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十一期：（5）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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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空气都是湿的。我踩着薄泥，拐过一道弯儿就看见了紫燕家青砖青瓦的土房子。
一个穿着烂掉一侧肩膀的老汉，正从一辆独轮车上抽取草料扔进羊圈。看我来，赶紧走进砖房摸了个塑料凳递给我，然后又低头抽草喂羊。
“呵呵，家里条件差。”少了半条腿的塑料凳让他有些难堪。
紫燕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上游，因为陡峭村里人都不肯把屋子搭在这里。
“他姑，娃今后由你管束。该打打该骂骂，能让她有口饭吃就行。”老汉垂着头，两只大手在沾着水的草垛上翻来翻去。
“大叔，紫燕这么小，听说书也念得好，你舍得让我带走？”
听我问话，老汉半天才把头从那堆青草里抬起来。老树皮一样的脸膛上多了几分酱红。
“不舍得也得舍得，家里情况糟透了。咱穷人家不求读那么多书，跟你走，我放心。”
老汉说话有些急声音很大，惹得几只羊也停下了吃草。
阳光顺着山与山的缝隙钻出来，明晃晃地照着小院。院子杂而乱，有羊粪混合着七长八短的草屑堆在一起，经阳光一照越发熏臭。院子里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水坑，朝北的屋檐下盖着一张油膜纸，里面有女人的咳嗽声传出。
老汉半蹲在院子土墙旁抽烟。
“山里太苦了，娃能跟着她姑走，是她的福气。”他猛吸一口，那些白色的烟顺着鼻孔大张旗鼓地往外跑。被烟雾呛红了的一双眼睛里，有闪闪水花涌动。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一道清脆的童音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往前。然后，一抹红色的影子越发清晰起来。再看，后面还跟着两个光着上身赤裸着的小男孩。
老汉上前帮她摘下装水的桶，两只手掌拍了两小娃的屁股一声 斥喝，回屋去。
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身掉了色的衣服，乌黑的头发粘在额前，两手绞着衣角头微微下垂。
“你是紫燕吧！”我尽量让自己笑起来。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她用力抬起头迎向我。
“我还知道你要带我走，去你家做保姆。”女孩儿似乎没有了恐惧，大胆地对上我的眼睛。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我还是低估了女孩儿的懂事。话说得更温柔了。
“如果，如果能让家里多了一份收入，我愿意。”她轻咬着唇，直到嘴角发白才回答我的问题。
“不读书你会后悔吗？”我的突然问话像揭开她身上的一道伤疤。她把糊满泥巴的脚往后缩了缩，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似流星陨落一般死寂。
“听说你书读的很好，还是班干部。”话音挑起女孩儿的泪腺，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蝶翅般的眼毛坠落下来。该追着父母撒娇的年纪，却要退学跟一个陌生人走，这得有多大的勇气。看着她身上漏洞的汗衫，及那双糊满泥巴的脚，我的喉咙堵堵。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经雨水洗过的山石射出的耀眼的光。瘦弱的肩膀暗沉的皮肤，无不透露出营养不良的黄。十三四岁花儿样的年华，却要替大人背负起生活的责任，我突然有些心疼。
太阳越来越近，像贴上了肉身火辣辣地难受。我打算结束与女孩的对话，带着她尽早下山。抬腕看表的时候，她突然抓着我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我说，能再等半个钟头再走吗？她的眼神几近哀求令人生怜，让人不忍拒绝。
见我点头，她的眼睛像炉内的火再次亮堂起来。她撒开脚丫跑进屋子，我的脚步也不听劝地跟了进去。房子很小很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对着大门的是用砖头支起的木床，上面一堆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还躺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女人的脸蜡黄蜡黄，见我进去朝我笑，挣扎着想坐起来。她身体看似很虚弱，随时就能死去似的。
目光所及处是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斑驳的墙壁上张贴着一排排红色的奖状，像一面彩色旗帜让房间增色不少。有的颜色变淡有的被撕去一角，像七高八矮的孩子站在那里。还有一张她捧着《演讲比赛一等奖》的奖状照片，那是的她眼神坚定自信，流露着一种恬静的美。这些荣誉让我惊讶，尽管之前我已经听说她书念得极好。
顺着水声，看见女孩儿已经将她妈妈扶起坐在床上，正用脸盆的水帮她洗头。完后，又端来一盆清水，用一根脱了线的毛巾给她擦洗脸和手，然后轻轻搓洗着她的脚。娘俩用我难懂的目光交流着。
太阳已经把山路上的泥水晒成了白色，我们该离开了。
本以为紫燕会收拾着大兜小包随我下山。谁想她只背了个破书包，里面装着课本。见我看她，她红着脸解释，“姑，我带上书包行吗？我保证不会影响到做活儿。”她祈求地望向我，眼睛里的那份迫切一目了然。我还能说什么呢！倒是她的父亲在一旁哇啦哇啦地叫。
“你个娃娃，怎不懂事哩！你是去你姑家做事儿，不是念书。”老汉弱弱地看向我，生怕我说些反对的话或者直接退货。
我高兴，又怎会反对呢！只要她肯学只要她能坚持读书，我有信心把她培养成一个有用的人。虽然我帮不了所有的失学儿童，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药全力以赴地去做。
山路虽然不平，但我的脚底却滋生了无数力量。身旁小小的身躯像一团火将我包裹，尤其那目子里的光，似乎能照透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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