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死了。我死之后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为情所困的宿命论者。宿命信命,如若不然,我就要再次死去。只是我死之前,手里还攥着一张试卷,是关于我的老师。他还未曾告诉他的学生,当她死之前疯狂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终究是爱,或者恨。
因此我需要在死之前明白这些事情,我想这样我的尸体才依旧洁白,永不腐烂。
我知道爱上我的老师这件事是在我成年之后,也就是说在我未成年的时候它正在不为人知地发生。
他的家里有一张很大的蓝色的床,
海一样。
在我初三的时候,因为我偏爱历史,而他偏爱我,因此历史就成了我们互相偏爱的正经事情。那时候我放学经常不回家,去他家。他的妻子在老家,他和他的父亲、母亲、三个月大的孩子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这是他不断苍老的根本原因。
因此我爱那个孩子。那个他和另一个女人或者我应该称之为师母的人的孩子,他们怎么把孩子生出来的,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但我明白我不想和他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害怕。我拒绝因为那件事情再出现一个孩子。
我还是一个孩子。
我的初中是一所传统而猥琐的学校,老师们都一本正经地毁灭学生,他们互相举报,又互相怜悯。他们打击报复,他们顾影自怜。他们白色悲剧,他们黑色幽默。不过这些跟我都毫无关系,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蚂蚁,一群制造废物的工具,一群缺乏性欲的不正常的软豆腐。
除了他。
他独来独往,我热爱他这点。
他教我们班历史,还有一个班的体育。我在初中总在数学课肚子疼,然后去有他体育课的班里进行治疗,总很有效。他风趣幽默,但却总在所有人都笑不停的时候,表情戛然而止,更似乎有一丝痛苦在他突然阴翳的脸上略过,那个时候,我就会立刻不笑,只是看着他,沉默着。就这样,在一个充满笑声轻松快乐的教室里面,总有两个散发痛苦气质的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正是这种气质,必然引发一个女人关于一个男人永恒而不老的故事。
我第一次去他家是因为学校办公室装修,嗡嗡的电钻声让我们无法听清彼此的声音。因此他在电钻声里大张着嘴对我喊到:
去我家!好吗?
我点点头。
他的嘴里有一股烟草的清香味,一股能让女学生变成野狼的清香味。
我们走出学校,因为我很小,所以我可以假装因为不知道而真实地做一些我要的事情。我紧紧拉住他的小拇指,他低吟了一下,没有拒绝。那正是傍晚,天色渐渐昏暗,我想他一定是以为我害怕黑才拉住他的手。
但我不怕黑,甚至黑对我意味着疯狂。
我们并肩走着,一言不发。他的小拇指很短,所以我的小手总是滑落下去,不过我又会立刻攥紧,我不怕累。其实更多的因素,还是因为有汗,黏黏的,像一块糖。
我没出汗,那是他的。
他家就在学校后面的宿舍楼,非常近,我有点恨。我们走到宿舍楼下,看到了他的母亲正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是抱着他的孩子的父亲。我们互相笑笑,没有说话。只是他一边看着孩子的粉嘴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学生。
他母亲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点点头,推车走过。我能看出来,她喜欢我。这并不奇怪,我从小招人喜欢,原因也不奇怪,因为我说真话,因为我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不在乎他们对我的喜欢是因为对于无知的嘲弄还是对于真实的追问。
喜欢我就成。
他住在三楼,我跟着他上楼,但距离从不超过一米,这让我感到安全。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我还是一身学生装,这似乎有一种我们去地下党的聚点密谋革命大事的感觉。这有点伟大,我笑出声了。其实更因为,通常革命战友都会互相占有,成为革命伴侣。我在黑暗里制造浪漫的幻想,因此我笑。忽然,他拍拍我的头,说到了。
门口整整齐齐摆放着拖鞋,很明显客人都应该换一双。我正在咬着指甲选颜色,他招招手说进来吧,我指指拖鞋,意思是我正在选。他笑了笑说,不用了,
你干净。
最后我还是选了一双白色的拖鞋,因为我不干净。我对他有了肮脏的念头,只是多年以后我发现,它似乎是最干净的东西。可那时我没有支持的东西,我害怕,我要得到安全感,从他身上任何地方。我穿着鞋蹦蹦跳跳进去,他的家让我吃惊不小。
不大的房子,但很满,但又很简单。
他的房间堆满了书,还有一架钢琴,除此之外就是是一张木质的书桌和一张蓝色的床。不过这些已经让我无比意外了。因为我去过其他老师的家,那简直是没有思想的猪窝,里面飘满了彩票和学生礼品包装纸的垃圾,还有一股酸臭酒气,简直要命。我爱他的房间,爱他呼吸着的房间,如同他嘴里的烟草味,还有淡淡的清酒味,茶味。
他的生活是绿色的,他的爱也是绿色的。
我沉溺在这绿色里不能自拔,此去经年。
我放慢脚步轻轻地走到堆满书的墙壁面前,在最书架最上面我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卡拉玛佐夫兄弟》,罗曼罗兰的《约翰 克里斯多夫》,雨果的《悲惨世界》 《巴黎圣母院》,还有很多外国经典,不过我发现上面都堆了一层厚厚的土,看来他并不经常看。顺着往下看,我又看到了卡夫卡的《变形记》,杜拉斯的《情人》,乔治奥威尔的《1984》还有一些现代小说,这些卷了边的书是他长读的书。挨窗户那边还有一本封面已经脱落了的旧诗集。我好奇地翻开,无意间看到一首短诗:
我很早就爱上了贫穷和孤独。
我是个贫穷的艺术家。
为了用酒精煮咖啡。
我给自己买了一架轻巧的小三腿桌。
这是俄国诗人曼杰施塔姆写的。我似乎看到了老师一个人每晚坐到书桌前熬夜读书的样子,还有一杯晾冷了的苦咖啡。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首诗。
我又翻后了一下,看到第二首:
昨天有一位美人抚摸了
我所躺卧的坟墓
我在地层下不由得一动
迷恋上那一对迷人的纤足。
甚至我永恒的安谧也不永恒!
你不会相信,可我站了起来,
姑娘不小心掉落了披巾
我弯下腰来递送给它。
完全忘掉我已死去很久。
看完这首诗我已经快要哭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卑微又伟大的诗,我急着去看作者,只是又是一位不知名的——
塔兰哲,土耳其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眶温润,如同一片寂寞的大海,像他的床。他发现了我的表情,对我说:
一本不知名的外国诗选。只是我非常爱。
我努力不使眼泪掉落下来,我必须恢复我幼稚而骄傲的样子。于是我问他:
那你会搂着它睡觉吗?
他的眼里略过一丝暧昧,甚至慌乱。
不会。
为什么呢?我想要是我我会搂的。
因为,它太小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和这本不知名的旧诗选命运一样。
我们都被翻烂又都将被遗忘。
我们太小了,即便我们拥有最强大的东西。
他看见我哭,他开始绝望。
老师,我们开始学习吧。我把那本旧诗选使劲地朝书架一扔,我感到我和他的心脏同时都很疼,可我不在乎,因为他不在乎。
因为家里地方很小,我只能坐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把下巴顶在他蓝色的床的一角,开始看着他的教案写作业。他说他有些头疼,让我自己找问题的答案。我不相信但我不说。我愿意安静,我愿意不说话。那天我穿着白色校服,蓬松扎着马尾辫,时不时还习惯性地揉揉眼睛。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偶尔为我倒杯水,但我感觉到,无论他在哪,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我。这再次让我感到安全,我爱被注视的感觉,我的胃会轻飘起来,我会飞,我会亲吻那双眼睛的嘴。我想他也一样,但他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我,我必须不看他,不然的话,一定会发生一些虽然美好但却无法挽救的事情。我能感到。尽管我不断在心里凝视着他的注视,从未离开过。我们就这样,蓝色大海前面的两朵浪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看着,一个被看着,一个寂寞,一个更加寂寞。
爱让我们寂寞。
多年以后每当我胃疼就会想起这个画面。我痛恨我没有直视他的眼睛,我错过了一次根治我胃病的机会。我恨我自己,但我爱他。我尊重他。渴望他。但听他的话,他的气息,他的头发。都让我着迷,多么疯狂,多么健康,多么不为人知地发生,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学生,
未满十八。
后来我写了很久,终于写完了。我撒谎了,我之前使劲摔向书架的根本不是那本旧诗选,而是我的历史书,我在作业本上抄完了那本诗集,字迹潦草但是有力,我在用心。到现在我的枕边还是当年在老师床上抄写的旧诗选,每当夜晚来临,我就会打开昏黄的台灯,独自蜷缩在床上看着本诗选,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后来我写完了。
而他,睡着了。
他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又是那个孤独的背影。他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发出低微的喘息声。摆在前面的还有一张他妻子和孩子的一张全家福,是在一片森林里,我只是越看越像一片冰冷的墓地。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在游乐场或者公园,我还是不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切都并不能阻挡我对他异样的感觉,就像他对我一样。
那天我站在他背后很久很久。我把我的校服脱下来披在他宽厚的背上,可那太小了,像是一块白色的手绢,不过我很满意,至少被它覆盖的的方会保持温暖,即便它,那么小,那么小……我慢慢走到他身旁,很近,近到我已经碰到了他的身体。我想亲亲这个男人,我想亲亲这个孩子,我想亲亲这个一直在承受但却沉默着的天使。可是我没有。因为他注定不属于我。或者,他根本不需要温暖。
我站着盯着白色手绢一样的校服,试图透过校服看他的心脏,可是我看不到。我哭了,依旧很久很久。我看着那一块白色小丑努力保护的愁容骑士,我的心在撕扯,无声而剧烈。
我把眼睛埋在他的头发里,眼泪渗到他的头皮深处,我要他记住,
我比任何人都爱他。
一个甘愿为他去死的陌生人。
我慢慢退出房间。在关上门的前一秒,我看到寂寞的大海边那两朵浪花突然消失了,变成两个孩子奔跑着,他们的手里还紧攥着一把流沙。门终于关上了,我看到他自己在房间里站起来,手里颤抖着拿着我的小小的白色校服,
他转向我,依旧微笑着。
只是我一瞬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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