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叶》34

作者: 叶知春_eb10 | 来源:发表于2017-09-20 10:27 被阅读0次

星期天叶枚一家人都在二嫂的房间里唉声叹气。二嫂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神色憔悴。这时满脸都是泥灰的父亲,高挽了裤管、赤着双脚、带着半腿泥走了进来。

“罗卜都浇好了吗?”母亲问道。

“都浇好了,挑了五十多挑子水,压得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父亲回答说。

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佝偻的身影,叶枚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虽然在某些方面、某种意义上她鄙薄父亲,然而父亲毕竟是她的父亲,她的血管内流着他的血,她爱他。再者,话又说回来,父亲之所以苍老、憔悴、艰辛、劳累,难道还不都是因为她?因为这个家?她想起了李子木的话“不知你爹一车子罗卜够不够这两张电影票钱?”她的心在愧疚,她感到无地自容。想自己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可是现在自己却都做了些什么?书不好生的念,却和人家去“疯”,这样下去, 长此以往自己能考得上学吗?能改变家人的命运吗?时光匆匆,一眨归过去之时,可是后悔都来不及!想当初自己曾担心、嘲笑方文涛,可现在自己与方文涛又有何区别呢?“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能让李子木看贬了我,我一定要拼,要考上,考上……”叶枚再一次握紧了拳头。

屋里大家都在沉默,都在愁眉不展,叶枚就听见母亲说:“大家都别难过了,谁让咱是农民咱是瞎蛆呢?你们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去煮饭了。 ”母亲说完这句叶枚从小听到大了的话,然后就走了出去。叶枚深为母亲的这句话而悲哀,然却又无可奈何,乏回天之术。事情是这样的:

叶枚的二哥叶猛和妻子汪云燕在集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做点小生意,不料镇上管理计划生育的人员在半夜突击检查育龄妇女。他们见汪云燕颤巍巍挺着个肚子,便要她拿出准孕证,叶猛就忙说由于刚刚搬来,证件忘记了带过来,这深更半夜的可否让他天亮回去拿,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就说:“‘天亮’?天亮你跑了怎么办?我们找谁去?不行!”叶猛就又说若天亮不行,那么他现在可以回去去取,请他们给他三十分钟时间──”“不行!”叶猛话没说完, 就被管计划生育的那伙人给一把拔开,他们拉过汪云燕,不顾死活,就硬给往车上拽,拽不上去,就硬抬,汪云燕感到一阵腹痛,就被他们给硬抬上了车。然后他们就回过头来喝令叶猛“没功夫和你罗嗦,回去拿钱拿证,上县领人。”叶猛知道“上县领人”意味着什么,就“扑通”一声,像半截驴桩一样跪在了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叫做王主任的面前,央求道:“请你们行行好吧,我老婆这可是头胎啊!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请你给我二十分钟, 我一定把证给拿来──”那个像头模样的人,不等叶猛说完,就一脚将他踢开,然后钻进了车。叶猛看着那车风驰电掣的离去,才想起了骂句“狗娘日的!”

叶猛急急回家拿了证,拿了证可半夜三更的又拦不着车,就又托人东找西找好不容易才雇了辆三轮车,等三轮车开到了计划生育站,老婆是早已进了手术室。叶猛像头疯牛,就自己“哞、哞”了两声,然后便像堆烂泥似的瘫坐在了地上。他母亲怕叶猛一时想不开,出了好歹,就强忍住眼泪安慰,说:“孩子像头刀韭,割了这刀那刀有。”

叶枚的母亲交了六十块钱手术费将儿媳领出后,管计划生育人员却要她交三百元罚金,他母亲就向他们分辩说:“我们证件齐全,你们流掉了我们的孩子不说,却还要罚金,凭什么?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于是一个人员就向她喝斥:“少罗嗦!不看你年纪大,早扇过你了,难道抓你媳妇的车费还要我们出不成?”这时那个王主任就走过来说:“你跟她蘑菇个啥?不服?不服再罚二百。”叶枚的母亲一听就泄了气,就又向三轮车司机借了一百元,才算是凑够了三百块,交了上去,然后就领着儿子、媳妇一路眼泪不干地回了家来。当然母亲不会想到儿子、媳妇的灾难完全是因为王主任明天请客,还差一桌酒钱。

叶猛生意未成,又没了孩子赔了钱,于是就相信了那句话:“山里葡萄猴吃的,老母猪吃了倒牙”。于是他一咬牙,就又搬了回来,安生种地,从此再也不想其它。

7、叶枚清楚地知道:诗救不她,画也救不了她;诗帮助不了她的父母兄弟,画也帮助不了她的父母兄弟,唯能帮她救她的那便是考分。诗不需要她,画不需要她,朋友也不需要她,但是她的父母需要她,家人需要她;诗不属于她,画不属于她,朋友也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只有她的父亲和母亲;她可以放弃诗,放弃画,但是她却不可以放弃她的父母亲。她告诉自己:拼命学,拼命学,诗让它见鬼去吧,画也让它见鬼去吧,江枫、方文涛、高诗、郑雨娇、张薇等等也统统让他见鬼去吧。什么蝙蝠不蝙蝠?生命是她自己的,她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她何苦要屈从于人言,又何苦要在乎于人言?不,她不能随波逐流,决不!她要断绝和他们的一切往来,除了李子木(李子木可以帮助她功课),她要与“世”隔绝。

叶枚虽退出了文学社,虽发誓不再与外界接触,但元旦专刊,班主任还是执意让叶枚写一篇,叶枚想写一篇就写一篇吧,写过此篇,她发誓她将再也不沾诗的边了,就让此篇作为她对诗的终结吧,可是此篇写些什么呢?她忽而就记起了几天前的一个梦,于是就写了篇《梦海》:

那夜/在梦里/我又见到了海/见到了海的静谧与/暴虐/我驾驶着一叶小舟/在碧波中荡漾/荡漾……/就在这时/忽然/旋涡在激流中一次又一次地卷起/壁岩在浪击下一声又一声地哀嚎/我迷失了航向/遂波而逐流……/骤然间/睁开了眼/噢/我已被推到了一个岸边/这岸边/这岸边/这岸边并非我要去的彼岸/勇敢的苍鹰在头顶上飞旋/那声声地鸣叫/在我听来/仿佛就是一声声的嘲讽/不/不/不——/我的心在狂嘶/我要航向我心目中的/终点/回过头来/向辽阔的海面驶去//一个浪潮打了过来/也打碎了我的梦/啊/梦中的这海/这海/这海难道不正如纷纭的人海/在迷幻的人海中/我不是命运的宠儿/也不是生活的佼者/我也还是我/不模仿/不盲目崇拜/但有时/我也会迷茫/会/迷失方向/会/随波逐流/但我相信我的梦/会醒来/我坚定了一个信念/不管是破碎/还是保全/我都不愿随波逐流/我要逆流而上/驶向我心目中的终点

令叶枚心烦的是虽然她发誓不沾诗的边,要好好的学习,虽然她在诗里写“不管是破碎还是保全,她都将驶向她心目中的终点”,可是她却忘不了诗,忘不了画,不看诗,她心痒,不写诗,她手痒。坏了!她知道:坏了!对于诗她已陷入膏盲,不知不觉中,徐志摩、汪国真、席幕荣已走进了她的生命,浸入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在微笑着……她竭力让自己不去看诗,也不去写诗。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背历史,背政治,背英语,做几何,做代数,做化学……可是几何代数化学犹可,但是一背历史政治英语她的脑子就会发叉,叉入诗,叉入画,叉入非非。还有,更糟糕的是,虽然几何代数不容易让她的脑子发叉,可是,一看到几何代数证明题里那什么实线、虚线、辅助线,她就感到胸闷、头疼,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她感到了怕,一种前所未有的怕。她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可当这一切的努力都快成功了的时候,又一件事摧毁了她。

星期六晚上,范芳、张薇都回了家,叶枚正独自灯下看书,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她以为是高诗。这些天来,她对他一直是“避而不见”,即使见了,也便是“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她不想开门,可是那轻缓地敲门声却令她心慌,她怕引起李子木的注意,就起身开了门,出乎意料,进来的却是江枫。江枫说要带她去看两个人,叶枚见他神秘兮兮,就问两个什么人,江枫说到那你就知道了,于是不容分说拉起了叶枚就往外走。叶枚被他拉得飞快,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叶枚让他慢一点,他也不慢。叶枚被他拉到一块坟地的边上,他这才停下来。叶枚觉得毛骨耸然,他就叫她别怕,并示意她向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看去,叶枚就隐约看见了一对男女正亲热地搂坐在一起。

“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无聊!”叶枚生气了。

“无聊?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

“谁?”

“高诗。”

“‘高诗’?”叶枚有些错愕。

“对,高诗。”

“是高诗又怎么了?这是人家的权利,人家的自由,关你我什么事?哼!小题大做,还非要拉着我来看,你无不无聊!”

“怎么,你不生气?”

“废话!我干嘛要生气?”

“因为他们谈恋爱呀。”

“他们谈恋爱关我什么事,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吃饱了撑的拉我来看?”

“他欺骗了你。”

“谁欺骗了我?”

“高诗。”

“他欺骗了我什么?”

“他移情别恋,欺骗了你的感情。”

“‘移情别恋’?真是笑话!谁和他情了?谁和他恋了?哼!都是你和方文涛平时疑神疑鬼的发神经,非要把我跟他扯在一块,其实我跟他是什么都没有的。现在你都看清楚了吧,坐在他怀里的是另一个女孩,不是我!明白了没有?可以走了吧?”不知怎的,叶枚虽然在嘴上溪落着江枫,可心却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

“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你的头!”她在他肩膀轻推了一下,说:“走吧。”

“叶枚,叶枚,你真的不在乎他?”江枫激动得不知怎么好似的,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额上轻轻地就亲了一下。

“放开,你疯了!”她挣开了他。

“叶枚,对不起,知道你没有被欺骗,我真的好高兴,我一高兴就激动,一激动就不知怎么好了,你、你──别生气。”他结结巴巴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枫,走吧!我好冷。”

“走什么?既来这,则安之。走,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有什么好听的?”叶枚虽然嘴上这样说着, 但是好奇心却还是驱使着她随着江枫蹑手蹑脚地来到距离两人较近的一棵树下。距离的拉近,不仅使得她可以准确地认出高诗的身影,而且也使得她能够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吗?却为什么今天下午又去了她那里?”隐隐约约就听那个女的在说。

“她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三番五次找我去,我还能不去?”叶枚听见这是高诗在回答,只是声音略显沙哑,她有些奇怪,想下午他嗓子还好生的,这回儿怎么就哑了呢?

“他说的那个女的是谁?”叶枚小声地向江枫问道,江枫摇了摇头。

“如果她还来纠缠你,你不好意思说,就让我去跟她说好了,我倒想看看她脸皮到底有多厚,人家不愿意和她好,她却要死乞白赖地像藤一样缠住不放。”又听那个女的继续说。

“其实,你又何必呢?想想看她叶枚怎么可以和你相比,又不漂亮, 又不活泼,又没有城镇户口,更没有当官的爹娘,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你堂堂一个所长的千金,和她斗气,不是存心作践自己吗?”

“你──”叶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字刚吐了半截,就被江枫迅既地捂住了嘴。

“谁?!”就听高诗在问。

“真是胆小鬼,刮个风也能吓着你?”那个女的在讥笑。

“叶枚,走吧,别自讨没趣。”江枫松开了捂住叶枚嘴巴的那只手,“说真的,我万没想到高诗竟会是这样的卑鄙,不过这样也好,让你看清楚了他的庐山真面目,悬崖勒马,今后不理他就是了。”

叶枚不知道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回租屋的,经过李子木亮着灯的窗下,想倘他知道她今晚的情形,指不定要怎样的笑话和快意呢?江枫要留下来陪她,被她拒绝了。她把头紧紧蒙在被子里无声饮泣,她不明白高诗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也不明白究竟是她在自作多情, 还是他在自作多情?她不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死乞白赖”地纠缠过他?她一向都是把友谊看得很重很神圣,但是她万没想到她的友谊在高诗那儿竟成了“死乞白赖”。叶枚咽不下这口气,也忘记不了高诗侮辱她的那些话“不活泼、不漂亮、没城镇户口,也没当官的爹娘”。她在心里暗骂着自己难道真的就像方文涛所说的那样轻贱,那样无耻。她后悔不该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友谊的存在,就像初中时后悔与方文涛的友谊一样;她更后悔当初不该不听李子木的劝告,以致于到头来落个满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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