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奶奶是解放前的人，我也不知道她具体是民国那一年出生的，我只知道她去世的时候大概八十六岁了。

奶奶是一个贫困人家的孩子，据说当时因为自己家吃不饱，所以就把她给了爷爷，爷爷要比她大十好几岁，而且当时也只是地主家的长工。

奶奶结婚时大概只有十四岁左右，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爷爷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奶奶是害怕爷爷的。但是爷爷为人是很温和良善的，从来没有打过奶奶，后来慢慢奶奶也就不害怕爷爷了。

奶奶年轻时长的非常漂亮，就是老了也能依稀看出来奶奶的五官非常精致。眼睛花花的，我们这里常说双眼层层大眼睛的就是美人，奶奶的眼睛也不是很大，刚刚好那种，像水汪汪的葡萄。一只眼睛双眼皮，一只眼睛居然还有三个眼层，我的眼睛也是那样，我想就是遗传的奶奶的。鼻子小巧，鼻梁处挺挺的，尤其是嘴巴长的最好看，标准的樱桃小口，嘴角向上翘着。一张小脸，配着她小巧玲珑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便是一个放在大城市都不多见的美人。奶奶的身材也很小，又很瘦，感觉弱不禁风的样子。

单看奶奶的外貌，就是一个柔柔弱弱，美丽纤细的弱女子。事实可不是这样子。在那个年代，每个人为活下去都是拼尽了全力，哪怕是柔弱瘦小如奶奶一样的女子。

奶奶一生生养了五个孩子，还拉扯大了小叔子家 的三个孩子。因为奶奶的能干，八个孩子一个都没有夭折，而且还都长得健健康康，基本都比较有出息。

在那个年代，多养一个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个孩子就多张嘴，何况是三个孩子。因为穷，爷爷的兄弟媳妇受不住饥饿和寒冷地双重折磨，在怀了第四个孩子后几个月就流产了，自己也失血过多跟着孩子一起走了，爷爷的兄弟后来也因为头疾治不好去世了。爷爷就把兄弟的三个孩子都接到自己家里，奶奶义无反顾地承担起来照顾他们的业务，从来没有怨言。

当时正好是六零年大饥荒，一家人吃菜糊糊的时候。好在我们家在农村，而且是菜农，地里就是刨菜根，捡菜叶也多少能填一下肚子，但是穿衣就没有办法了。那个时候一片布都是稀罕物，奶奶就只能把任何布条条都补在孩子们的衣服上，往往几个爸爸姑姑的衣服上补着好几个颜色的补丁。最难的就是鞋子了，没有什么做鞋底，奶奶把别人不穿的鞋捡回来，把鞋帮子拆下来打上浆糊再粘成鞋底，白天在队里挣工分，晚上点上煤油灯在灯下纳鞋底。姑姑回忆说，她每每半夜醒来都看见奶奶在做针线，她不知道奶奶那个时候有没有睡过觉。

后来，几个爸爸和姑姑都长大了。那个年代，国营工厂会招收城市或农村的青壮年进厂成为正式工，除了小姑和四爸爸、小爸爸年龄小，其他的几个都被招进厂子领上了工资。从那时候起，家里的生活就好多了。孩子们都会把工资全部上交给奶奶，奶奶再给他们一点点零花钱，我们家便成了村子里比较富裕的家庭。眼看家里条件好了，爷爷就让四爸爸小爸爸去上学了，奶奶觉得小姑姑也应该上学，但是爷爷不允许，让在家帮奶奶干活，奶奶直到去世前都觉得对不住小姑姑。

生活好了，奶奶便没有那么辛苦了。就是最后包产到户，孩子们也大都成家立业了，奶奶也不用去地里干活，大部分时间是留在家里做做饭，帮着照看孙子。虽然几个爸爸成家后都有了自己的小家，但是每逢节日或有什么大事都是在奶奶家一起吃饭。奶奶就会做一大锅饭，过去农村的锅是非常大的，我小时候经常吃奶奶做的大锅饭。奶奶会在很大的木案板上擀两张很大很大的面片，然后用刀划成细细长长的面条，那个场面就像一个老艺术家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有时候我们会要求奶奶做土豆面叶给我们吃，有时会做杂粮饭。奶奶的杂粮饭就是人间美味，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吃到奶奶做的杂粮饭的味道。燕麦面、乔麦面、玉米面、豆面…奶奶能把它们做成面条、疙瘩汤、碗托，也能做成窝窝头、薄饼、发糕或者馒头，简直是百吃不厌。我老公每次随我去看望奶奶都会兴奋的不得了，因为他可以吃奶奶做的饭了，这种大锅饭，在他们家可吃不上。

奶奶在我们小时候经常会蒸一大笼馍馍，以前困难的时候蒸的大都是菜团子。奶奶有时候还会把面捏成各种小动物的样子，或油炸，或蒸，拿给我们吃。奶奶年龄大了就不做这些了，姑姑们会做，做成拿给奶奶吃，奶奶总是说很好吃，可是我们总觉得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奶奶到了八十岁身体还很好，我们每每去看望奶奶还要给我们做好吃的，可是小爸爸不允许，奶奶最后一直和小爸爸住在一起。我们也不忍心让老人家那么大年龄还辛苦给我们做吃的，奶奶就坐立不安，总觉得我们饿着，只好让奶奶指挥我们做饭，然后大家一起吃。在奶奶指挥下，我学会了很多杂粮饭的做法。奶奶还会带上老花镜给我们的孩子做香包，做鞋垫。我都不知道保存下来，都给用了，现在想想真后悔，可是奶奶在世时我也想不到有一天奶奶居然会去世，会不陪我们了。

奶奶晚年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富婆。每到节日或奶奶的生日我们都会赶去看望奶奶，无论是在家聚还是在餐厅聚，儿女孙子都会给奶奶钱，让奶奶拿着自己花。其实奶奶的钱是没地花的，小爸爸做生意，家里经济条件非常好，小爸爸又极为孝顺，奶奶的钱总是被装在一个包包里，攒够了就存在奶奶的存折上。每到节日妈妈姑姑们就把她的存折翻出来拿给奶奶看，看又多了多少钱，奶奶就会很开心。奶奶笑的时候可好看了，我们就说奶奶原来是个财迷，奶奶就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小的时候，奶奶也会给我们压岁钱，不知道她的钱哪来的，反正她会拿一个手绢包着一叠钱，一张一张给我们，爷爷则给我们一人一串炮，那是一年最快乐的时候。

我们成家有了孩子，奶奶便每年初一在我们去拜年的时候给重孙子们早早备好压岁钱。小爸爸说这个钱必须是奶奶存折上取的，否则奶奶就不依。拜年的时候奶奶也不允许孩子们跪在地上拜年，她说对膝盖不好，只允许孩子们站在她面前叫一声太奶奶新年好，奶奶高兴的眼睛就又眯成一条缝，赶紧把一张张红红的票子给到孩子们手里。孩子们拜完年就陪着太奶奶说话，听太奶奶给他们讲小时候我们听过的故事，这时候奶奶就是最幸福的。孩子们也很乖，我们会早早安顿他们要多陪太奶奶，不许惹太奶奶生气，他们配合的很好，总是能听见奶奶在客厅里开心的笑声。

我觉得奶奶一辈子还是比较幸福的。爷爷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奶奶前半辈子虽然受穷受苦，但从来不受气。就是家里有什么事，也都是爷爷负责解决，奶奶从来不用去和人拌嘴、争执。孩子们也很出息，几个爸爸和姑姑都有自己的工作或生意，经济条件都很不错，尤其他们都特别孝顺，奶奶是我们村子里人人羡慕的福星老太太。奶奶的晚年生活不仅仅是衣食无忧，她老人家过的可是后辈儿孙百依百顺的日子。我们家的孝顺在十里八乡是传为佳话的，爷爷奶奶晚年生活都是很幸福的。

可是妈妈说奶奶其实是一个很苦命的女人。小时候家里穷，因为是老大就被自己父母换了粮食。嫁给爷爷那些年的穷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八个孩子吃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奶奶那些年的艰辛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这些还都是小事，奶奶不到六十岁爷爷就去世了，奶奶经常会一个人偷偷跑到爷爷坟上嚎啕大哭，回来又装没事人，把对爷爷的思念都隐藏起来。何况对一个女人来说，奶奶还经历了两次丧子之痛，简直就是挖心的折磨。四爸爸十几年前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后来在奶奶去世前的半年我父亲也去世了，奶奶其实心里是很苦的。只是奶奶是一个非常聪明识大体的老太太，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无论如何不能改变，她若不能好好生活就势必让儿女们挂念、担心，所以奶奶总是表现的很开朗，没有人的时候奶奶常常一个人流眼泪。陪奶奶最多的就是妈妈和大姑了。妈妈几十年和奶奶相处，婆媳早都和母女一样，还有大姑，虽然是侄女，和亲生的并没有差别。妈妈和大姑就是奶奶的知己，只有她们才最懂奶奶。原来奶奶和我们在一起没心没肺的快乐都是给我们看的，都是为了让我们不担心，为了我们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希望奶奶在那个世界能见到宠了她一辈子，护了她一辈子的爷爷，也能再见到爸爸和四爸爸，做大锅饭给他们吃，看着他们的样子，高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