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的红嫁衣

三姨的红嫁衣

三姨是外公家最漂亮的女儿，皮肤白皙水嫩，眼睛顾盼有神，有双巧手，织的毛衣，绣的鞋样非常漂亮，大嫂小妹总喜欢跟她学，剪了花样拿回家绣。田里插秧、割麦子等农活在女人中也是领先，村里人都说谁家娶了这样的好姑娘是福气，可惜生在了地主家。三姨长到二十五岁没人介绍对象，偶尔有上门提亲的大多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家的儿子，三姨不肯让自己的后代继续成为没有前途，受人鄙视的人，于是执意不嫁。

漕桥村有个小伙子叫李福来，家里只有两间茅草屋，母亲风湿性关节炎无法干活，父亲吸血虫肝病，还有慢性气管炎，也不能下田，每年要花钱看病吃药，虽然小伙子长得清秀，还有裁缝的手艺，一年到头不歇不休地劳作，还是年年欠债。已经三十岁了，相亲了很多姑娘，却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他。他父亲偶尔在茶馆听到有人说三姨，觉得自己家是贫农，只要姑娘健康能干，成分高点没问题，于是央人去牵线，又带着儿子上门相亲，父子俩看到三姨这么漂亮能干，非常满意。三姨看到李福来一表人才，还有手艺，也同意。

考虑到李家穷，外公家没要财礼，李福来为了表达诚意，带着三姨上街扯了几尺红色的丝绸，亲手为三姨量身裁剪，手工缝制，反复修改，一针一线全手工制成了只在电影上看到过的旗袍，旗袍上三姨又绣上了几朵玫瑰花。结婚那天三姨穿上这件红嫁衣，惊艳了前后三村看新娘的村民。人们都说新娘子像画装上走下来的仙女，时髦漂亮。

旗袍在农村不实用，平常干活不能穿，三姨的红嫁衣只穿了一天就收进了柜子里。可就因为有了这件红嫁衣，李福来制衣的名气就响了，原先他要挑着缝纫机到人家门上去做新衣服，按天数收工钱，现在不同了，是别人拿着布料到他家来量体做衣服，做一件衣服收多少钱，村里的姑娘都愿意到姨夫这里做嫁衣，甚至有些姑娘提出要借三姨的旗袍当嫁衣，三姨总是笑着说，不是不肯，只是一辈子只做一次新娘，一定要做一件自己喜欢的新嫁衣，做最漂亮的新娘。

夫裁妻缝，加快了制衣的速度，而且是手工锁纽扣，收裤边，绣花，每一件都精益求精，一传十，十传百，四邻八乡的人都送布料来做衣服，夫妻俩天天做夜工到半夜，过年时更是通宵忙活，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收入多了起来。公公婆婆直夸她是旺夫命，村里人也羡慕李家娶到了好儿媳，夫妻俩更是恩恩爱爱，夫唱妇随。

大队民兵营长家老婆亚仙是裁缝，原来的客户被三姨家抢走，心生怨恨，就向大队举报三姨，说她是地主的女儿，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复辟四旧中的旗袍，打扮得象电影中女特务，必须批斗。当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大队里开社员大会，让民兵去把三姨抓到批斗台上，寒冬腊月让她穿着丝绸的红嫁衣，颈脖上挂上两只破鞋，站在风口批斗了一个多小时，三姨的身子冻得漱漱发抖，心里气愤难当，回家后生了一场大病，几次三番想自杀，幸好她公婆看得紧，没成功，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才真正算活了下来。

村里人朴实，没有因为三姨受到批斗而歧视她，大姑娘、小媳妇还是喜欢到三姨家来做衣服，三姨夫怕再遭祸，只能婉言拒绝。那件红嫁衣差点被三姨剪掉，被三姨夫抢过去藏好，说这是结婚的见证，没有钻戒，不能连嫁衣都毁了。结婚第二年的秋天，三姨生下了女儿，取名雪梅，寓意傲霜斗雪的意思。由于三姨夹着尾巴做人，一家子总算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十几年后，三姨的公公婆婆因病去世，女儿初中毕业长成了大姑娘，在家跟着父亲学裁缝。

当农村实行分田到户，城市有了个体户时，三姨夫想去镇上开店，三姨怕遭祸，坚决不同意。为了改变三姨的顾虑，在女儿雪梅的建议下，一家人去了一趟上海，逛了第一百货公司，他们亲眼看到南京路上人们的穿衣打扮，亲身体会到时代的变化，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回家后以李福来的名字登记，在春暧花开的三月，在镇上开了福来制衣店，楼下是店面，楼上是工场，雪梅在楼下接得顾客，量体裁衣，三姨夫妻俩人在楼上缝纫。

梅雨季节过后，进入了伏天，三姨把箱子、柜子里的衣服被子拿出来晒太阳，雪梅发现了那件红嫁衣，衣服虽然有些褪色，可是绣在上面的玫瑰依然鲜艳，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走到房间换上这件旗袍，照着镜子前顾后盼，觉得漂亮，简直就像为她量身定制的。她兴奋地走到三姨身边说：“妈，这件衣服哪来的？”三姨看着女儿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抚摸着光滑柔软的衣服说：“那是我的红嫁衣”

雪梅说：“妈，这么漂亮的衣服压在箱底太可惜了，这样好的手艺不用也可惜。现在镇上有十几家制衣店，都是做普通衣服，水平、式样都差不多，要在竞争中取胜，就得有自己的特色，这件旗袍就是特色，我们专做各式旗袍，生意肯定兴隆。”

三姨点点头说：“旗袍最能体现中国女子的高雅美丽，是我国的传统服装，过去宋美玲最喜欢穿旗袍，我也喜欢穿，结婚时就只要了这件旗袍。当年有很多新娘子想借这件旗袍穿，我都不肯，不过在我遭到批斗后就没人想借穿了。穿一件旗袍都要遭批斗，现在说出来没人相信，以为是讲故事。”三姨苦笑了一下说：“现在时代真的不同了，人们想穿什么就可以穿什么，思想解放了，不要说是旗袍，就是无袖无领露背露肚脐的服装穿出来也没人管了。”

现在雪梅旗袍成了当地的有名的品牌，产品销往了全国各地。三姨也在城里住上了别墅，开起了汽车，过上了小康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