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盼风雨来

但盼风雨来

一

夜，无声。

雨，淅沥不绝。

黑暗笼罩的107国道阴森而漫长，蜿蜒曲折，如一条觅食的蛇，路的两端掩没在无边黑暗中，如一条断头断尾的蛇。

一束刺眼的光芒伴随着呼啸的汽笛声从黑暗中驶出来，只在一瞬间，又消失在黑暗中。

陈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他的双眼和他的脖子一样通红通红，他游离的目光落在被灯光照亮的道路上，两边是无尽的荒野，荒野中是无尽的荒草，荒草堆高高低低，像一个一个的坟。

车里弥漫了浓重的味道，稍微有些意识的人可能都会受不了。但是陈尘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车窗紧闭着，车速越来越快，他的呼吸却慢慢趋于平稳。

酒精的作用在慢慢消退。

车窗上凝落了一条条水珠，空气在慢慢变冷。

“咔擦——”

突然一声响动在黑暗中绽开，虽然并不响亮，但是陈尘的心却猛地一颤。他惊愕的回过头去，后车坐上空无一人，后窗玻璃布满雨水而模糊不清。

陈尘稍微放下心来，自顾自的冷笑一声，双手紧紧的抓住方向盘，回过头去。

“嗤——”

他猛地踩下刹车，刺耳的声音从混凝土路面上传来，汽车在公路上生生的滑行，留下一道难看的痕迹。

前方道路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夜很黑，那女人却很白。

女人的白色连衣裙在黑暗中飘摇，像一个飘忽的灵魂。

陈尘把车窗摇了下来。

“你疯了啊，站在路中间！”他吼道，声音却戛然而止。

女人把湿漉漉的沾在面额上的头发撩开，露出了白皙精致的面孔。

她真的很漂亮。

“对不起，大哥，能载我一程吗？”女人手里拿着一片荷叶顶在头上，但衣服却还是湿漉漉的，窈窕的身材若隐若现。

“我就到前面的镇上，大哥，不会太远的。”

陈尘按了按车门按钮。

“快进来吧，外面雨大。”他面无表情，说道。

女人笑了笑，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

“呀，大哥，你喝酒了呀？”女人尖叫起来。

“喝了一点点而已。”陈尘脸通红，说道。

“味道好浓耶，不像一点点呀……”女人说道。

陈尘咳嗽了两声，说道：“小姐，你还去不去镇上了？”

“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女人笑了笑，说道：“我就想问问您，这茅台闻着像12年的，您可真福气呀。”

“不是12年，是20年的……”陈尘说道，然后他心里一动，说道：“你咋知道茅台？”

陈尘看向后视镜，女人低着头正把头发拧在一起，水渍落到她双腿夹着的荷叶上。陈尘刚好看到她白皙的脖子，像一节莲藕，煞是好看。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大晚上的在这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呀？”陈尘问道。

“诶，大哥，我有名字的，别老叫我小姐。”女人仰起头来看着陈尘，说道：“我叫叶樱，树叶的叶，樱花的樱。”

陈尘看着她本来煞白的脸，大概是被车里的酒味儿熏染的，此时红润娇艳，妆若桃花，不由的愣住了，嘴里嗫嚅道：“叶……叶小姐，你好。”

叶樱不满的说道：“大哥，叫我叶樱就好了。唉，大哥，你贵姓啊？”

“我叫陈尘……”

尘埃的尘。

二

陈尘就是这么遇到叶樱的。那晚风很大，雨很大，但是他却把车开的很稳，平平安安的将叶樱送到了樱花镇上。

两人互换了电话号码。

樱花镇只是一个小镇，并不是陈尘路途的终点。

陈尘并不是的士司机，因为被交往了三年的女友提出分手，陈尘那天晚上才喝醉了酒。他驾着车，本来是想走完这人生最后一程，谁知却在路上遇到了叶樱。

叶樱像一个天使，将他从地狱门前拉了回来。

陈尘真的改行做了司机，每天就来回在樱花镇上。

叶樱成了他的常客。

叶樱是一个小学老师，她的学生在距离樱花镇几十公里的小村落里，她本来有一辆自行车，可是前些天被调皮的学生给撞到石头上坏掉了，所以那之后她只有徒步来回，那天晚上遇到大雨，才遇到陈尘。

陈尘去看了叶樱上课的情形。十五个小学生，衣着朴素，身上还脏兮兮的，坐在一个小小的破旧的教室里，眼巴巴的盯着黑板，黑板也是东一块西一块掉漆的，但只有叶樱是干净而明丽的，她站在讲台上，笑容如春风，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秀丽的粉笔字迹。

她念着：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十五种稚嫩的声音也一齐念道：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叶樱的脸上，熠熠生辉。

陈尘在那一刻，感觉心灵都净化了。

三

每天放学，陈尘都会准时的出现在学校里。

叶樱说：“陈大哥，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陈尘说：“我可没有私心哦，我是为了我们祖国未来的花朵呢。”

叶樱笑了笑，说道：“这里的花确实很好看呢，不过要等到春天才看得到。”

陈尘说：“那我们就春天一起看花吧。”

叶樱笑着，却不回答，她看向车窗外，看树木在窗外飞快的退去。

与叶樱熟了，陈尘对她的身世也有了认识。

通过叶樱的朋友，陈尘才知道。叶樱原来并不是老师，而她的男朋友却是。他们本来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两个人非常恩爱。可是她男朋友却在往山区义务支教的时候被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叶樱悄悄的退了去大公司的合同，放下大学生的身份，来到这个贫困的小村落里义务支教。

陈尘突然觉得，在叶樱面前，自己真的只像一粒尘埃。

他暗下决心，决定做些什么事情。

陈尘将车卖了，买了一辆非常漂亮的电动车送给叶樱。叶樱当然怎么也不肯接受。

陈尘说：“这是我跟你告别的礼物，你就收下吧。”

叶樱惊讶的问道：“你要走了吗？”

陈尘说：“是啊，我还很年轻，可不能总开出租车啊。我打算去大城市闯一闯。”

叶樱说：“你要去哪里呢？”

“北京！”

“北京？”

叶樱沉默了，她的眼中涌出一抹迷离的神色。

“祝福我吧。”陈尘摸了摸脑袋，说道：“希望我不是一去不回。”

叶樱看着他，颜色严肃的说道：“你瞎说什么呢！”

“我怕自己混不好，没有脸回来见你呀。”陈尘说。

“你混的好不好，都可以回来的。”叶樱低着头，说道：“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走……”

陈尘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样子，心里的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了。

四

叶樱支教的地方被记者报道，一下子火了。

五湖四海的好心人捐来了物资和钱，学校从破旧的小房间变成了亮堂堂的大教室，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壮观的高楼。

一个匿名的有钱人捐了一大笔钱，学校附近的公路高速建设，四通八达，出行变得方便快捷，学校的规模也一下子变得异常庞大，附近村的孩子都来这里读书，四面八方的大学生也跑来支教，这个地方的经济得到了发展，变成了一个很繁盛的地方。

那个有钱人甚至从日本运来樱花树，在学校的校道上、花园里、围墙边，里里外外的种满。当春天来临的时候，这里就成了樱花的海洋，到处是飞舞的樱花花瓣，如梦幻一样，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相携走过的殿堂。

但是叶樱眉头的愁云却一点没散。

陈尘始终没有回来。

他甚至音信全无。

老师们都开着小轿车上下学，只有叶樱一如既往的骑电动车。

叶樱隐隐觉得，陈尘的身影就在她身后，但是无论她怎么呼唤，他也不肯露面。

叶樱通过朋友调查到，那个匿名的有钱人并不姓陈，也不住在北京。

她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了。

五

春天如期而至，学校的樱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被风吹起，落在地上成了天然的地毯，落在小姑娘的身上便成了一件漂亮的披肩，落在窗台上教室里飘荡着幽幽的香味儿。

学校门口聚集了杂乱的车辆，成千上万的游客慕名而至。

樱花树下，人声鼎沸。

樱花飞舞，人头攒动。

樱花凋落，人去楼空。

叶樱忽然觉得很累。

她辞去了工作，因为这里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她骑着电动车，驶过学校门口的107国道，最后回望了一眼，扭动把手，慢慢的消失在樱花的尽头。

路是漫长的。

道路两边都是春风吹过的地方，绿草幽幽而茂盛，高低起伏的土丘，像一首抑扬顿挫的歌，时而高昂，时而低沉。

叶樱看着那起伏的土丘在眼前划过，如细波微荡，如音符跳动，如跌宕的人生，向远看，天阔阔草阔阔，向路的尽头看，蜿蜒曲折却又延绵不断。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心中的愁云快然消散。

她扭动把手，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呐喊，速度霍的加快，路边的旋律也加快，歌声进入了高潮。

突然，天空飘起了毛毛雨。雨花随风落在叶樱的脸上，冰凉而怯意。她抬起头，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他站在路的中央，高高的举着手。

叶樱看着那张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熟悉的脸，脸上的雨点渐渐汇成了一条线，在风的吹动下，丝丝缠绕，盘旋，将两个人影连接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

但盼风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