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近几年，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建设美丽乡村，政策深入人心。
退耕还林还草，推进乡村绿色发展，农村处处山清水秀，深山老林里那是今非昔比。
野鸡满山飞，野兔四处窜。果子狸躲在大山深处，偶尔，那敏捷的身影一跃而逝；大胆的野猪呢，哼哼唧唧，摇头晃脑有时跑下山来糟蹋庄稼……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山上这么热闹了！
山脚下，有自留山自留地的汉子，每天或早或晚都要来转一转。不远处深山里的鸡飞兔跳，让他眼睛发热，嘴巴吧唧吧唧。吧唧，在流口水，咕咚，吞咽的声音。
手中要是有把趁手的武器，该多好！汉子四下看看喃喃的说。
四十不到的汉子，面容冷峻，脸颊如削，精壮精明。
汉子好想进山打猎一番，他的祖辈是有名的猎人。
汉子的祖爷爷是家族的猎神。打死过老虎，打死过豹子。
祖爷爷为了打死那只下山吃了人的金钱豹，和一众老猎人深入密林，三天三夜追踪，熬着不敢睡，最后在荆棘密布的野鬼坡，祖爷爷一枪把凶残狡猾的豹子击毙。
可是到了汉子这一代，没有猎枪了，怎么进山打猎？
村里到处有标语有提示：
国家保护野生动物及其生存环境，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非法猎捕或者破坏。
国家保护野生动物，不能犯法。
02
住在大山脚下的汉子，手中拿了一把砍柴刀。
这是一把加长木柄的砍柴刀，像草原收割牧草的草镰。真正的砍柴刀只有一尺多长的木柄，这把刀，木柄差不多有四尺长。
这还能砍柴？
明显的是另有作用。或者干脆说，是用来赶野兽的。
汉子长长吁了一口气。地里的那几块包谷辣椒山药被野兽毁了好几遍了。
有什么办法呢？一点办法也没有。挖深沟，立桩围栅栏，设陷阱几乎都没起到明显的大作用。
明年就不种了。
想到弃种，汉子像是心头剜掉了一块肉。
乡干部和村长他们巴不得呢。村长向他做了好几次发动工作了，特别是那个本家的堂叔龙鼓眼睛，出门进门遇着了，都要冷着脸，用刀子样的目光上上下下搜身一样。
弃种还是继续种？不种，许多收入飞了;种，花费的力气太大，还有风险。汉子真有点纠结。
03
退耕还林，还草还林，生态育林。
谁退耕、谁造林、谁经营、谁受益。
这些政策，好！为老百姓为后代子孙好。他懂，也看到别人的受益了。
只是，这几块地也不是明确的退耕还林划分范围，可耕可退，两可之间 。
实际上是汉子舍不得退耕。
这地肥沃着呢，山上冲击下来的腐朽杂叶烂泥，种什么得什么。一年里要是把包谷辣椒山药几茬作物侍弄好守好了，卖出钱来，差不多有好几千元进账，在他们家里是一笔大的收入。
虽然要从野兽们鸟儿们嘴里艰难夺来，也值。
更让汉子蠢蠢欲动的是山里的猎物。他的身体里留着猎神的血呢！
看的眼饱肚中饥。心里那个冲撞 难耐。
以前他的父亲在世时，家里有好几支猎枪，过着耕猎生活。农忙就在家种田种地，秋收过后，山上草木凋落，就背着干粮往大山里转悠。那时收获也不多。但，家里生活也有改善。
现在，猎枪陆陆续续被政府收缴，他跑去政府问，政府工作人员说他不是猎人不许拥有猎枪。他躲躲藏藏还有两把短火药猎枪，射程近，威力小。打个把野鸡野兔野猫，拿到酒店里，老板喜得不得了，高价收购，管饱一顿。想起这些，眉开眼笑。
但就是这样躲躲藏藏过把手瘾，还是被发现了。
一天，他用 装化肥的尼龙袋子装着猎枪，要到县里找高手修理修理，走出村子，撞到村治保主任老叔，那个眼睛毒辣的老叔，走拢来问这问那。
袋子里是猎枪吗？如果是，就主动交出来，前不久乡里有个人非法持枪被罚款三万元呢，还要坐牢。老叔瞪着牛眼睛说。
老狐狸，死老狐狸。
汉子还有什么话说，交出去吧。
想起这些，心里在流血。
04
交出了枪的汉子，像抽了脊梁的死狗一样。
怏怏不乐回家，茶不思饭不吃。汉子躺了两天，下床时，腿肚子在抽筋，胃也在绞痛。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一家子也慌了。妻子请来医生看病，医生一摸，哪里有病？精壮精壮的汉子，平常一只手举得起一箩谷，两只手举得上百斤东西。
就是不想吃，吃不下，在五寸喉咙处堵住，堵得心慌意乱。
寡居多年的娘亲，烧香化纸，拜天拜地，夜里到村外到山里喊魂。
下得床来，那就是魂兮归来了。老母亲很欢喜，妻子儿女很欢喜。
于是，汉子制造了一种新式武器的砍柴刀。
汉子每天天麻麻亮就要到山里去转转，每天傍晚时分又背着他那把威势足足，很拉风的砍柴刀到山上看看。
地里有庄稼呢，野畜生太坏，该杀的，哦嚯，毁了好多庄稼。
05
汉子背着砍柴刀进了山。
山是开放的，山还是那一座座山，路却是难找难行。
亏了前几天，一批爱鸟保护者进得山来，乱拍乱照，喊什么，鸟的天堂。奇怪，那群城里的懒汉娇女，背着相机什么的进的来出的去？
汉子进来，平静的心波动起伏，山路弯弯，特喜欢。他专往僻险远的地方走。那些路他走得比大路还熟悉。
小时候看牛割草捉迷藏，山里就是山娃们的伊甸园。那时候山里有什么，但孩子们觉得什么都有了。
现在，其实才是什么都有了。随手一捞，除了空气，也许还有一支红腹锦鸡的漂亮羽毛。伸脚一跘，那只腾跃的灰色野兔倒飞出去，汉子心里那个自得自信爆了棚。
汉子停住了，他看见了一只他喜欢的猎物。那是一只体质健壮，毛皮质量好、毛色鲜亮、头面白斑清晰，体色为黄灰褐色，尾巴很长的花面狸。
花面狸在树丛中一闪即逝。
汉子轻轻的吧了一声再无兴趣。
不久，汉子离开山脊，走向那一片山林。
06
背着砍柴刀的汉子轻轻跃下山脊巨石，十分谨慎向一头野猪走去。
那是一片阴坡山杨，野栗树、落叶松、云杉、栎树密集，落叶纷纷铺在树下，时时见得到漏出的野果。
一只体色棕褐色的野猪，体躯健壮，头较长，四肢粗短的，大概有近两百斤。野猪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那里擦身子。它拱鼻上两支粗大的獠牙凶焰外放，猪耳披有刚硬而稀疏针毛，背脊鬃毛长而硬。
松树被野猪左擦擦右擦擦，树身摇摇晃晃，像是摇晃着的狗尾巴草。
汉子呆住了。
不一会，哼哼唧唧声音传来，一群野猪在山林里像游鱼戏水。
这里，这只在摩擦猪皮的野猪哼哼哼的冲了过去。那只公野猪约有两米身长，一米的肩高，毛色灰黑色，一对獠牙朝天昂然而起。
两只野猪哼哼叫着，冲杀过来。獠牙对着獠牙，使劲的挤压冲撞推搡，一只体色棕褐色的野猪头低一些，但有利，两只野猪前半身贴得紧紧的，像两个武术大师近身肉搏比拼内力，游走起来。
棕褐色的野猪，转了几个圈后，一用力朝灰黑色的野猪的肚子底下攻进去，一用力，灰黑色的野猪，被甩开。
两只野猪又贴近肉搏起来。
转转转。灰黑色的野猪突然出乎意料逃走。
棕褐色的野猪毫不犹豫追杀而去。
07
汉子已在二十公里外的工地做了三天半零工。
汉子心里闹腾得慌，像猫爪在使劲挠。觉得今天怎么也得回一趟家了。
前几天，汉子大姨的二表哥，电话、短信、微信哗哗的打进来，要他帮帮忙。
他没有答应。
精灵精怪的二表哥急了。夜里八九点钟了，还亲自开车来。
汉子吩咐妻子炒点菜，想和大能人老表喝一杯。
二表哥说：表弟，我来看看姨妈，不客气。酒就不喝了，你那野味等一下装点给我。
我先讲清楚来请你老表的原因，要你帮个忙。这个忙，你无论如何要丢下几天工，要给亲老表我救救急。
于是，将这段时间赶工期的事摆了摆：
有两处建筑施工要交房开业，有一处道路施工要验收，又新开标中了一个乡村道路拓宽的施工标段。机器设备不足，倒可以开高价去买，去租。关键是人手不足，你给我在村里多喊几个搞过建筑的，我开点工。
汉子还是犹豫，价钱合适，平常，老板给打工的开点工，是求之不来的好事，但——
二老表什么角色，见他犹豫，连忙说：
我说老表，晓得你本事足，二表哥这点平伙头子的工钱你看不上。你随便套一只野东西就有了。但，今天老表我真心劝你一句，万事见好就收。你那个偷偷摸摸的搞法是违反国家政策法规的。收手吧！
于是，汉子答应带四五个人帮他几天忙。
08
下午回来，汉子首先到后院看看鸡鸭笼。母亲说，这两天，有黄鼠狼偷鸡，杀死了那只生蛋的大芦花鸡，又咬死几只土鸡。
汉子洗完澡换了衣服，吃饱喝足就上了山。
这两天在建筑工地，忙是忙，倒也不太累。赶工也得顾惜身体，加上带去的人里面有两个生手要时时照看。
二老表来了一趟，很满意。临走时，诚恳的说：老表，跟我干吧！
昨天夜里，汉子起来撒尿，临时工棚外面有点黑影，一闪就消失，汉子随手拿了一只钢管想去追，夜色正浓，山雾朦胧，一开门就有一阵冷风钻进来，有点渗人的冷。
汉子退回来，也睡不好觉了，总觉得有一双绿莹莹的眼幽怨的看着他。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一群野兽拼死拼命追咬他。
好不容易跑回村子边，村子里静静的，没有人。
他到小溪边去洗手，溪水忽然涨起来，淹没石板，淹没溪边的田地，淹没到村子里路，淹没到家里。家里的后院一只凶猛的野猪和一只红褐色的，尾巴蓬松像狗一样的狐狸望着他。
他惊出一身冷汗。
可能，那天顺手抄到的那两狐狸崽子，老狐狸报仇来了。
那天，那头灰黑色的野猪哼唧哼唧的逃走，头也不回，也不敢回头，远远离开了这座山。
棕褐色的野猪哼唧哼唧的驱逐。看到死敌离开，它才大大咧咧的发猪癫疯似的跑着。一边跑，一边撒下一大泡尿，象征胜利，宣示主权。
汉子拿着刀，刚要往回走。野猪们突然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味，朝这个方位，逼过来了。汉子知道寡不敌众是什么结果，急忙往山顶撤退。
当他逃下山腰时，野猪们已经远离，他记起这里应该有一个不深不浅的石洞，于是走过去。
意外收获，里面竟然有两只四五个月大的狐狸幼崽。窝里发出刺鼻的狐骚味，地上有些树皮杂草，两只幼崽惊恐万状，绿莹莹的眼睛闪闪发亮。
汉子顺手就把他们抄起来，带回了家。
那天，二老表来，半卖半送了些腊野味，看着那两只呆萌的狐狸崽，二老表眼都直了，甩了两千多元，捧着崽子，一溜烟开车走了。
09
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杀的野猪！
汉子家里的那一块地，包谷辣椒土豆都被刨了。外围的浅沟栅栏被填埋和刨开。
汉子跑到地里，掰了几颗包谷，金黄的包谷就快成熟，那甜甜的浆汁味闻起来都香喷喷。那被践踏的辣椒，架子倒坍，红红的辣椒被踏成鲜红的血水。
汉子眼里冒着火山熔岩。
他在山脚转了转，急忙回家，再来时，多了些工具，比如铲子锄头一大包。
他在山里熬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睡到下午。天快黑了，给镇上的酒店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表示最后一次交货了。
老板慌忙开车来了，死劲问汉子原因，汉子说怕犯法。老板不死心，用车拉回两个大袋子。据说装着一只野猪和一只老狐狸。
汉子把所有的新新旧旧的陷阱填回，连夜赶回了工地。
开始了打工之旅。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