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回声

听说，人在临死前会出现回光返照。听说，人在将死时，一生的画面都会重新在眼前放映一遍。

01.

老王半卧在床上，吞下一口温热的小米粥，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缝打在床上的被面上，印出一道道好看的剪影。小风也蔓过窗户爬了进来，轻轻的，柔柔的。老王突觉一身轻松，病痛好像减轻了一半。

老王得的是癌症，前段时间他腹痛难忍，医生拿着化验单沉重地摇着头，他心里一凉，便知这人生漫长的旅程，他终于要到站了。

打发子女离开之后，他庆幸了解自己的病情，还有时间准备好奔赴黄泉之路，死也能死得明明白白，不慌不忙。

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郁郁寡欢，卧床不起。胃里像被人灌满了坚硬的碎石子，让他辗转反侧，茶米难进。难以言说的痛苦，让他只得默数着秒钟流逝，希望早早结束这一切。

今日，这种异样的感觉，让老王心喜，亦让他恐惧。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他虽期盼着脱离痛苦，早日归天，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退缩心理。

看这晴朗明净的天空，这安静舒适的屋子，这醇香可口的饭食，这烟火缭绕的人世间，哪一样不让人留恋，不让人向往呢？

可是，他已经活了75年，这75年里，他尝尽人间疾苦，受够冷嘲热讽，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笑过，没有享受过，甚至没有做一个好梦了。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理解他，包括他的老伴和儿女。他相信他的退缩，是因为恐惧，绝对不是惜命。

是啊，命运从未对他宽容，他这一生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又何必去贪恋呢？

02.

小时候，老王因为个头矮小，动作粗笨，处处低人一等，在外忍受同龄人的欺负，在家受到奶奶的责骂，只有娘处处护着他。可是，在他十岁那年，国有危难，家里逢灾，天边战火连连，田里寸草不生，娘生生饿死在他的面前。

十七岁，他在路上救了一个逃亡的女孩，这个女孩后来做了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可是一年后，妻子便抱着女儿跟了临村铁匠的儿子，他都没来得及听孩子叫上一声爹。他寻过去找，被人用棍棒和唾沫赶出来，差点断送了小命。

他是穷，可那时他正年轻，他要脸要尊严，然而，他拼尽全力，面对的依然是他人的嘲笑，和家中的冰锅冷灶。

二十五岁时，他经媒人撮合娶了第二位妻子。此时，他已经在别人家做了五年小工。他用多年积攒的工钱，重新修整了房子，用驴车将女人拉回家时，毛驴摇着尾巴，踏着响蹄，他摇着长鞭，哼着小曲，明媚的阳光穿透了他心头多年的冰霜。

于他，她是天赐的蜜，是失而复得的宝。他发誓要对她好，全心全意地照顾她。那几年，他尝尽了孤身一人的苦，受够了凄冷潮湿的被褥，他渴望温暖，渴望女人滑溜溜的身子。如今，那些曾经失去的快乐，在重新拥有时，被无限放大。

没有女人，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这么想，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03.

之后的那些年，想来更像是一场大梦。改革的春风吹遍大地，所有的人像打了鸡血一般日夜劳作。老王也不含糊，白天拼在前头，晚上拼在炕头。

自从妻子过了门，从旁人口中知道了老王的旧事后，便挽下袖子，在家当上了少奶奶。她越想越委屈，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闹，让这个骗了她的男人，在她面前收住了嗓门，放下了身段。

老王有了前车之鉴，加之理亏，对她更是言听计从，宠爱有加。不仅地里的粗活从未让她动过手，就连家里的家务也大包大揽。日子久了，他的身体越来越消瘦，她则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雄性威力，还是用来留住妻子的小把戏，总之，他习惯在夜里用妻子柔嫩香甜的身子，来化解身心的疲惫。而只有在晚上时，他才觉得身下这个女人，一改白天的嚣张跋扈，温顺的像一个“妻子”。他喜欢这种征服的感觉，可每次把妻子的肚子搞大时，他心中充实兴奋的同时又实在惶惶不安。

每一个孩子，都如饿狼转世，张着嘴哀嚎着向他讨吃的。他虽有一身蛮力，可穷是万恶之源，望着一锅粥里清晰可数的米粒，和孩子们一个个干瘦枯黄的脸，他吞咽着白水，腮帮子鼓得生疼，心里的新伤旧伤仿佛一齐发作，绞得他麻木不仁。

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每每想到此，脑袋里便轰隆隆乱成一糟，六个孩子的叫声、哭声、打骂声，扰得他近乎崩溃。

田里的庄稼零零星星长不成气候，亲戚朋友的门槛被他踏破，仍然难借回几斤糊口粮食。他蹲在门外，想抽口烟杆子活活嗓子，可嘴里只能含根枯枝解解馋。旁人一见他这副模样，便远远地绕开他走。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穷，但唯有他活得比旁人更辛苦一些。外人怎么议论他的穷、他的软、他的妻管严，他都只当听不见，只一个人在心中用苦泪慢慢化解苦水。

04.

他三十七岁那年，十一岁的大女儿生了一场恶疾，连续三天三夜的高烧，将他的心血烧枯，黑发烧白。他用板车拉着女儿，连夜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却因为没钱，被拦在卫生院门外，眼睁睁看着女儿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条贱命仿佛也死了一半。对于这个大女儿，他分外疼惜，不仅是因为几个孩子中唯有她最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懂得帮他分担家里家外的琐事，实则是一位好助手。更重要的是，她的出生仿佛填补了他心中的某些空缺，让他不再纠结前尘往事。

可是，他还是失去了她。不仅如此，同年他二岁的小儿子，因误食了拌过农药的麦种，中毒身亡。那一天，他将儿子紫红色的躯体埋入了山坡下的土丘里，也是从那一刻，他看淡了世间万事，包括死亡。

生命是脆弱的，死好像也没那么容易。经厉过这场大难，他们家虽然依旧穷困潦倒，磕磕绊绊，但经过一年复一年的辛苦劳作，日子终于有了起色。

孩子们慢慢长大，他的压力逐渐减轻，可烦心事却一点儿也没减少。

大儿子要娶妻。

二女儿生着娃。

三女儿恋上了城里人。

小儿子厌倦了小山村。

老王家全力供养的两个读书人，却成了最想逃离这个家的孩子。哎，孩子大了不由娘，翅膀硬了飞远方。他望着自己稀疏的头顶落满了白霜，那颗鲜活的心也日渐苍老，他突然意识到，他老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然，他管也没有人听他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孩子们的隔阂就越来越大，只要他一开口，就能引发一场家庭战争。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性格不好，直肠子，说话难听，容易得罪人。可是又有谁真正理解过他，关心过他呢？

老王摇了摇头，将身子靠在墙上。几个月来，他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因病痛的折磨更显得羸弱不堪了。

在医院的那几天，孩子们陆续去看他，就连多年未回家的老三和老四也回去了。一家人终于团聚，本应欢庆的场面，却个个相顾无言，个怀心事。

老王知道，几个孩子为了医药费发生了分歧，他坚持出院的那天，引起了三女儿强烈反对，可他不能听她一个人的，女儿不懂，气呼呼地转身便离开了。小儿子很快也被媳妇的连环电话催走了，二女儿家境不好，大儿子媳妇霸道，哎，没一个能靠得上的。

他叹着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愁苦。都已经是将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可隐隐中，他觉得自己生命中还缺少那最重要的一部分，像画家笔下的最后一笔，关乎着整张画的灵气与命运。

他只有找到了这部分，才算是人生圆满，才能静静地闭上眼睛，心平气和地离去。

可是，这最后一笔，到底是什么呢？

05.

床上的光影轻轻摇动着，阳光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困意慢慢袭来，他挑动眉角，脑子里思考着那个让他琢磨不透的问题。

记得小时候，他身体娇小，像个女孩一样软弱多病。每次生病时，娘都会把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额头，用蜜语哄着他，对他说：娘的小乖乖，来，把药吃了就好了，娘爱你……

想到这，老王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几十年前的情景清晰浮现在他眼前时，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情与感动。这种力量使他沉迷，这种感觉使他早已干枯的眼睛流出了一滴清甜的泉水。

此刻，他苍老的心颤动不已，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那纯真、快乐、被爱着的幸福时光。对，是爱，是除了娘之外，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的那句“我爱你”。

原来这就是他丢失的最重要的一笔，也是他永远的遗憾。这一生，他活得唯唯诺诺瞻前顾后，他的孩子和妻子对他只有抱怨，只有索取，他竟从未感受到爱，甚至，他早已忘了这个字。

可突然地，他意识到他竟然也从来没有对家人说过“我爱你”，包括他最爱的、永远11岁的女儿。一阵愧疚之情汹涌袭来，让他觉得头痛欲裂，女儿陪他走了11年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时光中，竟没有等来父亲的一句爱，她该多难过啊，她走时心里该是很荒凉吧。

后悔，使他老脸的沟壑里淌满更多泪水，如果他早一些觉醒，早一些对家人敞开心扉，或许，他就不会是个人见人厌的糟老头了。

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思绪如风筝一般越飘越远。没时间了，他的生命已到尽头，这个遗憾，他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06.

一阵吵闹声传到老王的耳朵里，他觉得似有一双大手将他飞到天边的轻盈躯体拉了回来。他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冲撞的声音，听到老三尖锐的嗓门喊道：

“妈，你做的手擀面太厚了，我爸怎么咽得下去，起开，还是我来吧。”

“哥，你把鱼刺剔干净点，鱼汤要小火慢炖，这样才更有营养。”

“姐，你去街上拿蛋糕，路上小心点，千万别碰散了。”

“你们几个毛孩子，说话小声点，别把爷爷吵醒了。”

老王翻动一下身体，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突然想起，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都忘了很多年了。

这时，他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嘟嘟囔囔地越来越近，他知道这是老伴的声音，几年前，她突然信了佛，还养成了一个自言自语的习惯。之前，他从来没在意过，但今天，他的耳朵好像灵敏了许多。

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哎，老头子伺候我一辈子，没享一天的福，我真想做点什么，可我手脚太笨，什么也不会，只能在这拜拜佛，求佛保佑他少受点罪，多添点福……”

老王的心，一时被阳春三月的阳光覆盖着，热热的，暖暖的。他忽然明白，他的家人也都如他一样刻板含蓄，将爱化作唠叨、责怪、冷漠、甚至争吵，来传递那“难以启齿”的深情。

沉思中，几个孙子来叫他吃饭，孩子们叽叽喳喳帮忙披衣服，帮着推轮椅。堂屋中，一桌饭菜摆放得整整齐齐，上空氤氲着团团热气。

他努力让自己吃几口饭，喝了些汤，攒足力气对着蛋糕吹熄了蜡烛，孩子们拥挤着、嬉笑着、争抢着切开蛋糕。

他躺在那张老藤椅上，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根被风吹起的羽毛。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只有耀眼的阳光打在脸上，在光芒的正中，他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母亲。他颤抖地挪动双唇，对着那明媚的光，说：我爱你，我爱你……

像是说给母亲，说给家人，也像是说给这依依惜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