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上班时间,风雨如晦,挤匝密匝一车人,年老的肃穆静默,年青的埋头手机,就听见两个中年妇女同志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像话痨患者不期而遇的久别重逢。音量巨大,语速超快,且争先恐后,真有点把公交车当自家客厅的架势。
有意思的是,她们各说各的,互不相干,好像一个说着汉语,一个说着英语似的。这算哪门子聊天呀!作为一个被迫的业余“窃听者”,我得把两只耳朵都调动起来,全神贯注分工合作,即便如此,也真的是无法弄清楚她们各自要表达的是什么,听见的只是她们噼里啪啦的强烈的表达欲望而已。
我想,她们经年累月闷在心头的话语太多了,仿佛十年八年没住人的屋子需要清除倾倒的垃圾太多,都来不及分类。当我觉得没必要帮人家清理垃圾,便放弃了“窃听”,专注于车窗外的风雨、树木、车辆、行人,以及自己的心事,渐渐的,却发觉她们作为背景的叽里呱啦声响,渐渐地调和起来,以致和谐得像一首高低错落、铿锵悦耳的二重唱。
嗯,这份感觉不错。言语萦绕于耳畔,却并不往心里去。风过耳也。你们说个什么,争个什么,吵个什么,不用我关心和在意,我也没那份闲心和精力。有野外游历经验的人都知道,旷野的风吹过,用不着问它往哪儿去。山涧水流淙淙,浪花溅起,也用不着追究它从哪儿来的。
就这样,她们马不停蹄地说着,说着,就在我还有一两站路就下车的时候,谢天谢地,她们终于聊到了同一个话题上,那就是自家媳妇,进而聊到媳妇爱玩手机,懒得烧蛇吃,一天到晚捧着手机窝在沙发里,连扫把倒了都懒得抽(扶)一下的。
由此,她们无比兴奋地相互感慨:现在的这些媳妇啊,个个都是丫环的命运、小姐的脾气。听她们那个兴奋劲儿,堪比爱因斯坦终于发现了相对论。她们的兴奋来自于十年媳妇熬成婆,抢占了家庭道德的制高点,还是惺惺相惜、英雄所见略同?
我环眼一看,车内年青的“这些媳妇”不少,无一不是埋头手机,不知道她们听到这两位“婆婆”的数落没有?她们或玩游戏,或听音乐,或微信聊天,沉溺于自我的一方世界里,哪里顾得了发生在身边的絮絮叨叨呢。身未动,心已远。身心隔膜,灵肉分离,拜现代高科技之赐。
下了车,举着伞,走向一家早餐馆。想起若干年前,临时出外,办事归来,见手机上一个朋友接二连三的来电记录,连忙回拨过去,解释说:抱歉啊,有事外出,忘了带手机。朋友不依不饶,幽默地教训道:手机,手机,你不拿在手上,那不成座机了?见朋友说得有趣儿,我也接嘴,回怼过去,说:但是啊,你见过警察把手铐戴在自己手腕上的吗?
到底朋友因为何事来电,是邀约聚会饭醉,还是生活上需要帮忙,还是单位里有什么工作安排,记不得了,毫无一点蛛丝马迹可寻。时过境迁,往事无法追忆。即使当时刻个舟,现在也求不了剑的。
唯一记得这个与内容无关的搞笑花絮。正如遥远模糊的史实,惝恍迷离,真假莫辨,可靠的也许只是某种不经意的认知形式,或者审美的意趣了。曾经一本正经、激情昂扬的那些歌唱与飞翔,被时光消磨,磨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一只空空的透明蝉蜕。
找个座,放好伞,舀了一碗菜稀饭,装了一碟泡菜,萝卜白菜各一半,坐下喊:老板,四个酱肉(包子)。然后掏出手机点开流量,对着支付宝扫描,支付四元。老板那边马上响起‘’支付宝付款四元’’的快乐提醒。
吃到肚子里的是热络真实的食物,付出的却是抽象虚拟的数字,感觉好像总是占了便宜。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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