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小说月刊】如果墙会说话|第二期

16岁的若云，独自一人，坐在那道围墙边的草坡上。

墙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墙内是被400米跑道环绕的草坪，这是一个县城中学的运动场。

若云性格并不孤僻，她有不少朋友，不过青春期的女孩，总有一个人安安静静想心事的时候。每逢这样的课外活动，她就会带上一本书来到校园的这个角落。

坐在这里，可以听见不远处运动场上传来的欢声笑语，也可以把目光投向坡下围墙外那片辽阔的田野。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若云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围墙一处较其他砖石略新的地方，那是一道被重新修补好的豁口，上面爬满了已渐渐枯萎的藤蔓。

这里有她与明霞的共同回忆，还藏着她连最好朋友也不曾透露过的小秘密。

【校园小说月刊】如果墙会说话|第二期

                  01  豆蔻梢头二月初

“若云，若云，快走！”

铃声响起，老师刚宣布下课，明霞就冲过来拽住若云。

“你好歹让我把书包收拾好呀！”

若云无可奈何地笑。

初三（3）班的同学都知道，若云和明霞是最要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呢？除了上课时间，大家在校园里看到的仿佛总是她俩成双成对的身影。

80年代，初中学业轻松得很，作业在自习课就基本能完成，若云和明霞有很多时间腻在一起。

第七节课外活动是大家每天最开心的时刻，此时校园里到处是喧嚷的人声。有的一下课就占据了教室旁的水泥乒乓球台，有的抱着篮球冲向篮球场，还有的走向更远的大运动场踢足球......

今天明霞约她课外活动到医院去探望请病假的向宇轩老师。

一进入这所中学，大学刚毕业的向老师就担任她们的数学老师，若云和明霞一向视他亦师亦友。

明霞带着若云直奔后操场。

“若云，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爬围墙出去。”

明霞一面拖着若云急走，一面得意地冲若云笑。明霞如玉般瓷白的脸上，墨黑的双眉仿佛在舞动，一双天生的凤眼，眼角略一挑高，竟有说不出的妩媚。

若云虽觉得爬墙逃出校外不妥，但一见明霞这势在必行的样子，只得认命地随着她走了，谁让她心软，总是无法拒绝美丽的明霞。

说来也奇怪，明霞比自己还小一个月，刚满十四周岁，怎么就出落得像一个大姑娘了呢？不仅比自己高大半个头，而且身材凹凸有致，面若桃李，配上一头浓密的长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已经十七八岁了。走在学校，常有调皮男生在远处对着明霞吹口哨。

身材瘦小的若云不解地摇了摇头，标准的学生短发也跟着左右摆动。

“到了，就是这里。”

明霞一声大叫，才使若云从逃学的纠结中惊醒过来。

只见面前约两人高的围墙上，有一个大大的豁口，下面还垫了几块大石头，肯定是那些调皮男生的杰作。这样一来，连若云这样的小矮个也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墙头了。

来到医院，若云才知道向老师昨天刚做了切除扁桃体的小手术，也不知道古灵精怪的明霞是怎么打听到的。

一向爱说爱笑的向老师，此时苦着脸坐在病床上看书，像个可怜的大孩子。看见若云和明霞走进病房，向老师略显尴尬地向她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不能说话。”

明霞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几枝细心扎好的紫罗兰，一边笑道：“向老师，这两天你请病假，我们可想你了。你要早些康复回来给我们上课。”

明霞的声音清脆甜美，一笑起来，嘴角还会有两个迷人的笑涡。向老师接过花，点点头，嘴角不禁也开始上扬。

若云跟着叫了一声“向老师”，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根本没想到给老师带礼物。

即使向老师没办法讲话，若云又一向不喜多言，也影响不了明霞的谈兴。不到十分钟，她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这两天班上发生的趣事说了个遍。

在病房单独面对两个背着书包来探望的小女生，向老师大概觉得有些不自然，明霞话音一停，他就习惯性轻握拳头举到嘴边略作沉吟，然后用手示意着门外，无声说道：“谢谢你们来看我，赶紧回家吧。”

若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一出病房，就看见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火红的霞光照在回家的路上，也照在蹦蹦跳跳走在她前面的明霞身上。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沐浴在霞光中，仿佛一枝盛开的红莲……

若云那时不懂，明霞那天为何会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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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凡心所向，素履可往

“快，把手伸过来，我拉你一把。”

又站在围墙豁口的若云，抬头望着骑在墙头的明霞，她经过一番奔跑，脸上红扑扑地，长长的发辫此时随着她的倾身垂下来，发梢扎着的粉红蝴蝶结仿佛振翅欲飞。

若云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谁把垫在围墙下的大石头搬走了两块，她爬上墙头会很吃力。但看见明霞眼里亮晶晶的期盼，若云实在没办法开口拒绝，只能伸出手，在明霞帮助下费劲地翻越了围墙。

她俩趁第四节体育课又逃课了，因为今天是向老师前往上海参加研究生面试的日子。

南方的一月，即使在有灿烂阳光的日子，也还是有些寒冷。

若云只记得那天，她和明霞背着书包，在空荡荡的田野里拼命奔跑，寒风呼呼刮过耳畔，明霞发辫都跑散了，也来不及整理。

可是待她们气喘吁吁赶到汽车站时，向老师乘坐的班车还是早已经出发了。

虽然若云觉得反正向老师面试完又会回来，这样跑来送别实在有些冒傻气，可又不知道怎么劝明霞。

明霞呆呆望着北去的公路方向，一言不语。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她的脸颊上，带了几分滑稽，若云却没有笑话她。

若云知道，明霞很重视这次送别，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缝制了一个布娃娃，想要送给向老师。那个布娃娃，微笑的样子与明霞真的有些神似......

冬去春来，转眼已到初中最后一个学期。

学业再轻松，班上也有了紧张气氛。若云开始用功起来，很久没有跟明霞去东跑西玩了。

“现在是课外活动，我们到后山捡雷公菌去。”

这天，明霞死活拽着她，非要若云陪她出去玩一回。

轰隆隆春雷响过，一场春雨下来，会有一种绿绿的地衣生长出来，本地人叫雷公菌，校园后山的岩石边就能找到。

这两天正好下过雨，想到那碧绿透亮又十分可口的雷公菌，若云不禁动了心。

两个人爬上后山，果真在岩石边、草地上，发现了好多雷公菌。不多一会，就用装饭盒的布兜装满了一袋。

“若云，听说有人给向老师介绍女朋友，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正好到他宿舍煮雷公菌吃。”

“这样不好吧？哪能跑到老师宿舍去呢？”若云觉得不妥。

“去吧！去吧！就陪我去一次嘛。”在明霞一连串的撒娇耍赖中，若云没了脾气。

等到了老师单身宿舍走廊，若云脚步愈发迟疑起来，见明霞敲了门没人应答，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就准备离开。明霞却拉住了她，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又调皮地眨了眨眼。

只见她试探地转动了门锁的把手，老师竟然没锁门。

等进了门，若云好奇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门边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坛坛罐罐，最下面一层有煤油炉、锅铲等厨具。

明霞对老师屋里的陈设似乎十分熟悉，径自找来一个脸盆，又从桶里舀了水清洗雷公菌。

“我们这样进来没关系吗？老师不会生气吧？”若云在一旁坐立不安。

“没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向老师最随和了，他什么时候对我们生过气？”

“唉呀！”明霞洗干净雷公菌，却发现毛衣袖子弄湿了。只见她眼睛骨碌碌一转，拿起老师搭在床头的毛衣，在若云目瞪口呆中自顾自换上了。

等向老师回到宿舍，看到屋里的两个女生，一脸无可奈何。待视线停在明霞穿着的毛衣上，他用手指了指明霞，想说什么，但对着明霞无辜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出口。

只是若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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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此情可待成追忆

“唉——”坐在草坡上的若云长长叹了一口气。

后来明霞与向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若云并不清楚。

只知道快到中考时，有同学神神秘秘告诉她：“若云，你知道不？明霞与向老师好上了。”

若云只觉晴天响了一声霹雳，又觉此前的浓雾终于得以拨开。

虽然她看琼瑶小说《窗外》时，也会觉得书中描写的情感很美好，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幕，会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与最喜欢的老师之间。

若云想起有一次明霞偷偷向她吐露心事，说是住在她隔壁的邻居小伙晚上曾敲她的门骚扰她。

明霞爸爸是县保险公司经理，保险公司是改革开放后才成立的，安置在一个有些年头的院子里。前院一栋苏联式红砖木地板的丁字建筑是办公楼，后面一栋较新的二层水泥小楼做家属宿舍，明霞爸爸妈妈和两个哥哥就住在那里。

也许为了更自由，读初中以后的明霞非吵着住到前院二楼的那一间，那是公司分给明霞爸爸的休息室。明霞家只有她一个女孩，爸爸妈妈对她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也许是因为80年代社会风气太好，也许是在爸爸妈妈心里，明霞还只是个小女孩，所以根本没觉得明霞隔壁住了副经理家刚参加工作的儿子有什么不妥。

若云应明霞邀请，到她的房间去过很多次，记得房间和走廊都显得宽敞阔大，特别是明霞的房间有大大的玻璃窗，窗外对着幽静的小院，玉兰花、丁香花开放的时候，整个房间花香袭人。只是若云走在昏暗的内走廊里，脚下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地板，总觉得有几分恐怖吓人，不理解明霞为什么非要住这样的地方。

有一天若云发现明霞的眼有些红肿，拉了明霞躲到人少的地方问她，明霞才告诉若云，前一天晚上，隔壁那个家伙竟然想爬窗到她的房间，她吓得一路跑到学校，一个人哭了很久，后来去找向老师拿主意，向老师答应找那个家伙谈话，又把她护送回去。

此时看见同学眼里闪着八卦的小火花，若云才恍然，明霞那时明明可以逃回家找父兄，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找向老师帮忙？若云不禁哂笑，自己真够迟钝的。

但是不管怎样，明霞既然不说，自己就有义务帮明霞保守秘密。

于是若云对着前来说八卦的同学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同学见在若云这里挖不出情报，讪笑了一声，眼里流露出失望。过了一瞬，又拽住若云，眼里似乎闪现出同情的光芒：“若云，明霞什么都不对你说，看来没把你当真朋友呢！”

若云只是笑笑，才不会上她激将法的当。

明霞在班上女同学中，一向不得人心，也许是嫉妒她的美丽，也许是看不惯她的张扬，其他女同学似乎都不太喜欢她。

只有若云，她打心底里喜欢明霞美丽的外貌，也欣赏她“凡心所向，素履可往”的那种勇气和自信。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明霞的大胆。”坐在草坡上的若云喃喃出声，放在膝头的书滑落草地，她也不觉。

上了本校高中，若云才觉出心里钝钝的痛。此时，向老师已经前往上海读研，明霞也到了另一个城市读中专，只余若云一个人在流言里辗转。

高一时，时有本班同学和别班认识的同学找若云，想打听明霞与向老师的八卦，若云总是推说不知。

事实上，关于明霞和向老师的事，若云从来不问，明霞也从来不说。即使谣言如黑暗中的灯火明明灭灭，即使他们已经不是师生关系，明霞也从未主动对若云说起。

每当若云说不知道时，问询的同学眼里总会流露出同情的神色，还有初中同班同学为若云抱不平：“明明向老师以前更器重你，明霞太不把你当朋友了。”

若云觉得好笑，只不过上课时多叫了几次起来回答问题，课后多讲解了几次习题，这也能叫器重？

不过说的人多了，若云心里难免也会有些怅然若失。

明霞每周都会写信给她，除了与向老师的事之外，明霞还像以前一样，会把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告诉她。只是明霞的书信风格越来越靠近琼瑶小说的多愁善感了。

有一次，明霞在信里说漏了嘴，说是当时谣言起来时，向老师很担心若云中考会失利，考不上本校高中。

一语惊醒梦中人，若云这才知道，原来在向老师、明霞甚至其他同学眼里，自己也像明霞一样，是喜欢向老师的。

“我确实是喜欢向老师呢！”若云再次喃喃说道，已经不像第一次知道自己深藏心中的情愫时那般震惊。

到了高一，若云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学数学，初中数学能一直在班上保持优秀成绩，真的要感谢向老师。

凡是向老师上课，若云总能全神贯注，作业也做得特别认真，有不懂的地方，也乐于及时找向老师问。不得不说，向老师对自己，也总是特别耐心。

若云现在还记得，当初在校园第一次碰见向老师的情景，那时她就想，这位老师怎么走起路来脚下像安了弹簧一样，一蹦一跳地，真好玩。没想到第一天上数学课，就见到了这位好玩的老师。

向老师那时就住在若云她们教室隔壁的楼梯间。向老师刚大学毕业，颇有些大男孩爱说爱笑的性格，一下课，大家都喜欢去找他玩，因为乖巧，若云算是最受宠的学生之一。

记得有一阵，班上玩得好的同学会笑若云：“你看你看，你笑起来的样子都跟向老师一样了。”

若云这才留意到，原来自己笑的时候，也把手虚掩到了唇上，这正是向老师的招牌动作。

因为高一理科成绩下滑厉害，在高二分科时，若云不顾父母和班主任的劝说，坚决选择了文科。

“你放心，现在我心里很平静，分科后学习也轻松多了。”若云对着围墙的那道豁口轻声说道，不知是把它当成向老师，还是明霞。流言在高一时已经平息，若云也终于能坦然面对自己曾发生却不自知的感情。

若云有时会想，如果围墙能说话，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但如果哪天它真的开口说话，自己肯定会吓得再不敢来了吧！

天色渐渐暗下去，若云终于拾起掉落地上的书，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枯草，对着围墙最后摇了摇头，似乎已把满腹的心事和烦恼甩掉，然后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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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两年后，若云如愿考上了某大学中文系。

若云大学二年级的暑假。

亭亭玉立的少女行走在街道上，一袭飘逸的蓝底花裙长及脚踝，随着少女富有弹性的脚步，她黑色的长发也似在随着节奏舞动。

一辆自行车从她身后经过，“嘎”一声停在她前方，一位大胡子男子跳下车来，对着少女招呼：“若云，是你啊！”

少女抬眼望去，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歪着头想了想，还是对着男子礼貌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前行。徒留下扶着车头一脸尴尬的男子。

若云不会知道，男子就是回家过暑假的向老师。她曾迷恋过的人，仅仅多了一部胡须，经过了几年岁月，她竟然已对面相逢不相识。

若云大学三年级的暑假。

一场热闹非凡的婚礼上，作为伴娘的若云，望着台上正在秀恩爱的新郎新娘，神情有些恍惚。

新娘是出落得越发明艳的明霞，她身旁的新郎，却并不是向老师。

明霞和向老师之间长达六年的感情纠葛，终究敌不过因年龄、阅历造成观念上的悬殊差异，以及异地恋的种种隔膜，她选择闪电嫁给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派出所所长。

若干年后，三人早已断了联系。向老师成为在学术上卓有建树的大学教授，明霞辞去了医院的护士工作，离婚后又成了一名阔绰的富商夫人。而若云远赴重洋，在澳洲定居下来。

如果墙会说话，它一定会对前来倾诉秘密的年轻若云们说：

亲爱的孩子，烦恼都会过去，青春最可珍惜。

今天的迷恋，或许只是你人生长途中必须走过的一小段弯路，今后会有更广阔的世界等你去踏足，还有更多有趣的灵魂等你去认识。

生命只是一个过程，你所有经历的都将成为你的财富。

【校园小说月刊】如果墙会说话|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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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逆着时光行走，只为与少年遗落的梦想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