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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山中走雨,树木、鸟兽、泥草,全都不知有客将来。
李卫国叼着从地上薅的草棍,拉过一枝树叶,露珠扑簌簌向下落。他的鞋底尽是泥泞。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红与黑象征善恶,但朱砂有毒,食可害命。自鸿蒙以来,人们对好坏的区分一直是个盘旋断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概念。
对于李卫国,如果说有些单纯的善良或牺牲,那就全都藏在这片密林之中。人生的意义、未来、使命,全是虚无的。他知道的无非吃喝与舒适,虚荣心的满足,繁杂的欲望,和掩盖不了的对富人的嫉妒。
“赵小恬,赵小恬,赵小恬……”李卫国一边走,一边想,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他抬头望着小路前方被树冠遮蔽的天空,想起幼年时期被赵恬恬缠住的午后。那时仅属于他们的欢声笑语,全被别人的冷嘲热讽,像这高高的树冠一样阻挡在岁月的身后了。
“你从生下来就比我强。你听话,你不说脏话,你不乱花钱,学习好,长得漂亮……”李卫国走几步一回头,不见瘦子,只听见远处细微的踩踏野草的声音。“人怎么有那么大的差别?凭什么你比我好那么多啊。你总是要有比不过我的地方。”除了几声鸟鸣,深山中的植被竟没有发出多大绿叶间相互碰撞的声响。听说这一代有蛇,可是他眯着眼寻了半日,连陀蛇屎也没见着。“给你挖坑容易,可这山里没蛇,我也造不出来。”
“你能不能快点啊,死了?”没人应答。
同样的山路,同样的窄与湿滑,瘦子的背包重量只有李卫国的一半,速度却慢得多。
“埋了?”李卫国朝着一根粗树根走过去,坐在上面休息。
“来啦!你在前边走吧,我能跟上。”瘦子露出满嘴的黑牙。
“走不到就别走了。这景埋你就便宜你了。”
“没活够啊。”瘦子笑。他摔了一跤,裤子上尽是泥。瘦子戒毒不成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是个最怕死的人。
李卫国瞪他一眼,摘下背包。瘦子也把背包取下丢在树根突出形成的高棱上,他自己坐在书包旁边。
他们坐的客车是个老家伙,到年底,整车就要报废了。李卫国和瘦子是临时上车,只剩下门口的两个座位,从空调的排水管里不停向外滴水,瘦子的肩膀淋湿了一大片,竟然散发一股浓郁混合的铁锈和咸萝卜干味。
“你怎么样,想好了吗?”李卫国问 。
瘦子耸起肩膀,眼睛向远处瞪了瞪,长长地出气。戒毒仍然是他的愿望,可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待几个月,他还是非常害怕。
“随你吧。”李卫国站起来,把自己的背包背上,又把瘦子的跨在胸前。他用手指着前方,“你在前边走,步速快一点。”
瘦子因为摔伤了脚踝,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
他穿的裤子是装修工人落在李卫国家的。走在后面,李卫国不由地想起那一对夫妻来。他们都在四十岁上,儿子在附近上小学。
那日,装修工人领着李卫国到卫生间去,李卫国刚望进通风口,他妻子赶紧把他拉到卫生间的门口。
通风口上放着许多没有标签的小袋药片。后来,听瘦子说,那些袋子里的应该不是毒品,但像是违禁药。他说,违禁药品难搞,不会随意丢弃。
李卫国慢慢从凳子上下来,女的转身出门,男的从裤兜里掏出刚拿到的一千元工钱。
瘦子回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你家来那老头,是谁呀?”
李卫国眯着眼:“知道多了,不怕我灭你口?”
瘦子缩缩脖。
他们继续向密林深处行进。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味道,清新密密实实的包围着他们。露水逐渐打透了他们的裤腿。太阳出来后林中仍然凉爽,经过一个泉眼,从里面冒出的水形成了一条极细的溪流,不远处水声潺潺,两米宽的水流下卵石清晰可见,在水流的最宽处形成自然高地,上面长者一颗小树。
经过一处密林山谷,又出现一片矮树丛,在那后面就开始出现捕兽夹。李卫国放慢脚步已经走在了前面。
一个穿着蓝粗布衣裤的老人,拄着粗树枝做的拐杖站在院门前,手里拉着一条拴着铁链的大黑狗。
李卫国放下背包,狗高兴地向前使劲,老人也向前几步。狗顺着李卫国的手嗅着背包里的东西,将一包生牛肉咬出来,在地上撕扯。
“嘿!”李卫国把书包重新背上,接过老人手中的链子,使劲抽了它几下,打得狗向后耸了几耸。他夺下肉袋,用牙齿沿着豁口打开。
“没记性!”李卫国指着黑狗,“给你打针!”狗夹着尾巴向后躲。它见李卫国要给吃的,赶紧端正地坐下,嘴里不时发出低鸣。
瘦子从后边凑上来。李卫国向右边躲了一下,从袋子里掏出肉块扔给黑狗。
“有一次它从屋里偷了一包牛肉,没打开,囫囵个吞了,我扛着它去做的手术。”
狗要有血性,肉是不能少的。老人家笑着看黑狗。要不是它的看守,这一大片林地早就被野兽糟蹋了。
“你也有阵子没来了。”老人走进厨房,在锅台旁边站定,掀起锅盖。
“您知道我们要来?”李卫国用不锈钢盆从铁桶里舀水洗手。
“有些事,在你没做之前就定下的。”老人笑笑,露出口中缺齿的牙龈。
“你是算时间我快来了,就天天站那等我吧?”李卫国笑着接过锅铲。
“哈哈,是啊!你把菜盛出来就进屋吧。朋友拘束。”
瘦子闷坐在炕沿上,皮肤发痒,两眼通红,浑身是汗。
李卫国把锅里的饼捡到大盘里,用铲子把菜翻动几下,就向另一个盘子里盛。
“哎,急什么。”老人伸出手杖拦住他端着盘子的去路,“还没支桌子,你端哪去!”
房间里发出一声明显的响动,黑狗窜到门口大声吠叫。
瘦子穿着鞋,在炕上疯狂地刨着。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乱七八糟铺满半张炕。他的眼神空洞,只是个饥饿可怜的动物。
李卫国向狗挥了挥拳头,一脚踹在它屁股上。又一弯腰,从地上一张椅子下面抓出一把麻绳,窜上炕。
瘦子的口水顺着两侧嘴角流淌下来,身体发抖,脖子一扭一扭。
这时的李卫国,双手拉紧麻绳,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有主宰力的人。他控制着瘦子,就好像控制了一切。有了这种程度的控制,他的无所适从,他的不修无术,他的麻烦缠身,全都可以视而不见。
可是被他忽略的,包括一个囚禁的生命 ,正在枯萎中迅速风干。
瘦子在安定的作用下很快安静下来。他闭着双眼,睫毛很长,皮肤雪白,像个孩子。
面对这苍白的一匝骨头,李卫国忽然觉得难过起来。他有多大?二十岁?如果生在别的家庭,会是个化学系的大学生,会是个科学家,而不是一个制毒贩。
赵陈那苍老的容颜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李卫国的脑中。还有他的女儿,一直让李卫国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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