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春暖花开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都道是: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的扬州太美,三月的杨柳依依。
扬州是富饶的,在最繁华的地段,是赵府的大宅。
锦瑟是赵府千金,她自幼饱读诗书,但从未离开过这座小小的闺楼,她连大街都没去过,至多只是到花园。
她甚至没见过男人。能见到的男人只有爹爹,大抵世间的男人都像爹爹那样吧,留着胡须,魁梧且威严。至于小厮,是不进内宅的,总是垂手侍立在前厅,这就是她对男人仅有的印象。
那日春光明媚,锦瑟和婢女们在院中玩闹,她最喜欢荡秋千了,就像飞起来一样,仿佛这样就可以逃离这座沉闷的宅子。婢子淘气,把她荡的很高,高过枝丫,高过花墙。她看到了墙外的世界,墙外是一条甬道,巷口有一棵古梨树,花开的正好。
第二次荡过墙头,她看到树下多了一个青衫少年,他和所以的男子都不一样。他不像爹爹那么威严,也不像小厮那般卑微。只一眼,她已小鹿乱撞。连忙让婢女停下秋千,慌乱的回屋。
她是喜欢他的,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陌生男子,那么明媚,像极了那满树的梨花。
锦瑟忍不住又来到园中,站在花墙边,仰头可以看到数枝梨花,他还在树下吗?他有没有看到我?
忽然一道弧线,有个东西掉在她的脚边,弯腰拾起,原来是一把折扇。徐徐展开,上面有一首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是苏轼的蝶恋花 春景。原来他也看到我了,还丢扇子进来。多情却被无情恼。难道他也对我……锦瑟不敢细想,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忐忑不安的折回闺房。
春天是个撩人的季节。从收到扇子开始。她心情躁动,茶饭不思,她每天都到园中荡秋千,连雨天都要去,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下人们都说,小姐魔怔了,也有婆妇们悄悄的议论小姐是红鸾星动了。
这些言语传到了爹爹耳中,他叹口气,说女大不中留啊,开始给她张罗婚事了。
锦瑟不知道她要嫁的是谁,只是听说一箱一箱的聘礼抬进府。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但她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会是那个少年吗?
二、仲夏之夜
凤冠霞帔,红烛成双。
她嫁人了,新婚的丈夫不是他,是一个武夫,爹爹说,这几年世道不太平,嫁个武夫好,能保两家安宁。
但她并不快乐,丈夫粗鲁极了,他读不懂她写的诗,听不懂她抚的琴。甚至连她精心绣的鸳鸯锦帕都被他拿去擦汗。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服侍丈夫,孝敬公婆。还有一个精明的当家大嫂。这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生活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丈夫的鼾声。她默默的拿出那把折扇,那个公子呢?他的字这么好看,一定是一个极浪漫的人。如果,她嫁的是他该有多好。
三、 多事之秋
夫家出事了,是意图谋反之罪。
原来是夫家兄长在朝为官,不小心得罪当朝权贵,恰巧家中抄出一本前朝诗集。便被落井下石,落得包藏祸心意图谋反之罪,兄长被斩,家中男丁全部流放,女眷充入教坊为妓。
锦瑟本不知道教坊是什么,但听到大嫂的哭诉,才明白就是高级的青楼,专侍权贵的地方。
命运怎会如此坎坷,所幸她琴艺高超,进了教坊,做起了艺妓。没有落得以色侍人的地步也算万幸。
这日,她为一桌权贵弹奏助兴。挑帘进屋,她怔住了,正座上的,竟然是她魂牵梦绕多年的公子。他还是那么风度翩翩,谈笑儒雅。只是他并没有认出她来。
她谈唱的,正是苏轼的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曲罢,他点名要她作陪,锦瑟本不卖身。但因为是他,便破例应了。
温香软玉,春光呢喃。她躺在他的怀里,柔声问道,公子可曾记得,扬州赵府旁的梨树?
公子一怔,满面迷茫:并不曾记得。
锦瑟失落的同时也还侥幸,亏他不记得,不然看我今日沦落风尘,该多伤心。
至此以后,公子成为了锦瑟的入幕之宾。
听管事妈妈说,这位公子姓薛,是朝廷新任的江南督造官。前途无量。“这样的人中翘楚,会为我赎身吗?”她痴痴的想。
四、 隆冬腊月
习惯了轻抚琴,浅吟唱。陪着他应酬往来,笑看他推杯换盏。
那日,他和宾客都已微醺,那客人拍着他的肩,说:“城东的萧家,现在已经是薛兄的囊中之物,当初兄弟好手段,竟然凭着一卷前朝遗书,就击垮他萧氏满门。” 锦瑟暗暗心惊,却还在安慰自己,萧姓人家很多,未必就是夫家。
但听薛公子谈笑:“那个萧文也是个莽夫,那么容易就着了我的道。这样的人家,早晚得没落。”只这一句,再也无法逃避,原来,薛公子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他口中的萧文正是她的夫兄。
客人又说:“数月前您打点了狱卒让多多‘关照’萧家父子,刚刚得来消息,萧老爷子经不住折磨,早死了。而那个萧武,因为狱卒抢了他一块帕子,竟敢反抗,当场就被乱刀砍了。说来也奇怪,至死他都攥着那鸳鸯锦帕,掰都掰不开……”
后面还说什么,她一句都没听到,萧武死了,那个粗鲁的男人,那个拿着她锦帕擦汗的男人,那个她一直不喜却对她视若珍宝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他依旧留下过夜,她不知如何是好。
拿出那柄折扇,锦瑟颤声问道:“你可还记得此物?可曾记得花墙后荡秋千的女子?”
他醉眼朦胧,接过折扇,念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或许记得,又或许不记得。年少轻狂时,看到粉墙佳人,兴致所致,过后也就忘了。如此说来,或许隐约有个印象,但也模糊不堪。
她说:“若你还记得当初的情谊,那就为我赎身,天涯海角,我都随你。”
他笑了:“小孩子的玩意儿,你还当真。我是堂堂督造官,家中自然妻妾成群。我怎会为了你一个青楼女子,放下功名利禄,远走天涯。”
她彻底绝望,本还有一丝幻想,若他还念旧情,她可以放下仇恨,自私一回。从此随他而去,不问旧事。
偏是最绝情的人,写出了最多情的话。
她拿起烛台,毫不犹豫的刺入他胸膛……
夜色如墨。血若莲花。
后记:
青衣楼里的女子,每个人都是传奇。
又有后人评诗一首:
世间女子唯痴情, 奈何情郎多薄幸。
青衣飘剑绝心倾, 楼满阙宇香满晴。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