇他几耳光可以,让我去给他解鳞我不干。不是不敢干,而是不能干。为啥不能?你们想想,我是个卖鱼的,常年要宰鱼解鳞,要是买家知道了我给一个人解过鳞,还会不会来买我的鱼?你们想一想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村民们一想,觉得老黄说得在理儿。如果买家知道了老黄的解鳞刀解过一个人的鳞,尤其是下体处的那一团鳞,根本就不会再去问津他的鱼了,他们必然因此会嫌弃他的解鳞刀,牵带着也就嫌弃他的鱼。
随后又有人提议村里的剃头匠老贝。提议的人说,老贝十八岁就开始继承剃头这门手艺,二十年下来,剃头推毛别提有多拿手了。老贝一听提议,就连忙辞却了,说:“不能胜任,不能胜任啊!我虽然擅长此道,但只是剃上面,从没剃过下面。这万一要是传出去了,传开了,我这小本生意还有法做吗?”村民们一想,觉得也对,剃过下面的手和剃刀,再剃上面,谁都不会喜欢。
推辞来推辞去,最后,还是狗蛋的父亲狗刨接下了这个担子。他说,你们都是做生意的,有忌讳,咱狗刨就是一地道农民,没那么多忌讳,还是咱来给他解鳞吧。他又说他需要一柄锋利的刀片。有人回去给他捎来了一柄剃须刀片。
狗刨揪了一根毛毛草,将草茎横在刀片上,轻轻一动,草茎就一折为二了。“这刀片快。”狗刨说。狗刨举着刀片斜眼瞄了瞄,又瞄了瞄那个盗贼,盗贼不解地望着他,眼中现出了一丝少见的惊惶。“咱要给你解鳞了,你老实点,别乱动。”狗刨凑近说。那个盗贼很难怎么动,他被牢牢捆在树上,想动也难,想拒绝更难。狗刨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说,“咱先解解头上的鳞。”说着,一刀下去,一绺头发就被斩断了。论起干农活来,谁也不胜狗刨,干农活要出笨力苦力,这对狗刨来说,不在话下,他有得是力气。但要是论起解鳞,狗刨可就不大拿手了。他从没宰过鱼,从河里打捞的鱼,或从老黄那儿要到的鱼,他都是交给自家婆娘去处置,他也没有给人剃过头,他的头都是老贝剃的,他的胡子也都是老贝给刮的。他从没有握过这么小的刀片,他握过的最小的刀片,也是菜刀。因而,他解鳞的技术也就可想而知了。但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他心里总算还是有点道道的。当他把盗贼头上的头发一点点刮光后,刮成秃瓢后,村民都忍俊不禁笑起来,都说“这鳞解得不错,解得不错”,还说“这不光解了鳞,还解了气”。狗蛋站起来拍着手说,“哈哈,哈哈,看哪,他成了光头和尚了。”我也兴奋地跳起来,但我说,“我去过和尚庙,和尚庙里的和尚头比这光多了。你看他的头上还有很多毛茬子。”其实,不光有毛茬子,还有细小的刀片的误伤。伤口处有点点血滴渐渐渗出来。
狗刨把刀片在裤腿上擦擦干净,然后又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只解头上的鳞哪成,身上的也都要解一解。”有村民说。
“是啊,是啊,”其他村民附和道,“既解了,就要都解一解。”
狗刨说:“解鳞不是关键,关键是要从他口中问出个东西来。”
狗刨走到盗贼边上,拍拍他的肩膀说:“咱再问你,咱再给你个机会。你老实答了,就不接着解鳞了,不然,就接着解鳞。咱要问的还是那几句,你是哪的人?你的同伙都是谁?都是哪的?俺们村到底谁是你们的内应?你们来俺们村盗过几次了?”
这几个问题,狗刨连着反复重复多次,唯恐他听不见似的,然换来的却只是默不作声。
“别给他啰嗦了!”一个村民跳出来吼道,“给他接着解鳞!”
又有几个村民跳了出来,挥着拳头附和道:“给他接着解鳞!别给他啰嗦了!”
狗刨说:“捆在树上了,不好再解鳞了。”
“那就给他松绑。”
村民们七手八脚涌上来给他松绑,松完绑,就开始脱他的汗衫。很轻易地就将汗衫脱下来了。我清晰的记得,他的胸膛正中间处,有一片密密的黄褐色的胸毛。这让我和狗蛋艳羡不已,我们村很少有人有胸毛。即便有,也是稀稀落落的。而那个其貌不扬、又黑又瘦小的盗贼,竟然长了一身那么密实的胸毛。他被按到地上,手脚被人钳制住,头也被牢牢按在地上,丝毫无法动弹。狗刨用刀片把他胸膛上的胸毛一点点刮了下来。至今我还记得我和狗蛋冲上去抢胸毛的情景,我抢了一小半,狗蛋抢了一大半。那些胸毛被狗蛋悄悄的很精心的收藏了起来,后来上小学一年级时,狗蛋用胶水将胸毛粘在了嘴唇上当胡子,背着手在班里招摇行走,吹胡子瞪眼睛,神气十足,有同学向老师打了小报告,老师把他的胡子揪了去,又臭骂了一顿。胸毛也被没收了。
刮完那贼的胸毛,又刮他的腋毛。腋毛也刮了后,就要刮他的私处了。很明显,他也意识到这一点了。褪他的裤子时,他挣扎得很剧烈,双眼充血,瞪得溜圆,眼珠似乎都要溢出眼眶来了。但他的挣扎是无效的,那么多人还会制服不了一个?也没怎么费劲儿,他的裤子就被褪下了。裤子一褪下,村里的妇女们就哗一下散开了。有些回了家,有些站得远远的。
在动手之前,狗刨又给了他一次机会。狗刨将刀片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接下来咱就要解你下面的鳞了。你现在老实交代还来得及,要是这么继续装聋作哑的话,这刀片可就不爱讲情面了。”那贼怒视着狗刨,青筋在他额头条条绽放,他呸了一口,一袭粘液就飞到了狗刨脸上。
“好啊,”狗刨说,“给你脸你不要,那就不给了。就让你不要脸!”
带着火气的狗刨运刀如飞,他边解鳞边迭声说:“好家伙!好家伙!好家伙!”很快就把那贼的下面刮得一丝不挂了。
“把他继续绑树上。”狗刨说。
那贼赤裸着被重新绑在了树上。
村里是这么打算的,就将他绑在这树上,找村民轮流看守,过不两天,他的家人或者同伙就该带着赎金来人解救他了。到时,再找他们算账。赔钱肯定是要赔钱的,而且要加倍的赔。不光要赔春海家的损失,还要赔其他被盗过的村民的钱。抓个贼不容易,哪能这么轻易就放他走。
那贼被赤裸着绑在树上,任人观瞻。不光我们村里人可以观瞻,外村的看客也能观瞻。一传十十传百,当天下午就有很多远道而来的村民前来观瞻这贼。边观瞻边戏笑着嘀咕议论。这贼肯定感觉羞辱极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一开口就是骂,骂了这个骂那个,骂了那个骂这个,他的骂就像一挺火力十足的机关枪,突突突,突突突,对着众人疯狂扫射。狗刨说,开口就好,说明不是哑巴。狗刨说,骂人也好,说明他是知道羞耻的。那贼原以为凭借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能把观瞻他的人骂走,结果却是越骂大家越觉得有趣,反倒来的人更多了。来的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女的来,但离得很远,不好意思凑近。于是就有女人建议给那贼的下面遮一片莲叶,这样她们也好凑近点仔细观瞻他。有个村民当真跑到老黄家的池塘里摘了一片莲叶回来,遮在了他的双腿间,并用细线系了个死结。女人一凑近,那贼更是激动了,骂得更猛烈了。终于有人听不下去,将一只青涩的圆柿子塞到了他的嘴里,方才止住了他的呵骂。
当天并无人前来认领他,携重金救赎他。一直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人来。夜色降临时,围在他身边的看客也像日光一样尽皆退去了。他一天没有吃没有喝,嘴巴干起了皮,我观察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了。我猜想他坚持不了两天了,他肯定会把一切招供出来的。
夜间,村里派人在桥头守夜,负责当晚守夜的是狗刨和另两个村民,老杜和老柴。老杜好喝酒,时常喝得烂醉如泥。但那晚,老杜向大伙保证说他准备滴酒不沾。他说,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清醒的,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因为个人的那点喜好,把事情搞糟。老柴说他会监督老杜,不让他碰一点点酒水。而狗刨也说,他会监督老杜和老柴,有他在,老杜不可能喝上酒,老柴也不会睡着觉。众人皆知,老柴贪睡。不过三个人看守一个被绑之人,的确是绰绰有余的,大家都很放心。
临睡前,我爹说去桥头看看。娘说,这么晚了,去那干啥?爹说,去看看就回来。我说,我也去跟爹去看看。爹说,你在家呆着,哪也别去!爹揣上手电筒迈出家门后,我趁着漆黑的夜色也溜了出去。我轻手轻脚地跟在爹后面,爹没有发现我。我一路尾随着爹,看到爹上了石桥,石桥上有一堆篝火,火旁围坐着三个人,正在说笑。爹也在火堆旁坐下了,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我听到爹说,“看紧点,别给跑了。”狗刨说,“有咱在,跑不了!”爹说,“可不敢这么说,凡事都不敢说得太圆满。”狗刨说,“是,是,咱会多加留心的。”爹离开之前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光束落在贼的身上,那贼背部贴在树上,耷拉着脑袋,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爹关上电筒,说,“你们说,夜里他的同伙不会来劫人吧?”爹这么一说,其余三人就笑了,老杜说,“不怕的,不怕的,我们早有防备,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呢。”老柴指指离石桥最近的那户人家说,“那所屋子里,睡了十来个精壮的小伙子,每人手里都有铁家伙。只要那么一喊,他们立即就冲出来了。来劫人正好,正好一网网尽。”狗刨说,“咱也准备了家伙什。”说着他从身背后拿出了一把镰刀和两把柴刀。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再次全部聚集到桥头。他们愤怒,他们懊恼,他们迷惑不解,那个贼,怎么就跑掉了?狗刨、老杜和老柴跪着村民,向村民请罪,村民们火气难消,没有当即扶他们起身。狗刨说,“都怪咱,都怪咱看管不力,粗心大意,没看好这贼!”老杜说,“都怪我嘴贱,忍不了酒的蛊惑,夜里回家一趟,只为拿酒,让这贼钻空子逃跑了。”话毕,他给自己掌了嘴。老柴说,“要怪怪我,我不该犯困,眯那一会眼,我不该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说完,他抬手啪啪扇了自己两耳光。
盗贼是被人放走的,理由很明显:那绳子不是挣断的,而是被剪子剪断的。树下那盘绳索,有很明显的剪刀的切口。至于是谁放走的,就难以论断了。是被他的同伙?或者是看守他的三人中的某一个?或者是村中的内奸?那么,谁又是村中的内奸呢?当真是内奸放走他的吗?村中到底有内奸没有?有的话,又是谁?这一系列疑问,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牢牢占据着村民们的脑袋,令他们百思而不得其解。直至今日,或许还有村民偶尔会记起这件事来,然后再次陷入重重疑惑中,迷失于其间,难以找到出口。
只有我知道是谁放他走的,但我永远不会说出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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