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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山逶迤而来,在这里猛地转了个身,大地宛如被巨龙扫中,留下一片高低错落的山谷盆地,亿万年后河湖森林密布,豺狼虎豹横行,而人们栖息繁衍其间,形成了一个个村落和集镇。
帝国某年某月的一天深夜,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大山深处的小村里,朱二嘎然降临人世。朱二出生时毛发粗重,浓眉在脸上一目了然。朱父端详良久,忍不住慨叹:“像个土匪”。岂料一语成谶,多年以后,朱二果真成了匪类。
没人知道朱二曾经是匪,这是朱二的最高机密。朱二如今浓眉大眼,肤色黝黑,长得牛高马大,平素风调雨顺的时候靠种植稻谷,挖点草药换取油盐为生,这与其他山民并无二致,遇有年景不丰,便收拾行装投窜山林,舞刀弄枪为业。
和许多同行一样,朱二喜欢月黑风高之夜,但不喜欢土匪这个浑号。他认为,还是“剪径”这个称呼来得真切一些——自己这种单枪匹马敲闷棍的人,如同拿着剪刀与路人商榷,何其友好典雅,符合自身这个“儒匪”的实际——从这里你也可以看出,朱二虽也打家劫舍,但相对别的同行,抢亦有道,和穷凶极恶形同泾渭,黑白分明。每当想到这些,他就愉快的再抢上几个钱财。
二
朱二潜伏已有数日。
这时已进入秋高气爽的季节。托老天的福,今年农家颗粒归仓,商贾一片繁忙,各行各业收成不错。朱二觉得这是好兆头,于是早早来到大山,在视野开阔之处筑个小窝,守株待兔,期待丰收。
下方山道是南北商贾的必经之路,如同长长的丝带飘向远方,就像这人生一样,也不知通往哪里,何处是尽头。林间的虫子不停地呱噪,鸟儿扑愣愣飞来飞去。几天的狩猎已让朱二略有焦灼。根据推断,客户早该出现了,可为何现在还没动静,是否有变?朱二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除非出了特别的事情。对于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夕阳西下,客户出现时已近傍晚,此时朱二正睡得口水直流。当他惊醒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一幕,暮色中人马飞驰,突然轰地翻翻滚滚砸向大坑,无一幸免,他们发出惊恐的叫声,随后是痛苦的呻吟,在空寂的山中惊得鸟兽乱飞乱窜。朱二惊呼,果然一票大的。他赶紧收拾行头,蒙上脸罩,操刀连蹦带跳飞跑。
三
马宝宝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直到身上各种剧痛传来。他艰难的睁开眼睛,感觉浑身已经散了架,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挪动一点点。正挣扎着,忽然感觉头顶一团黑影笼罩而来,还没看清是什么时,雪亮的大刀已经抵上了脖子。
“别动,兄弟”。黑影哑着嗓子,凶狠地威胁。
“你想干什么?”马宝宝恐惧地说,他还没回过味。
“你说对了,我就是来干什么的。”黑影拿刀轻轻拍了拍宝宝头顶,看得出来,那是把极为锋利的好刀。
“好汉饶命!”马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浑身瑟瑟发抖,他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的。
“快!识相点,把银子交出来!要不然……嘿嘿”。黑影狞笑。
“好汉,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放了我们吧”。马宝宝觉得抢劫犯并非穷凶极恶,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求情道。
“少废话!你,还有你,把钱拿出来!”强盗很烦马宝宝的罗嗦,明晃晃的大刀“呼”地挥了一圈,在他们的头顶重重招呼了一下。
“好……好……好汉有话好说。您把钱都拿走,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您别杀我们。”家丁们看着冷冰冰闪闪发亮的刀锋,心跳的快要虚脱,汗不停地往外冒。
“算你们识相!大爷不杀你们。你,去把他们绑起来!”抢劫犯压着嗓子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马宝宝听任家丁绑着自己,心想反正财物身外之物,只要不让匪徒在自己身上戳几个窟窿就好。
“好汉,钱财您都拿走。”马宝宝苦苦哀求,“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您饶我们一命,就是救了百条人命。”
“没问题。”此时大风吹来,尘土飞扬,黑影打了个喷嚏。
“老爷,您……”马宝宝惊恐地对黑影说,他突然觉得脖子痛彻心扉,眼前一黑。
“杀的就是你!”黑影说。“不杀你,老子可没那么笨。”顺势给了马宝宝一脚。
马宝宝像根木桩一样倒了下去,血水汩汩直冒了一地,红艳艳如同盛开的鲜花。旁边的家丁呆若木鸡,只觉得一股股热流从腿根直流向脚跟,骚味在坑中弥漫。他们哀嚎起来:“杀人了!杀人啦!”
黑影冷冷说道:“就是杀人了,怎么地?”家丁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齐齐向着上方的黑影跪去:“好汉饶命!我们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还请好汉饶小的们一条性命。”
黑影说:“借口没新意,情节太老套!重来!”
“大爷饶命……饶饶饶命……”
“你们见过我吗?”
“没没没,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是…是…是的,没见过没见过,以后也不会见过!”另一家丁补充。
黑影点点头:“带上你们的盘缠,滚罢!”大刀一挥,绑绳迎刃而解。
家丁磕头如捣蒜:“谢谢好汉不杀之恩!谢谢谢谢!”说着手脚并用,好一阵才爬出大坑,连滚带爬向着来路飞奔。
身后,黑影张弓搭箭,两支利箭呼啸而出,前方奔跑的人应声扑地。
四
马宝宝临死前,一幕幕经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马宝宝是孚城县尉,在其任职的数十年中,共事的县太爷数不胜数,算是县衙为数不多的几朝元老,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孚城在整个帝国可谓物阜民丰,但因地处三省交界,山高林密,盗贼横生,且地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官员多将此地赴任视作畏途,往往上任多则一两年、少则三五月即挂印而去。然而一旦根基站稳,就此呼风唤雨,俨然一方独立王国。朝廷深以为忧,故于数年前派遣翰林牛进士赴任孚城,令其打压豪强劣绅,缉捕清剿盗匪,并搜集前任苟县令欺压百姓忤逆朝廷律法的证据,伺机将其拿下。
牛老爷的强势到来使当地官场危机四伏,官绅纷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调任异地的苟县令也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活动。苟县令越来越多的罪行败露,据说心腹倒戈提供的罪状足以使其锒铛入狱,血洒刑场。看来苟县令完蛋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在此时,一则牛老爷与当地豪强勾结,剿匪不力、强占民财的密闻四处流传,据说还有弹劾的密信送去了御史台,一时民众哗然,牛声望大损。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当地官民愕然,不知何以出现这种情况,其中可有猫腻?
事情追溯到数年之前。其时牛县令上任伊始,不负众望地烧起了三把猛火。
第一把火烧向吏治。牛县令连连微服私访,收集了不少贪官劣绅的黑材料,惩治了一批贪吏恶吏,换上了新人,官场顿时尽皆牛老爷人马。同僚及乡绅自此对牛刮目相看,收起轻慢之相,尽显惟命是从之态。
第二把火烧向土匪。所幸马宝宝等官兵得力,在最初的几次屡战屡败之后,逐渐有声有色。说也奇怪,牛老爷一介文官,运气奇佳有如神助,如同久经阵仗的战将,弓马娴熟,越战越勇,将匪徒剿得死伤无数,走投无路。历经数次清剿,孚城难得的海晏河清起来。
第三把火烧向了苟县令。这把火起初猛烈,后来有所松懈,火势吞吞吐吐。据衙役传言,牛老爷一度魔魔怔怔,对迎来送往、息讼断案等甚是抱怨,众人引为笑谈。不过牛老爷很快又精神抖擞起来。但此时针对牛县令的汹汹传闻已经发酵,开始显露威力。
如前所述,孚城虽地处僻远,然土地丰饶,物产丰富,生产的铁矿、烟叶、柿饼在帝国享有盛誉,供不应求,形成了利润丰厚的利益链。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争夺倾轧,苟县令、马县尉、卢主簿等在孚城各霸一方,瓜分资源,各帮派之间纷纷扰扰,明争暗斗不断,一片乱象。如今苟县令落马之态尽显,利益真空引发各方势力垂涎。作为浸淫地方数十年的土豪官员,马宝宝对此洞若观火。而初来乍到的牛县令,就此进入各方势力视野。
五
我就是牛县令。
我很迷糊,一直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自己在忙乎些啥,我是谁?我去向何方?说起来这是个挺深沉的话题,可事实真的不是。
按档案,我自幼聪敏好学,六岁能诗,九岁能文,十六岁科试及第,可谓少有文名,长有功名。而我似乎也确实能掐几句打油的歪诗,写几句不通的文章。官方这个莫名奇妙的记录,让我脸上有光,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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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对于做官,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喜者认为苦不堪言,曾有官员就说:“弟作令,备极丑态,不可名状。大约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苦哉!毒哉!”但又有人说,三年知府,十万白银,有钱有权有女人..…实乃天下至乐也。
不管喜不喜欢,苦趣乐趣,我这个官儿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被毫无征兆地抛上了孚城这趟疯狂奔跑的马车,只管沿着悬崖发疯地飞奔,我知道除非给甩进了地狱深渊,中途是没得下车的了。
孚城匪患烈,据说主要是因为此地山多林密,民风彪悍,兼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兵换防频繁,匪徒一遇清剿便辗转流窜各省,不久便又死灰复燃。而其实质,马宝宝、苟老爷,许多别的老爷,甚至百姓也是了然于胸——就在于官作匪,匪作官,明着缉匪,实则通匪。作为朝廷命官,我也心知肚明。但我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方,就得听天命,尽人事,对国家有所作为,对乡亲有所交代,毕竟国恨家仇啊。
但我没想到蛇鼠一窝的事态如此严重,整个孚城官场都烂了,本县令好几次差点遭受灭顶之灾,指挥的行动损失惨重。幸而我粗通刀枪,这才没有着道。感谢老父和师傅,没有他们当年的严苛管教,我可能早就挂在了虎穴狼窝。
我痛定思痛,自此晚上飞檐走壁,白天微服私访。收获是丰厚的,我开了眼界,探清了各方情况,抓住了贼子们谋逆的罪恶把柄。这个县衙,端的是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没几个干净的。对这些蛇鼠一窝的小人用不着客气,我使出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一番忙乎,一时爽眼不少。孚城官场也人心惶惶,他们四处活动,也有的降服倒戈。苟老爷、马老爷他们的人也来求情了,这些老江湖很有一套。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可即使我这一介书生也懂得,所谓情面之下,实则大坑,我可不能入坑。我胆小,和天道民意对着干的事,真是不敢。
当贼子们意识到利诱不起作用的时候,威逼粉墨登场。舆论棸然汹涌,流言四处传扬,或明或暗的攻击不期而至。我行走街头时会有石块瓦翁什么的从头顶轰然降落,床上有过盘踞的毒蛇。我不敢在小吃店随意吃东西,因为担心有毒;坐船时卫兵们检查了又检查,以防船到江心葬身鱼腹…。
说不怕是假的,尤其你面对的还是集体的邪恶对手之时,他们那种恶意既像浓酽的胶水四面八方而来阻力重重,又像凌厉的刀子一样寒光闪闪,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还有各种各样的看客,你明明是在为他们办事儿,他们却麻木沉默得如同石头,或在流言背后添油加醋、推波助澜,只是为了满足那点可怜的窃喜快意之心,给平淡的生活添点谈资。实话说,我不怕张牙舞爪的敌人,却对平庸之恶胆战心惊。我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在水中奔跑,倍感窒息。
但斗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写文章,而是你死我活的搏命绝杀!作为战士,得有豁得出去的勇气,也要有保护自己的本钱,更让我感激的是,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给我帮助和支持。我知道,这些正义的人们就是我战胜这些豺狼虎豹的依仗和力量所在。
想起小时候,烈日炎炎下割稻子前的心生畏惧,真到挥汗如雨时不仅惧意烟消云散,还感觉酣畅淋漓,好爽啊。我想这场战争也是如此,战斗之前或许备受煎熬,真打响了却心奋神驰。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怂,就是干!自此孚城上空烽烟滚滚,金戈锵锵马鸣萧萧,孚城匪徒死伤累累。然而总有势力安然无恙。那次,马宝宝找我商议三省协同作战事宜,我特意泄露计划部署,看他们是否闻风而动。果然不出所料。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做了。
我得承认,老马是个人才,是个打仗的好手,我敬他是条汉子。但我也很清楚,他官匪勾结、威霸一方、为非作歹也有两把刷子。如今,孚城没了苟老爷他们好了许多,我相信没了马老爷他们,会更加安宁。
可惜了老马。
六
朱二背起钱物大步流星往前赶。
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一票干得朱二心花怒放。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马匹已经归林,大坑已经填平,战场已经干净,今天果然是个丰收的好日子。
朱二穿行林中。他在山顶再次看向那个熟悉得如同家中老屋般亲切的地方。这是他的“龙兴”之地,他的财运、“官”运,他现在的一切,与之息息相关。
朱二看向远山。此时暮色苍茫,乱云飞渡。几年前那个秘密,如同天上变幻的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从心底缓缓泛起。
那天也是薄暮时分。据说官兵进山,有点风紧。朱二不以为然,心想自己一介单枪匹马的山民,不可能被官兵拿去邀功请赏,说不定还能趁着官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朱二想到得意之处,不由得“嘿嘿”笑出了声。
打斗声是隐约传来的。待到朱二听得清楚,下方几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只见几个黑衣劲装男围攻一朱衣男子,朱衣男手持钢刀左劈右砍,刀锋所向,黑衣男纷纷退让。朱衣男且战且退,瞅准空档突围,向着朱二所在山顶奔来。朱二暗道不好,赶紧找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嗖嗖几下爬了上去,藏身其中。
朱衣男兔起鹘落在前飞奔。众黑衣男在身后齐齐发狠追击。眼看着朱衣男越跑越远,前方几人突然从树后转出向他奔去。朱衣男腹背受敌,苦笑道:“我牛某好大的面子啊,竟然劳动这么多人来取我的人头,好极好极……!”持刀在手,四下观望,看看什么地方可以突围。
众黑衣男缓缓围上前来,一老者说道:“牛大人您不用看了,前方就是悬崖,方圆五里之内也没你的人。现在就是我不取你首级,别人也会要你的小命。天不助你啊牛爷。你就认栽吧!”牛老爷闻言,默然无语,他知道自己单兵突进,过于大意了。
牛大人静静地站着,待众人围到近前,身形突然暴起,朝外冲去。老者呼喝:“堵上!”。牛大人吼声连连,一把大刀耍得更加出神入化。黑衣老者说:“牛爷您大可不必如此,只要想想我多少兄弟死在您和官兵的手下,如今您还我们一命,也是值了。”
牛爷破口骂道:“好不要脸的狗贼,你们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死在我们手下罪有应得,哪有老脸配谈所谓值不值。”
老者冷笑:“嘿嘿,牛县令您也太高看自己了,不就朝廷一鹰犬么?有什么了不起。两百年前,你们无非也是占山为王,只不过发达了洗白了,收了一帮摇唇鼓舌的秀才,养了一伙舞刀弄枪的兵,收割江山们的韭菜,垄断了市场,不让别人也称孤道寡罢了。谁还好意思说谁呀!”说着招呼众多男子,别让县太爷跑了。
牛县令横刀胸前,步步后退,说道:“我们是没啥了不起,但我们没有打家劫舍吧?没有奸淫掳掠吧?看看你们这些下三滥的贼子,除了不要脸地抢,就是无耻地杀。我等对你等歹毒匪贼嗤之以鼻。”
老者“嗤”的笑道:“什么我等你等!无非大巫小巫、五十百步之别而已。少废话,今日落在我等手中,保你有死无生!”说着身形一展,左手捻一个剑诀,右手举剑指天,随着一声尖啸,那剑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
牛县令身形晃动,躲过老者,双脚一变,身如泥鳅般在众人中穿梭,一把大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突然一个地躺刀四面开花,在“铛铛铛铛”声音之中,几声惨叫传来,只见牛大人越众而出,地上几人抱着残腿发出惨嚎。
牛县令这一击彻底激怒了众匪。余匪嗷嗷叫着,不要命地向牛冲去。黑衣老者在后面咬牙切齿怒吼:“别放过这崽子,死的活的都要!”眼看着牛大人越奔越远,老者喊道:“放箭!”……
剩下的朱二只记得,血污满面的牛爷中箭如刺猬,摇摇晃晃地拖着大刀,一步一拐艰难地向着悬崖走去,随后纵身消失在崖下。
七
我是牛老爷,多年前我的名字是朱二。
如果当初不去收敛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也就看不清他的面目,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另外一番景象。然而这只是假设。事实是,当那个可敬的硬汉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我的头“嗡”地响了——咋一看去,那就是我的翻版,我和他之间,只隔一个生死的距离。我承认我惊呆了吓到了。我想若无相欠,怎会相见,这一定是上苍刻意的安排,冥冥之中昭示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何以有此不可思议的巧合?现在他已被老天收回,上天之资,违天不祥,我做出了以往打破脑袋也难以想象的事情:和他调换衣裳,拿起他的大刀,收起他的印绶,涂上他的血污。从此,朱二人间蒸发,牛爷载誉归来。
如今我不做朱二已经好多年,这些年我进入衙门为官,偶窜山林为匪,担着白道的名,也干点月黑风高之事,也为朗朗乾坤之下的众生做事。虽然手段有点黑,但我认为良心大体是白的。黑黑白白,是耶非耶——想起这些事,我就头疼头晕!
这些年我也殚精竭虑,处处做个惟妙惟肖的牛老爷,让朝廷满意,同僚钦服,敌人慑服,曾经的朱二越发模糊,我则越来越迷糊,不知自己到底是朱二,还是牛老爷。想着如今这天天叽叽歪歪的公务,说些溜须拍马的话,做些装模作样的事,干着繁冗沉闷的活,越发活成了一张公文脸,成就了一副官架子,真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梦,不知什么叫真实,什么叫荒谬。我想所谓的真实,大概就是荒谬得久了,就叫做真实罢。
马宝宝死了,他的死将在孚城引起怎样的震动,我喜闻乐见,也已做好了必要的准备。但此后何去何从?是走一步看一步?还是回去做山民?或者继续做个匪?我又迷糊了。其实,我心底最想的,还是做个衣食无忧的本分小百姓,老婆孩子热炕头那种,农妇、山田、有点钱就好。
愿望很理想,可现实很粗糙。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个先来到。那就在它们来临之前,先做个告别仪式,让朱二随风流逝,化作烟云,消散无踪,把这个熟悉的地方,锁成心底一道记忆,与这一切后会无期。
金风玉露,佳期如梦,岁月静好,江山多娇。打江山,坐江山。我,牛老爷,曾经的朱二,一介被坐的江山,如今也登堂入室,在不计其数的江山之中,忝列其中小小的高处,敬陪末座,不亦快哉!
八
牛老爷忍不住仰天长啸,声浪在天空滚滚而上,一声紧似一声。他一把背起丰硕的成果,大步流星往前赶。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处填平了的坑,里面躺着过气的马宝宝和他的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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