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房

作者: 李文丁 | 来源:发表于2021-08-05 20:43 被阅读0次

文:李文丁

这幢楼要拆了。

这幢建于1957年,距今这么一段漫长岁月的大楼终于要拆了。

他其实早有预料。去年初便有许许多多穿着工服的年轻人扛着形状不一,作用不明的仪器从大门口走进走出。与平时的无人问津相比,楼房内相对有了些人气。起初他只是暗暗纳罕,不太知晓他们的来意。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小伙子扛在肩头的机械仪器,是做测量用的三脚架。因这玩意儿很多年前见过。可是这栋楼需要修缮吗?他思忖着。是的,它已经很破旧了,虽然大楼的正门依旧被装修得齐整。门顶台上飞阁流丹,红红地染着物华楼三字,风雨不动地立在那里许多年。而整座楼的外墙,肆意生长着大量植物茎蔓,犹如年老之人皮肤上突显的血管。奇怪的是,他们一群人还丈量了门前种植的七八棵杨树,树干无不端直,树皮光滑,苍翠树叶成片生长连结成一道荫庇。那一群人围着粗壮的树干,架起圆形的架子,上边包着棕色塑料网,远处看去似一坨坨堆起来的泥土。

他们做了许多关于这幢大楼的记录,却没有一个人向他询问情况。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儿的根源和历史。但他不多话,缄默得像一个死守秘密的人。来到这里已经三十年了,这幢楼里,如今已没有任何一人知道他何时到来,如何到来。或许有一天,连他自己也会在模糊的记忆中遗忘。

那些人走后,大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像他们从未曾来过。留下的仅仅是门前一棵棵杨树底下的“泥土堆”。一二三四五层楼,每一个房门里是什么他大概都清楚,他见到了很多平时难以见到的人,他们集中在这几日都过来了。这些人个个穿着不凡,都有些架势,往往跟着两三人在身后。他从他们的嘴巴里听到大楼要拆的消息,一时有些恍惚,有些心惊,急忙跑到了四楼金主任的办公室。

“怎么楼要拆了?”他显出吃惊的样子。

金主任见到眼前这个人,就像见到从未见面又有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不太想搭理又不好明示,只从桌上堆着的一堆纸中抽了一份文件递给他看。他拿过来,开始字字细读。市发改委的红头文件,题为“关于物华楼改造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他下意识摸了摸那已完全发皱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问道,“上面写的不是改造吗?为什么他们说要拆呢?”

金主任看着他,陷入了思考。他来这儿多久了?也不太说得清楚。这个样子嘛倒没什么改变,与五年前自己来这上岗时见到的样子差别不大。还是穿着他那洗得有些发白,但其实是军绿色的安保服,腰上栓着的皮带也已经破旧发毛了。再看看他的头发,黑与白平均分布,眼角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皱纹。

“金主任?”他叫道,“您给我说说好吗?”,语气有些卑微。

金主任叹了口气,“陈师傅啊。”他顿了一下,“改造的意思就是拆了建新的。”金主任发觉此刻面对着他,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恻隐之心。“这栋楼确实是要拆了,省里的意思。这楼太旧了,太老了。经过发改委的调查,它成了危楼,有安全隐患!”

他听完半晌无话可说,可金主任毕竟是个领导,他只是哦了一声便独自走出去了。

此时四层楼已经有些混乱了。倘或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状况的。 部分办公室的门已经被踹开,肯定是那些难得来这儿一趟的人指使底下人踹的。他们怎么连钥匙都没有?或者他们有钥匙却也不知道丢哪去了。他上前询问,为何要糟蹋这好端端的门。戴着眼镜的后生说,是他们领导让踹的,没有钥匙,不过问题不大,这门也没用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将房间内的家具和物品搬走。“那也不能这样踹。”他心里有些气,冷眼看着那几个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将房间翻来翻去。连同那窗户也想要往下掉。

他来不及再说更多话。只听见卫生间传来一阵流水响声,又赶紧跑过去看。又不知道是谁,将他们的办公室弄得一片狼藉,地上洒了很多墨水,或是沾着墨水的脚印,蚂蚁搬家似的黑压压一片。

“我们要打些水清理地板,但水龙头好像坏了,怎么也关不上。”一名男生站在门口对他说。而房间里的另外一名女生有些不耐烦说道,“不要管地板了,先来打包,那水就让它流着吧。”他来不及教训这些学生,急冲冲跑到卫生间,地上已经开始漫水了,连同乱七八糟的杂物和纸屑在水上漂浮。他想,怎么突然成这个样子了,不是还有领导在上班吗?怎么突然就全都乱了!

他真想回去揍那两个人,他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抬起头才发现是520室。他有些痴呆地杵在原地。

多少年了,他来这儿的第二年吧。彼时,他和他喜欢的,同时也喜欢他的女子刚结了婚。他只看着她便高兴,说她能带给他好运。因为她不仅长得喜人,名字又唤作喜旺。而她看中他为人老实,话虽不多,但说的每一句话都中听,不光爱听,还总笑着听他说话。他们在村里人的介绍下认识。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们,诸如狗儿,全是热心肠,总是尽全力撮合他与喜旺。起初他还有些扭捏,不愿与喜旺见面,直说人家怎么能看上他,自己一没口齿二没文化。直教他们一个个的,别在人家女孩儿面前没有边际地卖弄,免得真见了面打嘴现眼。可说是这么说,待狗儿将喜旺的照片拿到他面前时,他又捏着那黑白照片端详良久,老实疙瘩地憨笑。

他虽是粗人,面容却显得清癯而柔弱。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一位老师或者大夫。面对别人的夸奖,他总不好意思,直说别人老师和大夫都带着眼镜,那叫斯文。狗儿常笑话他,说他也长得斯文,光是这相貌,也能唬唬人。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竟然变得主动起来,天天拉着狗儿一伙发小吃菜喝酒,和他们说起喜旺的事。且不再提配与不配的话。

原来,他的亲戚还是个官,现在调任胥城当领导了,专管城南一个片区的事。人们都叫他陈书记。他这一上任,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亲戚来,摆了堂子请大家吃席。陈书记见到他,觉得有些面熟,又听到他说出的一两句话,那口音简直和从前还未学习普通话时的自己一个模样。一时间心里亲热起来,作势握了手,互相碰了杯酒。他有些难为情,仿佛得到了诺大的恩惠,忙不迭地边鞠躬边一口口饮尽杯中的酒。不过一会,他便醉得耳热眼花,见谁都只夸陈书记好。

别说,倒还真算个大恩。陈书记回胥城后,有意无意中便为他寻排了一个工作。让他收拾好东西,直接去一所中学内名叫物华楼的地方报道。无论做什么都好,终究是个工作。

他说去就去了。但这一去报道,上了班,做起守门师傅后,心中开始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满足,便慢慢有了与喜旺成家的心思。喜旺家早已知道了他,又听说到了城里上班,自是喜欢。两家人相互来往几次,也就基本定下了亲。

他与喜旺完婚后,说要带着她到城里住。说起自己工作的地方,还能闻到丁香花的气味,而那楼下开放的丁香,花色众多,和她一样美。喜旺却说城里没有他们的房子,他们能住哪?他让喜旺只管收拾了东西跟他走,他们那儿的最顶层有许多房间可以住,现在都用来堆放杂物了,怪可惜的。自己又是保安,手里还有巡夜的活儿,就在顶层选一间住下即可。那些房间自己也都看好了,虽说面积都不大,但明亮宽敞,夏天又极凉爽,最好住人。他像带着她回到自己家一样,两人上了顶层楼。“你看看哪间好?”喜旺还是难以置信,问他说,“我们真能住在这里吗?”他看着喜旺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动情,不由得握住她的手。能,他说。“那就这里!”喜旺指着门牌号,“这里是520,听他们说520有那个意思。”

他们住下了,只搬了张床,带了些衣物。为了能够更理所应当地住下来,天一亮喜旺就帮忙打开顶层的每一个房间,挽着袖子收拾起各个房间内的杂物。

“这一个家都是桌子椅子,好浪费。都派不上用场?”喜旺说完便打来水一张张的擦洗,收拾干净后再规划整齐,如同对待自己含辛茹苦存攒下来的家具。

“这一个家都是旧账,十几箩筐发黄的纸页,看起来比你和我岁数都大!”喜旺仍旧对她的爱人喊道,接着找来许多纸箱子将它们全数放好,用胶布密封。

“这个家有好多电脑,都有配套的键盘和鼠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器。”喜旺又有了新发现。他嘱咐道,“这些都是好东西,都很值钱,别给人家弄坏了。别擦了,当心进了水。去找些废旧报纸擦擦吧。”

喜旺就这样夜以继日的忙碌,像她在田里插秧,坡上放牛,秋收晒谷子一样的忙碌。

他瞪着眼前的“520”,心里浮现出很多回忆画面。当时什么都是新的,也都是好的。而现在,那些东西已经被重新打包好,或卖或丢,终究不会被再次使用了吧。这栋楼在好多年前就搬进来许多人,这些人手里头都有公司,而这栋楼,也成为了他们的公司地址,成为了他们的办公室。一至五层楼每一个房间,此时此刻都有人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忙着打包东西,因为这栋楼即将拆除,也因着即将要拆楼,他们便更加急着去破坏东西。他下到三层,迎面飘来一阵刺鼻酸醋气味,地上还有白醋泼洒的痕迹。继续往前走,另有几块窗帘布被撕扯下来揉作一团,又陆续见到许多便携手拉车停在各个办公室门口等待着拖拉物品。而在走廊尽头,有人在呼喊他,“陈师傅!!”

他听见有人找他,急忙过去。“你就是陈师傅吧?”他问什么事。对方向他问好,说,“我是水电中心的,来这儿看看配电箱,就这两天准备断电了。 ”他觉得有些太快,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要断电了?”“是的,学校的安排,你没见大伙儿都忙着离开?陈师傅快带我去吧。”他们共同下到一楼,他熟练地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到了电室钥匙。“这就是了。”他站在这名工作人员身旁,看着他手拿一把起子,有些犹豫地寻找着什么。他问道,“你会不会弄?我来吧。你先和我说你要干什么?”“断电,拆箱。”

他心里想着,水电中心的人也是心大,这人像个学生,就这样来搞,也不怕出事的。他迅速找到电箱内的分励脱扣器,停了这栋楼的送电,只听整齐的一声“呜~~~”从大楼各个角落发出来。“就是这里。”他指挥此人仔细看,说完又推了上去,电又来了。再次听见整齐的一声“啊~~~”同样从大楼各个角落传出。“你还是让你们领导来吧,你可不敢碰这东西。”他说完便请了他出去。

他也走出去,现在这里面全是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难闻得令他想吐。而大门口,来了许多工人围着那几棵杨树在工作。他们拿着铲子拼了命在挖树底下的土,已经有两棵树的根部裸露在外了。他现在也无事可做,进房拖了根板凳再出来,坐在门口就看着他们挖。他们一锄头一铲子地从地底下翻出大量泥土,裸露的根部也越发粗壮。他觉得他们竭尽全力的样子特别像在杀人。

那些杨树慢慢倒下了,分叉的枝干挡住了门前的道路,一辆车也进不来,但一楼大厅已经堆放了大量打包之物等待装车。他看见那些树根被包裹,看样子应该是要移植到别处。远处望去,而那地上的树坑与周围植物被连根拔起留下的小坑,活像燃烧过尽再无价值的蜂窝煤。

第二日,楼门前来了两辆吊车,开始搬运那些被“杀”的活树。他带着喜旺过来了,还是照旧骑单车载她,然后将车停放在大楼一旁的绿草地上。他曾经就是这样骑车载着她从村里骑进学校,来到这楼前。又载着她从楼前骑到村里。那时候,楼里人都说他长相斯文,身上也瘦筋筋的,根本不像个保安。为此他还举了很久的哑铃,做了很多体能训练,好让自己看起来符合自己的身份。如今,他虽已显老态,但身体到底比从前强壮得太多。

他与喜旺说,这栋楼现在只剩下个样子,其实每个家都搬得差不多了。喜旺也不多说什么,只问,楼拆了,那你去哪呀?他望着天,作出一副哀伤的神色,说,哪不能去?喜旺看出他的心思,抚摸他的手,没有再说下去。他们二人各自搬了把椅子,又坐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吊树,搬家。两人也都无事可做,没有人需要他们帮忙。坍倒在地的杨树被一根根吊起,装车。多余的部分则被无情砍去,等待扎根进入新的土壤重新长出枝丫。而大厅里已经快要装不下东西了,才看到金主任不急不忙地走下楼梯。

喜旺对着身前的一位女生问道,“你们要搬去哪啊?”

那女生二十来岁模样,她说道,“应该是找到了新的地方,这些企业都要过去呢。”

喜旺问,“那这里以后要建个什么?”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啦,我只是学生。”女学生笑笑的,回答得很轻松。

眼前空间被清理出来后,又是一辆辆货车驶入。“快搬!快搬!”金主任一声令下,十几二十个男人打了鸡血般往车里放东西。

“这车搬完,就该那一堆旧账了。”他淡淡地说。

女学生看着又是一堆人从楼上搬下来十几箱用塑料收纳箱装好的有些腐朽的账本册子,惊讶地问道,“您这么清楚?”

喜旺笑了,说:“他在这儿呆了几十年,什么都知道。”

“这车搬完,就该那一堆放了十几年的老桌椅啰。”他又说道。

果不其然,又见一堆人吃力地搬着那些陈旧桌椅,缓缓移动。

“这些桌椅都是好东西啊,有很多年了。”女学生继续听着他说,“以前的东西质量好。这些桌子椅子都是实木的,特别沉。”

“还有什么?”女学生真诚地发问。

“还有什么也记不大清了。我也很少再去五楼看那些仓库里有什么。左不过都是些杂物吧。”

话一说完,果然许多杂物、许多旧书架、含混着一些再也无法使用的电灯、数块颓败不堪的床单布子、一些不知为何物的箱子等等都被搬了下来。其中有人手一滑,便将一个洗脸盆掉在了地上,砰砰作响。他与喜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旧时的,中间绘着鸳鸯戏水图案并一个大红囍字的不锈钢脸盆。喜旺用手捂了嘴看着她的男人,眼睛眨巴眨巴的害羞地笑了。因为喜旺瞧出那是他们夫妻结婚时使用的洗脸盆,居然在这个时候又重见天日了。

只听他叹道,“这些个东西啊,都充了公了。”边说边摇着头。

“第四十车!”女学生突然兴奋地说道,原来她一直做着车数登记。“这么多车了,这楼里真能堆。”

这一天又要过完了,随着最后一批物品装车,四周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女学生与他两道别后起身离开。他看着远处的丁香花开得依旧繁盛,香气隔得老远都能闻见。它们一轮又一轮地开,像太阳朝起夕落永远循环。

“咱就走吧!狗儿家去,他做了饭等着我俩呢。”夕阳中的她说着。

他将椅子放进去。其他物品也都放好了,只等着明天将所有钥匙移交,这里也就真的成为历史了。

“这楼拆得太突然了。”他向喜旺说,就像用了三天时间才逐渐回过神来。

他被喜旺拉走了。

他心里知道,早晚有那一天,自己也将与这幢大楼一样,埋在深深的土里。

消失在每个人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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