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哎呀一声，黄一梦一脚落偏，断了正念着的马兰开花口诀。如触电反弹，她慌忙抬起脚。岂料，重心不稳摔一跤，皮筋随腚贴地，意外输了一局。
“勇二真的超讨厌，老是霸占球场晒木薯。”轮到黄一梦抻皮筋，她心有不悦的小声咒骂。生怕被斜对球场住着的勇二听见，也出于心虚。上周，勇二的木薯刚拉回球场。没等他过机器筛成木薯条，黄一梦便伙同玩伴顺走几根，爬到后山腰上，烤着吃。若是烤地瓜，不用废话，大家会主动分食精光。可烤木薯是头一回，烤完后，愣是没人敢动。听大人说，木薯有毒，吃了会醉。黄一梦他们五张小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犯难，最后还是恋恋不舍把烤熟的木薯扔了，毁尸灭迹。
“一梦，你爸在办公室开会。” 喘着粗气的小敏有意压低嗓门，对黄一梦咬耳朵，“分吃的，快点去。”
没等黄一梦开口，嘴里含糖走近看跳绳的西瓜妹抢话，“办公室开分吃会，我早就知道了。”她从沾泥灰的裤袋摸出个黄橙橙的大橘子，一脸骄傲地接着说，“我伯伯也能去开会。喏，我伯伯刚给我的。”话毕，西瓜妹快速藏橘回袋，避免被到处跑的哥哥瞧见。否则，非抢去不可。
“我伯伯也能去开会……”嫌西瓜妹脏，不与她一块玩儿的小敏阴阳怪调邪里邪气，撅着嘴重复西瓜妹刚说的话。
“有什么了不起，开会就开会呗。”小敏对着黄一梦，一副求认同求帮腔的表情。
“就是啊。”黄一梦声援，“不玩儿了，我去办公室找我爸拿吃的。有多的，就分给你们。”她对小敏和另三个玩伴说。
“去了也拿不到，你爸坐在很里面。”西瓜妹手抓篮球板的支撑铁架，边转圈边小有得意地告知。
春节前，农场连队惯例召开职工代表茶话会。一梦爸作为农场橡胶实验员，因工作突出，历年被评优秀。年年作为代表参加茶话会。每年这天，黄一梦总能从一口甜橘中吃到要过年的喜滋味儿。
一梦和玩伴在办公室外游荡了好久，都没能盼到散会。瞧见和西瓜妹伯伯一样，坐在靠窗边位置的大人递出她最爱的甜橘给自家孩子时，黄一梦腮帮子里泛着酸，羡慕嫉妒的酸。“丰——小——敏——，丰——小——敏……”小敏妈的喇叭腔震散了蹲守在办公室外的小伙伴。时候不早，是该回家洗澡准备吃晚饭了。等着等着，小伙伴们便散回各家。
脚蹭地，托着身子回家的黄一梦早忘了被木薯干扎疼的脚底。她无精打采，到家便像个小老太太一样，弓着背软绵坐守在大门口。
遥见熟悉的身影，精神瞬燃，她兴冲冲跑到老爸身旁，仿佛跟屁虫一般随父亲穿过大厅走进里间。期待老爸能和从前一样变魔术似的从内兜或是口袋里掏出她爱吃的甜橘。
饼干、糖果、苹果，见老爸不再掏兜反倒拿起颗糖果撕开放嘴里，黄一梦大失所望地问，“怎么没有橘子？”
“橘子被人抢完了。”老爸咬碎糖的嘎嘣声连同事实一起碎了她的小期待。
“就是你，是你，没有抢到，人家都有……”黄一梦垂丧着头，哽咽地吐字困难。
“怎么啦？”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走过来。
爸妈小声商量着，拿出了农场前几日给各家派发的年糕。
嘴里嚼着只有年初一早上才有的吃的黄糖年糕，黄一梦小朋友抬起四十五度脸，眉开眼笑摇头晃脑，吧唧吧唧哼哼有调，脚也跟着节奏欢快地跺起步来。
搞定这小家伙，爸妈不由得相视会心一笑。那天晚饭，一梦爸特地提醒妈妈，明天上午别去甘蔗地，队里要大扫除。
翌日，黄一梦被途径家门的卡车喇叭声吵醒。她懒赖在床，不愿起。“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队里广播声起，预示有事通知。“勇二，勇二，赶紧把你家晒在球场的木薯收走，赶紧把你家晒在球场的木薯收走，要大扫除啦，要大扫除啦。”队里辅导员的紧促声散进各个角落。
醒着不起的黄一梦咯咯笑，庆幸昨日害她跳绳玩砸了的勇二被公开点名了。不一会儿，“黄一梦，快点起床啦。你今天不是要到大礼堂排练吗？”妈妈叫喊道。
“对喔。”黄一梦一个骨碌翻下床找鞋。
家家户户的大人们，有的拿扫把，有的扛铲子，还有的挑簸箕，有说有笑地前往分配指定好的公共区域做清洁。往往这时，总有不少人忙里偷闲，把年末难得的大扫除当成通气会。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现在鸡鸭鹅都多少钱一斤，荷兰豆贵了多少，你家甘蔗砍完没，他家木薯有几车，张家娃何时娶，李家女生了没。
图1：木薯装车年前一个多月，农场会给全体职工分派年糕、腐竹、粉丝、木耳、香菇等定制包装年货，与此同时，也到了橡胶停割，甘蔗木薯丰收的时节。农场人忙里忙外，等到离过年还差半月才有空到市场买家禽。通常一家买回十数只，够吃到元宵节。将近除夕，家家户户纷纷采购糖果饼干水果，还有一卷卷鞭炮。
大自然像和人类商量好似的，一切配合得刚刚好。
每年队里大扫除，连队保安必须参加。他们一般负责拉水管，做最后一道猛水冲洗的程序。球场，道路，办公区等公共区域全打扫干净后，五颜六色的三角彩旗便被高高挂起，随风飘扬，仿佛笑迎将近的红火中国年。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脸妆成猴屁股，排站人群中，黄一梦的身体随手中彩丝左右左右微微摆动，卖力大声吼出歌来。
冬来天凉，黄一梦他们六一在大礼堂呈现过的舞蹈版《歌声与微笑》，改为合唱版，于年度联欢会再登舞台。幼儿园老师用彩色绳丝捆成的，如花束状的道具也登台亮相。
图2：《歌声与微笑》六一舞蹈版一年一度的联欢会多由农场子弟的歌唱节目撑起。每年六一，课业宽松时，农场大礼堂均有场盛大的表演，但只有学校和幼儿园的在读生可入室观看。联欢会则不做限制，想看的都能去。退休的爷爷奶奶，上学或还未上学的场里子弟，联欢会当天总能把千人座的大礼堂填满。天涯海角外出打工回来的青年男女，偶尔也去凑凑热闹。
一首《难忘今宵》，学校长相娇好的年轻女老师道一声“我们1996年再会！”农场春节联欢会于当天下午便圆满结束。这也预示着，还有不到一周，新年真的要来了。
演出完，搭伴儿往家走的黄一梦瞥见连队公路旁，爷爷邻居家的老叶背回一袋野山药与人讨价还价。“有野山药卖！”黄一梦一个箭步冲锋回家，嚷嚷着叫爸爸赶紧去买。野山药炖排骨，黄一梦最喜欢的一道菜。
国营农场是国家投建的经济组织，黄一梦家所在的农场主营橡胶，左邻右舍来自五湖四海。就年夜饭而言，他们没有既定延袭的传统，几十年来，农场人相互包容互相影响，慢慢走向新融合。
农场人的晚饭一般在晚7点到8点，年三十则不同寻常。当天下午，不到五点便陆陆续续有人家点响饭前鞭炮。劈里啪啦，一个个像赶趟似的，抢时间开启新年团圆饭。妈妈就着吵闹，催促看爷爷贴春联的黄一梦赶紧回家洗澡，好穿身喜庆的衣服来吃饭。
身着粉红新衣和弟弟妹妹们早早围坐餐桌前的黄一梦一脸期盼，盯着一道道上桌的菜。白切鸡、红烧鱼、腊肠炒荷兰豆、芹菜鸡杂、卤鹅、鱿鱼炒粉、生菜，直到最后一道红枣水鸭，就是没有她盼着的野山药炖排骨。不过，黄一梦并没有失落，还是很高兴地吃起来。因为她知道，待到年初二，厨房又能动刀时，她最爱吃的，宇宙无敌粉的野山药定会在饭桌与她相见。
赶早吃过年夜饭后，家家户户开始相互串门等央视春晚。谈笑间，他们交换着一年的收获和新的期待。黄一梦与弟弟妹妹揣着长辈们封的压岁钱，慌称到门外捡漏爆的炮竹。实则，悄悄溜到小卖部买火柴炮、糖果炮……孩童的嬉闹声、零星的炮竹声、大人们的玩笑声，老人们的唠叨声，汇聚成带着微笑的歌声。
无论时代怎么变，不管人在哪儿。过年了，只要大声唱开心笑，年味儿，它就有。任何父母与孩子，我们周边所有人，给予彼此的记忆，都是不可替代的。只要有心有爱有家，年味儿，它就淡不了。
#羽西X简书 红蕴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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