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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千始
午夜两点。漆黑的夜，万赖俱静。不远处住宅楼上的灯已经熄灭，世界陷入沉睡。黑暗，一望无际。
郁欢一个人走在狭窄的水泥路上，细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嗒、嗒、嗒声响，在这黑暗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直抵人心。路两边一排排低矮的小砖厦子，那是附近商户的仓库。每隔几个小厦子，中间是一段过道。这样的夜，郁欢总觉得后背凉森森的，像是有人尾随自己。
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来，一把冰冷的刀架在郁欢的脖子上：”别动！”低沉的没有温度的声音，阵阵恶臭与腐烂的气息同时向她袭来。
……
与以往一样，郁欢想象的画面没有出现。就算是真的，她也不怕。没什么好怕的。最好对方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他要自己的命，便给他吧。与其活着，不如死去。一副好看的皮囊，没有灵魂的躯壳，在黑夜里游荡。活着，与死了没有区别。
郁欢像一个幽灵，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几个室友已经睡熟。她没有开灯，轻手轻脚，脱去衣服，摸黑爬上床。无边的黑夜再次吞噬了她。
黑暗中，她闭上眼，回想着今晚发生 的一切。她这才发现，自己甚至记不清今晚那个男人的模样。与之有关的一切，也好像全都忘了。自然是不记得的好。过了今晚，便是明天。
郁欢不愿多想。一阵睡意席卷了她，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下午，郁欢去商场签广告合同的时候，看着对方代表的脸才猛然想起，昨晚跟自己约会的男人，正是眼前负责跟她接洽的赵一尘部长。不过一夜光景，恍若隔着几世。
赵一尘与郁欢年纪相仿，彬彬有礼，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淡粉色的光芒，白色的月牙板，彰显着良好的教养，衣冠楚楚，可以划到精英人士堆里。
郁欢看上去与他十分相配，郎才女貌。互相合眼缘，加上一点点好感，约会，吃饭，再做点其他的事。在黑夜里相聚，于黑夜里分开。彼此没有情感上的任何羁绊，好聚好散。有却也只有一夜。
两个人颇有默契，绝口不提昨晚的事。他们两个像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只是例行公事，有礼貌而又疏离地谈着合同的细节问题。
中间休息的时候，郁欢去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斗志昂扬的一张脸。她咧嘴笑了笑，却发现比哭好不了多少。原来，她已经忘了如何开心地笑。郁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听到发自自己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孤独，无奈。
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里，不出意外，迎面碰到赵一尘。郁欢别开脸，眼光飘向别处，侧身，表明态度，不想两个人私下再有任何交集。可有人偏偏不如她愿。
“郁欢，今晚上我请你吃饭。昨晚上感觉太好。”赵一尘话里有话，猩红的眼闪着欲望的光，肆意上下打量郁欢，就像她不着片缕。
“赵部长，算了。好的感觉适合回忆， 不要毁灭。”郁欢慵懒说着，心却在冷冷地笑。
“郁欢，你想不想签合同？”赵一尘的音量提高了几分，被郁欢一口回绝，驳了面子，恼羞成怒，马上换了副狰狞面孔。
郁欢嫣然一笑，明明是好看的，却又像来自地狱的花：“赵一尘，你心里清楚，我拿下合同，与你没有半毛关系。”郁欢倾身上前，在他耳边，用他们俩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你签不签，我无所谓。只怕，有影响的是你。”说一半，留一半，言止于此，威力自是无穷。
赵一尘浑身一颤，他终于想起，合同是商场王经理钦点与郁欢签订的。莫非，郁欢与王经理有一腿？这个蛇蝎女人，人尽可夫。这样的女人不简单，自己惹不起。就算是她答应，自己还要掂量掂量。想想她只要跟王经理吹吹风，自己小命不保，后背凉风嗖嗖。
赵一尘仓皇离去，像躲瘟疫一样躲开郁欢。
郁欢心情没起任何波澜，好得很，这就是男人的真实嘴脸。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让他误会好了，自己犯不上跟他解释。毕竟，他谁也不是。
合同细节很快敲定。带着签好的合同和预付款转帐支票，郁欢回单位时已经接近五点，马上下班。
顶头上司方眉姿态优雅地坐在座位上，翻看郁欢带回来的合同，一脸满意的笑容。
“郁欢，辛苦。合同下面的事我帮你安排，你不用管。晚上给你庆功，我们去吃海鲜。”
郁欢看着对自己一直提携、像姐姐一样疼爱有加的顶头上司，调皮了一下：“遒命，方经理。”
下了班，郁欢跟方眉走到公司外面的马路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小车，主驾位置上的男人探出头，大声打着招呼：“方眉，这……”
方眉打开车门，很自然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郁欢自觉坐到后座。
车重新启动。方眉给他们介绍：“我同学莫北，我好朋友郁欢。”
郁欢开口：“莫哥，你好。”不失热情而又保持距离，给足方眉面子。
莫北微微点下头：“你好。”又跟方眉聊他们同学之间的事。两个人聊天气氛热烈。郁欢发现，莫北一直在捧着方眉聊天，对她唯命是从。原来，他喜欢方眉。
发现这一点，郁欢如坐针毡。她万万没想到，原来方眉还约了同学，这已经让她十分惊讶。聪明如她，她很快明白，方眉为什么会拉上自己。
三人来到当地一家著名海鲜城，郁欢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小透明，看着他们俩点菜，说笑。
方眉是郁欢的职场领路人。她婷婷玉立，一张妩媚的脸，又在业务经理这个位置上，初识的人很容易把她当花瓶。那可就大错特错。没有真才实学，她怎么管理手下数十人。郁欢跟她两年，她知道她有多拼。
这样的方眉，难怪莫北会喜欢。就连郁欢，作为同性，她也喜欢方眉。
而莫北，样貌普通，身材敦实，看上去一脸老实相。郁欢知道， 方眉这样的美女，永远不会喜欢莫北这样普通的男人。她喜欢的，至少是能与她并驾齐驱，最好是超过她的男人，比如像商场王经理那样的男人。
是的，商场的广告合同就是方眉让她去找王经理的。一个女人，她永远不会喜欢哪一方面都配不上自己的男人，她喜欢的是能够让自己仰视的男人。
菜很快上齐，清蒸鱼，煮基尾虾，蒸大闸蟹，烤扇贝，一人一份桂花鲍鱼粥。郁欢不禁想，这莫北倒挺懂事，知道如何讨方眉欢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莫北要了一瓶红酒，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品尝美酒、美食。
郁欢浅尝辄止。她心里时刻提醒自己，少说话少吃，今天的主角是方眉，自己只不过是个陪衬。
方眉因为喝了一些红酒的缘故，酒劲上来，有些微醺，两腮霏红，看上去少了平时工作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可爱。莫北殷勤地帮她剥虾，情意绵绵地看着她。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暧昧。
郁欢借口去卫生间，出了包房。终于呼吸到大厅的新鲜空气，她长舒了一口气。还是外面的空气自由些。
这操蛋的生活。每个人都在追爱的路上，自己，莫北，甚至方眉，却全都爱而不得。
自己不知道还能去爱谁，沉醉在身体的游戏里无法自拔，不投入感情，就不会伤心。而莫北，却一心追求他无论如何也追不到的方眉。方眉，她的心中一定也有自己的盖世英雄，否则今晚她就不会把自己灌醉，来麻痹自己。
郁欢在外面呆了许久，留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才重新走进去。进去的时候，她装作心无城府，不在意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其实方眉也没想避着自己，要不今晚就不会要她来。可是她还是敏感地看到，莫北的眉宇间难以掩藏的失落。曲终人会散。
一顿晚饭，有人食不知味，有人把自己灌醉，有人换来了伤心。好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莫北开车，他们先送郁欢回去。郁欢，跟他们道别。心想，就算莫北对方眉再好，方眉不喜欢，终究还是不喜欢。莫北是可怜的人。
郁欢回头，看莫北的车，载着方眉急驰而去，不知道他们将去向何处。
几个月后。郁欢下班回到出租屋，电话突然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心里咯噔一下，接听电话。
“郁欢，我在你楼下。你下来！你不下来，我不走。”郁欢想了好久，才记起这个人是莫北。
她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着沐浴露淡淡的清香，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吊带裙，连胸衣都没穿。她看着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不禁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抓起一把雨伞跑下楼。
郁欢跑上车，一边拍落头上的雨水，一边埋怨他：“下这么大雨，怎么跑来了？你怎么有我电话？”
莫北怔怔地看着她：“郁欢，我喜欢你。”
这表白来得太突然，郁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失神间，莫北已经欺身吻上她。郁欢张大眼睛，被动地接受突如其来的吻。莫北的接吻技术很糟，嘴里唾液出奇得多，弄得她一脸粘稠的口水，带着个人口腔的原始味道，久久不散。郁欢突然心生厌恶，一切变得索然无味。她强压住心头不快，才强忍住没把莫北推开。
不知道吻了多久，莫北气喘吁吁地放开她：“郁欢，对不起，我太冲动。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
如果不知道之前他喜欢方眉，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郁欢也许会开心。她突然想到，记得哪个作家说过，男人的热情程度， 与上床前后有很大关系。或许根本没有哪个作家，只是自己胡编乱造。对莫北而言，退而求其次，不失为一种选择。可自己，什么时候竟沦为其次？郁欢心生悲哀。
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上点缀繁星点点。
郁欢下车，闭上眼睛，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脸上有舒服的风拂过，一直熨贴到心底。
“郁欢，快上车，我带你去体育场。”郁欢看着他一脸雀跃的样子，拒绝的话终于没说出口。
郁欢在这个城市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夜晚来体育场。因为刚下过雨，人少清静。
郁欢站在广场中间，广场四周灯亮着，闪着灼灼的光。看着这个城市楼房里的万家灯火，衬得自己更加孤独。郁欢伤感，不知什么时候， 会有一盏回家的灯，属于自己，为自己而亮。
莫北突然背冲着她，弯下腰：“郁欢，你上来。”。
郁欢愣在那，不知所措。
“快上来呀。”莫北催促她。
从记事起，郁欢没被人背过。现在，突然有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为她低头哈腰要背她，郁欢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突然感动了一下。
她趴到莫北宽厚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莫北的脖子，套着高跟凉鞋的双脚用力往上翘起，以减轻自己的重量。莫北一双火热的手托住她的臀部，一下子就把她背了起来，逗得郁欢开怀大笑。
莫北旁若无人般，背着郁欢绕着中间的花坛转了一圈，惹得广场上的人侧目，不时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此时，郁欢不再顾忌别人的目光，她全心全意享受着这片刻欢愉。莫北背上的世界，那里有郁欢不曾看过的风景。
在郁欢的再三要求下，莫北才放下郁欢。郁欢看着他喘着粗气，额上淌着汗，她情不自禁伸出右手，替他擦汗，掂起双脚，在莫北汗水岑岑的额头上主动印上一个吻，脸却热得发烫。莫北喜出望外，他看着郁欢，欲言又止。只是把郁欢拥在怀里，两个人相依相偎，一起看夜景。这一刻，两人的心贴得很近。
那一晚大多时间，两个人也只是在一起呆着，也不说话，一起经历时光静静流逝。
从那天晚上起，郁欢和莫北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他们背着方眉，时不时地约在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看夜景，很长时间却并未逾矩。
郁欢从并不觉得自己背叛方眉。方眉不喜欢莫北，莫北可以喜欢别人，别人也包括她郁欢。只是她跟莫北，在约会的时候，都很自觉地避免提到方眉。
郁欢从莫北的口中，知道他是交警，家境很好。郁欢没问过他，她觉得莫北应该是结了婚。但是郁欢不明白，莫北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忧郁。
直到两个人第一次亲密接触后，郁欢才终于知道原因 。
那天晚上，莫北和郁欢都喝了一点酒，趁着酒兴，莫北把郁欢带到他一处房子里。房子很干净，不象是有人住。
郁欢没问莫北，为什么房子没人住。他想让她知道，她不问，他也会告诉她。他不想让她知道，她问，他也不会说。郁欢恪守自己的本份。只是这次，莫北告诉郁欢别告诉方眉。郁欢心里不舒服，她皱了皱眉头，却并未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甜蜜蜜》的碟片。莫北家里碟片很多，《甜蜜蜜》还是郁欢选的。郁欢忘了片子讲什么，只记得一闪而过的张曼玉与黎明年轻的脸。刚放进碟片不久，她就被莫北细细地吻倒在沙发上，后来两个人又到了床上。
虽然郁欢喝了酒，她却并没有醉，她记得清清楚楚，莫北进入自己的身体，虽然没有感觉，虽然时间很短。郁欢不在乎这些。在莫北怀里的那一刻，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与莫北心灵相通。两个人因为这次亲蜜接触，关系又近了很多。
莫北并没有要郁欢在他的房子里过夜，当郁欢说她要回去的时候，他只是说他送她。郁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管跟谁在一起，郁欢最后在深夜总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出租屋也不是家，却比外面，更让她安心。做夜归人，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不久之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郁欢一时兴起，说起他们唯一一次在一起的事，没想到莫北坚决否认他们曾经发生过关系。
起初，郁欢以为是自己出现记忆偏差，可是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事情，可是不包括去臆想没发生过的事。所以这事肯定是真的。
后来，她终于想明白，莫北其实是个性无能者，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以自己的身体状况，就算是进入她的身体，也不代表他们发生关系。这让他自卑，所以他永远追不到方眉。他跟郁欢一样，都是一种病态，只不过他是身体上的爱无能者，而郁欢是心理上的爱无能者。他们都是不会爱的人。
郁欢没有去反驳莫北，已经没必要了。他如此坚决否认他们的过往，他自欺欺人，一味贪图享受她给的温情，这在方眉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
说到底，他只不过怕自己赖上他而已。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是个真伪君子。只有自己，傻瓜一样，把那些甜蜜的过往当成了喜欢。其实，一切的假象，不过是一个男人真实的谎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该离开了。郁欢跟方眉提出辞职，理由是不喜欢这个城市，想出去闯闯。方眉无不遗憾地告诉她，自己要跳槽去王经理的商场，本来她还想在走之前，向总经理推荐郁欢接任业务部经理。
郁欢笑了，打心眼里为她高兴，方眉终于如愿以偿。也为自己高兴，方眉是真的对她好。幸运的是，她们并没有因为莫北，产生芥蒂。她抱住方眉，由衷地说：“谢谢你，方姐。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郁欢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把属于这里的一切肮脏的秘密，都埋葬在这个冷漠的城市。她相信，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不要再去做一个孤独的夜归人，她要尽情地去拥抱白天的太阳。
无戒90天写作成长训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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