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令之胭脂红∣桃花马上请长缨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藏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明)崇祯帝
一
明崇祯十七年冬,川东石柱县,雪下得特别大。漫天的浓云,在呼啸的北风的驱赶之下,以整齐的队形,向东南奔驰,将无数的鹅毛大雪洒落下来。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巫山,好似一群裹着厚厚的白色皮毛的大熊,蹲坐于天地间,恶狠狠地,准备着向人间发动致命的攻击。峡谷的上空,几只山鹰正用锐利的眼睛扫描着天地间、山野里,所有活物留下的蛛丝马迹,时而悬停在空中,时而有扇动着羽翅,发出惊空遏云的鸣叫,让人心惊胆战。
山间狭窄的驿道上,一匹黑色的骏马在飞驰,狂奔的马蹄将厚厚的白雪溅起了一阵雪雾,马背上骑手,左手不停地将马鞭狠狠地抽打在马的屁股上,右手紧握缰绳,将身子俯得很低,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柱县城城楼上那一面绣着“秦”字的红色大旗。
石柱县总兵府内的大厅里,气氛格外紧张。主帅秦良玉从虎皮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熊熊燃烧的火炉,走到大厅的门口。厅外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总兵府院子里的地上,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满地的白光,映照着秦良玉的银盔银甲,银盔下,那张干净而略显苍老的脸上,双唇紧闭,柳眉倒竖,一双杏目紧盯院外的大门。院子里列队站立的两队士兵,头盔上、须眉上、肩膀上都沾满了白雪,但所有人都如同手中握着的白杆钩镰枪一样,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雪下得一阵比一阵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秦良玉回身转向厅内,慢步踱到虎皮椅前,坐了下来。噼啪作响的火炉内,红色的火舌在跳跃,火光映红了分列厅堂两侧的六位将军凝重的脸。
紧张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报——!”随着声音射进来的正是那匹黑马。
马匹还未站稳,马背上的骑手就滚落下来,一路快跑,奔进厅堂,单膝跪在地上:“启禀玉帅,那叛贼张献忠已攻克利川,沿江水西进,不日抵达石柱县城下。”
“来得好快啊!”秦良玉霍地站了起来:“那张贼多少兵马?”
“回玉帅,旌旗绵延数十里,恐怕不下二十万!”
“二十万!”秦良玉右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眼睛直视厅堂中央熊熊燃烧的火炉:“虽说张贼是我手下败将,二十万军队皆乌合之众,但石柱县城内白杆军毕竟不足两万,看来,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了!”
秦良玉坐回虎皮椅子上,左手把住虎皮椅子的扶手,右手握住案几上的令旗,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厅堂内的将军,大喝一声:“众将听令!”
“令,游骑营向将军,精选数十名健卒,乔装百姓,前往打探贼军具体人马数量,器械装备,粮草储存,行军线路,务必详尽准确,不得有误!另派两名信使,一人两马,马歇人不歇,速将张贼进犯信息送至重庆、成都两府!”
“令,弓箭营魏将军,率两千军士,于城外三十里密林设伏,务必在驿道上多设陷阱、机关,每名军士随身携带羽箭五十支,劲弩五十支,一旦贼军进入密林,触发机关陷阱,则万箭齐发,一定要予贼军迎头痛击,!”
“令,火器营雷将军,率两千军士,于城外十五里峡谷设伏,每名军士随身携带震天雷十个,飞雷箭二十支,另外多备火油,滚木,礌石,一旦贼军进入峡谷,先掷震天雷轰炸贼军,再用飞雷箭射杀,后用火油烧杀贼军,用滚木、礌石碾杀贼军,一定要在精神震垮贼军!”
“令,白杆营马将军,率一万军士,于城外五里布阵迎敌,每名军士配白杆钩镰枪一支,宽背砍刀一把,三尺坚盾一面,一旦贼军突破第一第二道埋伏,则务必奋力搏杀,石柱县城墙不高,易攻难守,切不可让贼军接近城墙。”
“令,后备营孙将军,率五千军士驻守城墙,分派一千军士于城西清水河筑坝蓄水,一千军士疏浚深挖城外护城河,使之与清水河连通,一旦贼军兵临城下,则决坝放水,拆毁护城河上吊桥,阻拦贼军攻城,另外三千军士,于城墙上多备旗帜,多备战鼓,多竖长枪,多置头盔,迷惑贼军,使之不敢轻易攻城!”
“令,辎重营卢将军,率余下军士护送城中百姓安全撤离,张贼生性残暴,动辄以屠戮百姓为乐,一旦城池不保,务必带领百姓遁入山中,确保百姓安全!”
“谨遵帅令!”厅堂内六位将军一齐转过身子,面向秦良玉,拱手俯身。
随后,鱼贯而出,各自领兵去了。
二
这几日,雪停了,但北风还是在呼呼地吹着,大风扬起地上的雪珠,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秦良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贼人张献忠屡次进犯四川,此次更是携破楚之威,兵锋似有不可阻挡之势。四川巡抚陈士奇昏聩迂腐,置御敌良策于不顾,巡按刘之勃虽同意秦良玉的建议,无奈手中并无兵权,无法给予秦良玉有效的支持。此番御敌,全赖石柱县两万土家子弟兵,一旦战败,自己身死事小,她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夫君马千乘,有何面目面对石柱县众父老乡亲。
秦良玉站立在石柱县东门的城楼上,远山白雪皑皑……
“报!——”一骑飞驰而来。
“禀玉帅,贼军张献忠率二十万大军进犯我境,眼下已过三十里外密林,十五里外峡谷,虽遭我军猛烈截杀,损失数万人马,但并未伤筋动骨,正缓缓向我城外五里大营袭来。”奔上城楼的传令兵大声禀报。
“全体戒备,各就各位!拿我白杆钩镰枪来,走,随我前往城外大营!”秦良玉紧握钩镰枪,蹬蹬跑下城楼,跨上桃花马,奔出城门,冲向茫茫雪地里。
军营大帐里,亦是一盆熊熊燃烧的大火。
“贼军现已至何处?”秦良玉进得大帐,对着马将军劈头盖脸地问道。
“回玉帅,探马回报,贼军遭受我前军重创,目前正于我军十里外扎营休整。”
“休整!看来贼军损失不小。”秦良玉思忖道。
“报!——”又有传令兵飞奔进来,“启禀玉帅,今有贼军使者送来书信一封,呈玉帅览阅!”
秦良玉拿过信函,在火盆前展开。
“秦帅玉良惠鉴:张某献忠近日将与足下会猎于石柱城下,回想数年来,曾多次与足下刀兵相见,互有损伤,诚非所愿。然某与足下各为其主,皆不得已而为之也。时下明廷气数已尽,江河日下,外有满蛮侵袭,内有闯贼肆虐,崇祯皇帝龙椅不稳矣,天下英雄群起而争之,正是豪杰建功立业之时。吾欲与玉帅联手,共诛明廷巡抚陈士奇,共有西川之地,与明廷呈分庭抗礼之势,岂不美哉!吾敬重玉帅之忠心,然明廷责汝太苛,汝之夫君马宣抚使千乘,为明廷所害,令郎马宣慰使祥麟,儿媳张凤仪,三兄弟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皆为明廷战死沙场,而明廷却未曾与汝丝毫体恤,如此昏庸之朝廷,如此腐败之官府,忠之何益。莫若揭竿而起,共诛之。眼下吾率二十万之众,与玉帅角力石柱,纵使玉帅神勇,也恐难敌吾兵锋,与其卵石相击,莫若顾念士卒之性命,百姓之安稳,息鼓罢兵,把酒叙情,岂不快哉?望玉帅慎思之!张某献忠手肃。”
秦良玉看过了来信,良久立在火盆边。飘摇的火焰在她的双瞳里闪耀,有晶莹的泪珠慢慢溢出眼眶。
万历四十一年,丈夫马千乘被太监邱乘云诬告,病死于云阳的监狱。
天启元年,兄长秦邦屏、秦邦翰,为抗击清军入侵,战死于浑河。
天启四年,弟弟秦民屏,为平定“奢安之乱”而战死。
崇祯六年,儿媳张凤仪,战死于河南侯家庄。
崇祯十五年,儿子马祥麟,战死于湖北襄阳。
一个个亲人的名字在心中盘旋,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火焰中飘荡。马、秦两家,为朝廷奉献得太多了,如今,只剩下她这一个年逾花甲老太婆,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秦良玉对人生的产生了一丝怀疑。
“玉帅,是否需要回复使者?”传令兵的询问打断了秦良玉的思绪。
“带口信给使者,两军交战,毋需多言,战场上刀兵相见便是!”秦良玉随手将书信扔进火盆里,灰白色的纸灰在火焰上飘飞。
三
冬天的夜晚分外寒冷,军账外三声刁斗暗示着夜已很深。
秦良玉掀开军帐的布帘,走到账外。深蓝色的天空似一巨大的穹顶笼罩着皑皑群山,满天的星斗或明或暗地闪烁着,月亮出来了,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雪地上,竟使这寒冬的夜晚有了一些明亮。北风也变小了些,轻轻地摇曳着山间的树。军帐门口的秦字大旗在寒风中飘荡。
“玉帅,可有破敌之策?”马将军不知何时站在了秦良玉的身后。
“魏、雷二位将军现况如何?”
“禀玉帅,魏、雷二位将军伏击成功,歼敌上万,但自身也损失军士上千,军械器具消耗殆尽,亟待补充,眼下正在贼军后方休整待命。”马将军俯首答道。
“好!速派一千军士,多带军械,绕道贼军后方,与魏、雷二位将军汇合,传令给魏、雷二位将军,五更时分,偷袭敌营!”
“是,末将马上安排!”马将军拱手退了下去。
“慢,传令全军将士,帐前听令!”
“是!”
冬日的凌晨,沉睡的巫山一片寂静。秦良玉手持白杆钩镰枪,身着亮银铠甲,下跨桃花宝马,立在中军大帐的门前,目光坚毅,如同一尊威风凛凛的雕塑,凌晨的微风轻抚她略显衰老的脸颊,轻轻地掀动着那件红色的披风。帐前万名劲卒,黑衣黑甲,列队整齐,手中的白杆钩镰枪,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众将士听令!”秦良玉用目光扫视了一下眼前鸦雀无声的军队。
“老身自万历二十七年随夫君马千乘投身戎马,至今已四十五年矣。夫君、儿子、儿媳、三位兄弟均已先我而去,然国家破碎,朝廷飘摇,恶贼肆虐,百姓受苦,为臣者怎敢偷安苟活。眼下,张贼献忠领二十万贼军进犯我石柱,故土不安,乡亲临危,吾不敢吝老迈之躯,避难退却,唯不惜余力,以血染疆场,马革裹尸为幸甚哉!列为将士,均为我石柱子弟,父子同在者,父归;兄弟同在者,兄归;家中独子者,归去!此战吾辈当九死一生,舍命搏杀,为守乡土,为安乡亲,宁死亦不能退却!诸位儿郎,有勇乎,有胆乎?”
“誓死追随玉帅,守乡土,安乡亲!誓杀张贼,绝不退却!”万千劲卒低声回应。
“好!出发!”秦良玉长枪一挥,跃马冲出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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