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珍藏的岁月，只因遇上足够的温柔，酝酿一场溺爱，沉醉那平凡的无私。
外婆
01
耳畔传来外婆与母亲她们聊天的声音，兀的出现另一个慈祥的声音，打破这熟悉的宁静。
大概已记不清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只知道外婆吩咐我送另一个老奶奶回家。（由于年纪大，又患眼疾）
一根黑漆雕木杖、满头白发。眼睛明明睁着，却只见得里头藏着蒙蒙云朵。风吹过，她的脸上荡起的涟漪，满是皱纹。
她将胳膊肘放入我的手中，就那样小心翼翼的托着，像抱着一只初生的小狗，弱弱的在手心里颤动。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我竟感受到了，一个老人她的孤独、寂寞，与无奈。
阳光下拉长的身影，长的是我，健壮又长远。短的就在光影里婆娑，短的是她。
那一路仿佛很长，悠悠的就像荡过的岁月，又很短，好似一辈子，莫过于此。
我们彼此都没有生出一句话，却任凭风从头顶略过，她苍白的银发，我乌黑的短发。就那样不生出一个气息，生怕扰了那空气的寂寞。
02
她家离外婆家是很近的，将近百来米的距离，悠悠的荡起来，又好像走了很久似的，我就那样的搀扶着她，也感受着减慢的时钟，阳光落在我们的身上，我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的雕花。
老人的住所很简陋，比起红墙土砖又好像要强很多，房子是她的子女给新盖的，不大却很安静。
一伞红漆铁门，门是开着的，旁边放了一木凳子。屋里的面积很小，最里边一张很小的床，木头的颜色有些陈旧，上面罩着一条白色的纱帐，白里有点泛灰。
进门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炉子上就放一银灰色水壶。炉子的旁边一口小巧的高压锅，再过去，是一个褪去了大红却泛白的满是灰尘的开水瓶，看样子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炉子的对面放着一口很大的泥黄色水缸，上头一个塑料的水龙头，龙头时不时往下滴两滴水，水就在缸里圈起涟漪，老奶奶是看不见的，但能听到滴答和滴答，那便是屋子所有声音的总和。
几张残缺的木椅子，靠背的地方只剩两条木头，刚坐上去便来回晃动。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摆着梳子，镜子等装扮用品。
老奶奶一进门就开始寻思什么，眉毛紧锁，一脸严肃的样子。由于眼睛看不清，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就开始摸索。
我问她是在找什么？她不说，只是坚持着她的动作。
终于她在一口红木柜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然后露出她那和蔼的笑容。我真切看见那满脸的皱纹缓缓的舒了下来，然后排成了一条条横线，就像历史刻下的符号。
“还好！上次她们看我时给我带的吃的还有。”
“就是不多，只剩这么点了，可别嫌弃”她和蔼的笑着，眼睛里却满是云朵，灰蒙蒙的。
03
此刻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个零散着的副食。
“奶奶，不用！你留着自己吃哦。”我也微笑着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朋友了”
“已经不贪吃啦！”
“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老人家的东西不干净？”她眉头紧锁，手却颤抖起来。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于是边说边伸手在袋子里拿了一个白色蒸糕。
“我们年轻人，在外面什么东西没有得吃？”
“反倒是你们这些老人啊，总还是惦记着。”
“什么东西都舍不得！都要留给我们吃。”我用淘气的口吻小声嗔怪。
“香蕉发黑了也留着，咸蛋都发臭了也留着，菜都放烂了还留着，简直跟我外婆一个样！”
“好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们好嘛。”
“你外婆真是好福分，有你这个懂事的好外孙。”边说边用手帕在眼睛旁便拭了一拭。
她又招呼我坐下，然后再抄起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在床头摸索着。
过了一会，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条手帕。然后将手帕瘫在手心，另一只手就慢慢的将手帕一层一层的打开。
几张一块的，几张十块的，二十的整整齐齐的平躺在一起。
“奶奶，你干嘛？我可不要钱！”我带了一丝惊慌的说。
“奶奶没用！眼睛看不清了，也没余下多少点钱。”，“就剩下这么一点了，别嫌弃。”
“你拿着，给你，在学校买一些东西吃。”
“不行，奶奶，我不能拿你的钱，我自己有钱着呢。”边说，边把我的钱包掏了出来。
“快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别被别的人看见了，这个样不好看。”她急切着，又带了一丝怒意。
“你这个样子，那我以后就不来你这看你了！”
“快把钱收好，自己买点喜欢吃的菜”我也假装出一丝怒意的说。
“那你就拿几块当路费！”
“不然我真的生气了。”看着老奶奶严肃的表情，我知道拗不过她，就伸手拿了五块钱。
“奶奶我就拿五块，等以后参加工作了再来好好孝敬您”我微笑着，她也笑着，满意的点点，那花白的头。
04
由于时间问题，我得赶回家，于是陪着她聊了一会天，又急急忙忙的赶回家去了。
期间，她总用那双粗糙却又十分温暖的手紧握着我，抚摸着我。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就好像通过这双满是故事的手，就能够感受到我稚嫩的脸庞。
离去之时，她执意要送我到门口，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同意。我牵着那双满是齿轮的，沧桑的大手，一直紧握到门口。
她面朝着我离开的方向，脸上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那些荡漾在风中的，她脸上圈起涟漪的皱纹，在阳光下又显得那样清晰。
还有那一头随风摆动的白发，和门口那朵枯萎了的黄花，此刻我心中又感到一丝凄凉。
她一直朝着我离开的方向张望，过了好一会才回去房间，似乎在目送她的孙儿。
其实她根本就看不清我是否离开，也看不清其实是我在看着她，目送她离开。甚至！她根本就看不见地上那块湿了的区域，也看不见在阳光下，在半空中散落的晶莹。
而我，只看见她踽踽的独行，以及那铁门口的驻足张望，她的那蹒跚的身影，和阳光下瘦弱的影子啊！
之后再去奶奶家，那铁伞门却始终是紧闭着，所以就没再找机会进去。
一晃不知又过去了几多年。
05
再见，那双沧桑的手竟皱缩的如此的厉害？仿佛只剩下一张薄皮，我仿佛能感觉一阵微风就能将它撕破。
反倒是白发不知怎得，后面竟还有些浅短的青丝。就像是在沙漠中，在荒原无水的地方，见到的奇迹，奇迹一般的葱色。
那是怎样的生气，怎样的顽强。再就是那双满是乌云的眼睛，和那张依旧慈祥的脸。
此刻她正坐着，跟着外婆，跟着母亲一起聊着天。
外婆告诉她我来了，现在在客厅睡觉。我似乎能看见她微颤了一下那双犹如枯树的老手，也仿佛能看见她那微颤了一下的面庞。
我悄悄的从后门绕了过来，而他们依旧聊着天，似乎并没有发现我。
正当我准备吭声的时候，母亲说道：“瞧，这不是来了么？”我还纳闷她怎么发现我的呢，就被外婆扯了过来。
“来来来，快让你欧奶奶看一下你。”外婆说道。
我快步坐了过去，欧奶奶伸出那双手，先在我的手臂上抚摸了几下，然后大腿上，再在我脸上抚摸了一下。
“你们快瞧!多么坚实的手臂，多么健壮的腿，多么俊俏的脸庞啊！”她激动着说着，仿佛从心底为我开心。
“孩子，你长这么大了？”她用接近颤抖的声音说到。
“恩诺，奶奶好！”我答道。
“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每次来都问你嘞！”
“问你身体好不好。”
“说你们家门总是锁着的”
“还记着你给他的蒸糕嘞！”外婆也激动着告诉她。
欧奶奶颤抖着说：“好孩子，还记得奶奶的好，真是个好孩子！”只见她用一只颤抖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却用手帕拭着眼睛。
可能由于年纪大了，眼泪并没有那么多，但我隐约着看到了几颗，如钻石般大小的泪珠，沿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慢慢滑下，只是很快又被她拭去了。
刹那间，只感觉我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竟有些液体充满了眼眶。
欧奶奶的情绪维持了一会，在我们集体的安慰下，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又开始加入和他们的聊天，而且聊天的人员还多了一个我。
只是那薄如蝉翼的手，一直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我不敢动弹，生怕一不一小，那蝉翼就碎了。
过了一会母亲有事，就先回去了。然后就剩下两个老的，和一个少的在一起聊天了。
06
十月的暖阳被隔绝在门口。由于两位奶奶都穿着厚实的衣服，厚实的裤子，欧奶奶为了不让脚生冻疮竟穿上了一双红色的棉鞋，所以就没出去晒太阳。
有时外面的风会孱着不知哪里种的桂香飘过来，有时又只有泥土蒸发的味道飘过。而他们的聊天，有时聊到我的话题，我就搭一下话，有时谈到我感兴趣的话题我也凑下热闹。
有时她俩会像孩子一样凑在一起，嘴巴贴着耳朵轻轻得去说一些悄悄话，但由于外婆耳朵不太好，欧奶奶又要提高嗓音。所以外婆还没听清楚，我就已经明白了。
大概都是一些家庭方面的琐事。然后欧奶奶就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外婆的头，说道：“你这耳朵差的，也太慢了吧！”然后两人又是一顿笑。
有时说道难过的话题，两位老人就会用手帕在眼睛旁边拭着什么。
欧奶奶的忧伤大多是因为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听的出来，她是一个要强的人，不喜欢拖累亲人，更不想成为亲人的累赘。
她不愿意去别人家蹭饭，因为那会麻烦别人。而听到别人嫌弃她时，她又会默默柱着拐杖离开。她不敢对亲人大吼大叫，而亲人对她吼时她也只能默默的忍着。
她甚至都不敢跟亲人说话稍微大声一点。我不知道，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我也很好奇她的家人又是怎样的一群人。
外婆的忧伤，多半是操心子女。什么谁家的孩子又不听话，在外面胡搞瞎搞，当然大多是操心我的母亲。
但似乎，她从来没有操心过自己。
纵然腿脚疼痛的厉害，还是要坚持去田里地里摸爬滚打。纵然腿脚疼痛的厉害，还是要弄一桌子菜肴。而不让我动手，哪怕洗一只碗，炒一个菜！
然后两位奶奶又互相安慰。
“你又吓操什么心喽。”
“一个个外孙都那么听话了！”
“明年就参加工作了，拿工资了，还那么会想事。”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咯”欧奶奶笑着说道。
“你又有什么不开心咯？”
“你有个那么听话的孩子！”
“又有那么多人关照你。”
“还抱怨个什么看不清咯。”外婆也笑到。
我多半是在倾听她们说话，一只手被外婆紧紧握着，另一只手紧紧被欧奶奶握着。两个和蔼的奶奶在一起，聊着天，笑着，闹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居然进入了房间。我看见三个影子在风中摇曳，也看见两双紧握着的手在阳光之中停留。
我看见两位慈祥的奶奶天真无邪的笑容，也看见我骑着车子离去时两个蹒跚的身影互相搀扶着颤栗在门口，晶莹的什么就落在风中。
外婆家的老房子
每一个无私的爱，酿成的故事，都值得我们珍藏。即使有一天他们离去，也将成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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