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烟和烟贩子朋友

我的烟和烟贩子朋友

【一】

人生中的第一支烟，是在高一的时候抽的。

起因是有个朋友去俄罗斯玩，带回来了一条彩色寿百年，因为觉得好看，就让他送了我一盒。就算是多年过去，我都还能记起当时拿到那盒烟时的情形：可谓“爱不释手”。粉色的盒子，彩色的烟身，让青春期的女孩子怦然心动。

本来是打算收藏的，有一天晚上却被我鬼使神差地翻出来，点燃一根叼嘴里，吸一口气，就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过我还是坚持把那根烟抽完了。彩寿是淡烟吧，我把那一盒抽完了也没上瘾，之后也没怎么抽烟了，即使是到了压力很大的高三，我也没再碰过烟。

总觉得对女孩子来说，那是坏女孩才做的事。

再度开始抽烟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大学真的不比高中，高中生除了一门心思学习就不用管其他的了，可大学生不一样，具体有什么不一样我也一时半会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每天都很累。

于是失眠的次数飞快增加。

有一天晚上睡不着，我便穿了件外套跑出了宿舍，去走廊拐角的那个天台晃悠。其实那里本来不是天台，我们也只能翻窗出去。

因为窗台太高，我一个不稳把拖鞋甩了出去。在心里骂骂咧咧之后，我跑去捡那只可怜的拖鞋，却意外地发现这儿有人。

夜色中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那是个高个子女生，长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当然也有可能是跟我一样半夜爬起来乱晃没有梳头发。

非疯即鬼，我心想，结果听到她轻笑一声，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盯着我看。还没来得及尴尬，她就走过来，从地上捡起我的拖鞋放到我脚边。

“……谢谢。”我这才发现她在抽烟。

“客气。”她走回去，将手里的烟放在嘴唇边猛吸一口。

我也走过去，与她肩并肩站着。第一次，或者说，终于在我们学校找到一个抽烟的姑娘了，我虽然很久没抽过了，但竟会觉得有些心安。

——大概是找到了同类。

那一夜，我们俩都没有再说话。她连着抽了四五根烟，灭掉最后一根烟后就默默地翻窗户回去了。

青岛的夜晚真的很凉快，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二】

大一第二次失眠，我又像幽灵一样晃到了天台上。不知道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意料之外，她又在那里。

对她的好奇在心里腾起，我便天天跑来这里，每一次她都在，但像是很默契似的，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有人说戒烟的一个步骤就是一定要坚持一周不去见抽烟的人，言外之意就是见了就会想抽烟。所以某一次我盯着她好一会儿，开口说：“还有烟吗？”

她扭过脸来，似乎对我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直接把烟盒和打火机递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偷偷瞄了她一眼，记下了那张没有瑕疵的侧脸。

她看着我熟练的动作，“你会抽烟？我还以为你是突发奇想呢。”

“很久没抽过了。”我品尝着香烟的味道，“而且我只抽过寿百年。”然后我抖了抖手上的烟，“日免柔和七星，第一次抽呢。”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起来。紧接着我们很自然地开始聊各种外烟，她惊讶于我这种没抽过的人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小姐姐，你这外烟从哪里买的？”我问。

她摇摇头，“我不用买，我卖外烟。我有渠道。”

“哦？”我眯起眼睛，烟草燃烧飘起的烟将我们俩分隔开来。

于是从此我多了一个烟贩子朋友。

【三】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我翻看着她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外烟图片和价格。

“喔，原来是微商啊。”

“不算微商吧，我也没做过宣传，列表上的熟人也不在我这里买烟。”

“那你怎么赚钱？”

“做点其他生意。”

因为几乎每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我们都会在天台见面，我们没有相互发过几次信息。少得可怜的聊天记录，也是“有爱喜巧克力吗”“今天散拼更新了”这样的。

当然，因为在同一个学校上学，每次买烟都是她直接给我我直接付钱，省了很多邮费和被扣留的风险。夜晚的天台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的交易场所。

【四】

我们的关系从外烟买卖升级，是在我向她买了一条万宝路之后。

那晚我如约而至，翻窗户已经很熟练了，拖鞋再也没掉过。她见了我，将手中的一长条烟凭空扔给我，我“诶”一声赶忙冲过去接住。

“你心心念念了一个月的台版硬白金。”她笑道，“货源少，所以拖到现在才有货。”

“嘿嘿，谢谢啦。”我像个瘾君子一样当场就拆开包装，咔嚓一声用打火机点燃就抽了起来。

她好笑地看着我，“这么恐怖？”

“流氓烟嘛，那得表现得疯狂一点。”我递给她一支烟。

“为什么叫流氓烟？”

“你个烟贩子居然不知道？”我故作惊讶道。

她嗤地笑出声来。

“因为张国荣抽啊，大家跟风吧。”我趴在栏杆上，“但是我觉得这种称呼过分了。有人是真心喜欢万宝路的。”

“那你呢？”

我大笑一声，“我当然是跟风啦。”然后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你看我屏保都是张国荣呢。”

她淡淡看了我一眼，认真地品起烟来。

第二天周末，我上午去实验室做了一上午数据统计，下午准备赖床上睡觉。结果四点左右的时候，她给我打了通电话。我翻了个身，不解她为什么不发微信。

“因为你没有回复我。”

“啊？抱歉……”

“我说，我们一起去吃海底捞吧。”

“啊？”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和她面对面坐在海底捞的餐厅里了。我从不点菜，又有点精神恍惚，于是点菜的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以前都是晚上见面，今天第一次在白天一起出来，我这时才发现她的头发是淡紫色的。

“吃辣吗？”她头也不抬地问我。

“四川人，无辣不欢！”

我们从六点一直吃到了八点，走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被撑死了。

学校南门外面是一个海湾，夜里的海风吹到身上十分清爽。我们缓缓走在栈道上，突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像所有想说的都在刚才吃饭时说完了。

“来根烟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蓝莓爆。

“当然。”我接过一支。

深吸一口，烟草和蓝莓的混合味道充满了我的口腔，我忽然发现原来抽烟的感觉这么爽，尤其是和一个自己喜欢的，有相同审美和爱好的人一起抽。

【五】

大一的第一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整个寒假我都在往外跑，我不想让我的家人知道我在抽烟。

“他们太保守了，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估计我会被打死。”我这么跟她解释。然后她发来一串笑哭的表情，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癫狂的笑容。

自从那次吃过饭之后，我们的聊天内容就丰富了起来。

“你看我把头发染成了绿色。”“好看好看！像北极星小姐姐！”

“哇我天我姑父做的鱼太好吃了！”“不要深夜投毒……”

“我买了一个新打火机，Zippo的，你要不要来个同款？”“我天，太贵了买不起啊姐姐！”

“到新货了，你看一下？”“嗯……两条云斯顿哈密瓜？”

我们的交流太过自然，自然到我以为我们是对对方很了解的好朋友。

【六】

大一下学期，必修课里多了几门我不太擅长的科目，于是我生活的重心便落到了学习上，同时有一位教授正在着手开启一个科研项目，我决定跟着他做完这个项目。

“科研？那岂不是很累？”她的表情很是奇怪。

“累又怎样？我们工科生不搞点事对不起这四年掉的头发啊。”我调侃道。

“你以后想做科研？”

“不可能，我才不想一辈子泡实验室呢。”

她突出一口烟，“真羡慕你。”

“你也可以啊！”

“我不行的。”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似是在回忆什么，“有的东西，挣扎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我再次不解。

于是我们的联系开始变少，她几乎不再主动找我，也不推荐新烟了；我抽烟的频率也迅速降低。

除了买烟再无其他交流，我们似乎又变回了商人和顾客的关系。

很久之后的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左右，我才结束了数据分析工作，摇摇晃晃地回到宿舍。路过那个窗户，我低头翻了翻包里，黑色的好彩柠檬烟盒里还有最后一支烟。

我轻巧地翻出去跳到天台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她居然不在这里，我有些惊讶。一个人站在这里，我连一支烟都没抽完就回了宿舍。

总觉得心里空空的，缺少了点什么。

再次见到她，是她把我约到老地方见面。

一见到我，她就从地上抱起脚边的纸箱，塞到我怀里。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我的部分存货，大概是各种万宝路和七星。”她平静地说，“我要走了，留了些好货送给你吧。”

“走？去哪儿？”

“毕业了。”

我长大了嘴巴。可是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便离开了。

紧接着第二天，我发现她在微信上把我删掉了。

我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夹着一支黑色寿百年，有些失神地坐在宿舍阳台上。

或许那晚我应该追上去的。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对她近乎一无所知。她的专业，她的家乡，她的名字，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可笑的是我还曾经把她当成了朋友，殊不知我们从来没有对彼此敞开过心扉。

【七】

大一学年结束前夕，我忙于应付各种期末考试，简直有种“一心只读圣贤书”即视感。

直到我的室友告诉我一个新闻。

“就北门出去不是很远的那条街，不是有个酒吧吗？挺混乱的，我们学校有个学姐在那里打工调酒来着，结果前天跟客人起了冲突，被捅了几刀，没能救回来……”

我室友还把那条新闻分享到了我们宿舍群里。我点开来，图片被打了马赛克，但我能看到地上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绿色的长发散了一地，也粘上了鲜血。

报道里说，这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毕业生，在这里当调酒师。据目击者说，事发前有个男人在喝酒，点燃一支烟后说了句“这么多人跟风，抽流氓烟都感觉没意思了”。

她向他看过去，“也有真心喜欢万宝路的人。”

男人心情不好，恶狠狠地看着她，“什么？”

“我说，真正跟风的人，总是觉得别人跟风，是傻瓜。”她直视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关掉网页，飞快地跑出宿舍。

她给我的那一箱烟我一直没有抽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再没碰过万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