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流水浮云
船公老大接过竹篙悠闲似的向水中轻轻一戳,我们乘坐的长长竹排又稳又快地向双耳峰山脚下驶去……
山高水长……
两岸青翠的竹影松林摇曳在波光粼粼的河面……
西霞晚照,水清无浊而河底下的鹅卵石却几乎全是白色的,水波一动就微微衬射着泛泛红晕的残阳浮云~
我知道这是双耳峰特有的山岩经从商家寨山顶雨水长期冲刷下来的碎石而形成的特有光景。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我的心思无法自控地又飞回到了身后渐行渐远隐没在莽莽苍苍密林里的那个如珍珠散落般的小石村……
那是七小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是我童年快乐回忆的地方、那也是妈妈梦乡萦回常常念叨的地方……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一叶青萍跟随在我们“船舷”的左侧,离我的脚边不远飘啊转啊,叶子上滚动的水珠是我心头滴下的泪……
一路上,我从老渔翁嘴里得知,嫁到水东后的七小姨头几年过的还算顺风顺水,虽说不上富裕倒也一日三餐衣食自足。
这个我知道,七小姨夫本就是个勤劳的小伙子,个子不高黑瘦的脸、也是个只会笑不爱言语的人。早年间曾跟随一个走村串巷打家俱的师傅学做木匠活,也不知道啥原因后来半途而废,技术没有学到手却愈发的闷闷不乐沉默寡言了。
好在他家里有十几亩山脚下水渠边的良种稻田,守着瞎了眼睛的老妈过日子也还风调雨顺、岁月静好。
后来老妈妈见儿子老大不小了又笨嘴拙舌的毎见到女子除了脸红,就是眼睛只看着地。愁的老娘常常夜半醒来抹眼泪……
“娘你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就啥也看不见了……”
一个深夏的夜里外面起风了,儿子走到娘的床前给她掖紧薄被,发现娘又悄悄落泪。
“娘老了只怕你将来孤家寡人的连个热饭也吃不上,唉……”
“娘你就不要再操心我的事了,儿子一辈子也不想娶媳妇就想守着娘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你个傻瓜子说什么呢,看老娘不揍死个你……”说着娘就抖抖索索地摸床头的拐杖……
月亮爬上了窗棂,风停了,门前树稍的枝杈上歇息着一对晚归的鸟雀。
七小姨夫不想惹娘生气,就悄悄走出门去看月亮,传说月里有嫦娥姐姐。
他想把心里的话儿说给月宫里的嫦娥听……
他走到小河边的老槐树前捧着脑袋蹲下来,水岸边小池里的荷花羞答答地看着他。他想静静。
然而,当他抬起头来的第一眼不是看见嫦娥姐姐却是看见一个神情古怪的老头……
那老者就盘坐在他对面河岸的一棵桑蚕树下正专心致志地翻一本红册子。
老者合上册子的时候抬头也看见了七小姨夫。
他们互望着彼此。
老者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尘土,象变戏法似的从桑蚕树后牵出一头小毛驴准备走。
“驴,还有驴?”七小姨夫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很多年以前倒是随工匠师傅在山外见过一次驴,打那之后就再也未见过……
“哎等等。”
思绪有点纷乱,七小姨夫也不及细想急忙喊住老人家。
那老者回转身来,立着不动。
“你打哪儿来又到哪里去?”
“我从山外来再回山外去。”
一少一老隔空问答。
“噢,你刚才看的是故事会吧?我也喜欢看……”
七小姨夫话未说完就“蹭蹭蹭”地踩着小河的碎石乱瓦溅着水花走了过去。
“能借我看会吗?看你这么晚了还津津有味地……”
“这不是故事会,是一本姻缘簿。”
“姻缘簿?”七小姨夫接过“书”翻了几页没看懂上面画的各种符号。
七小姨夫悻悻不乐地把书还给老者,“这都记的什么呀?莫非是卦册?”
那长者手捊白花花的下巴胡子微微一笑。
“你会看姻缘?”七小姨夫又问。
“嗯。”那白胡子老者又点头又微笑,“七七四十九天后你将迎娶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来来再近前一点,让我摸摸你的后脑确认一下。”
七小姨夫将信将疑地伸过头去。
“不好。”老人家手刚接触到七小姨夫的后脑勺就缩回手。
七小姨夫被这老头一惊一乍也吓得一愣一怔的,“怎,怎么啦?”说话时舌头也大了。
那老人家又笑咪咪地看着七小姨夫说:“你脑后有反骨。”
“反骨?”
“嗯。”
“何谓反骨?”七小姨夫追问。
“所谓反骨就是不守本份,自毁前程……”
“嘿嘿,我又没文化只会种地,何谈前程……”
“想哪了!我说的是姻缘,姻缘。望你珍惜眼前人,结发恩爱深。好自为之吧。”老者说完牵过小毛驴扬长而去,留下还在怔怔愣神的七小姨夫。
“哎哎,别慌着走呀!我还没有付卦资呢。你是哪里人怎么称呼啊……”七小姨夫向远去的背影老人一迭声地招呼着。
“卦资分文不取,你就叫我月下老人吧。”
远处的夜空传来清晰而又断断续续的回音……
七小姨夫向远处深施一礼咬了咬舌头相信这不是梦,但也没太在意这么回事,回到家中就给这偶遇甩脑后了。
事也有凑巧,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七小姨夫在院子里劈柴,忽有一只喜鹊喳喳地从头上飞过落在房檐上休息一会又飞走了。
七小姨夫丢下手里的斧子站在那里怔怔地出神,刚好被大后山的巧嘴张婆婆看见。
“哟!这这谁家的姑爷长这么俊气啊……”
“哪里是姑爷,分明还没婚配呢。”七小姨夫的妈妈,也就是后来七小姨的瞎眼婆婆听见大后山张奶奶的话腔,急颠颠地从里屋迎出来。
“他大竞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瞧这嗑唠的,没有风就不能来么?”
“哎呀呀快屋里坐,屋里坐……”
“唉诶,看我这老眼昏浊的也不能给你倒茶喝。”
“顺子呢快来给你大竞子倒水……”
“哎来了。”屋外头的未来七小姨夫忙答应一声。
“不渴不渇,别忙乎了……我这次来咱们石村呐可巧了,除了借一些蚕茧作种外还有一件大好事呢……〞
“啥好事啊他大竞子?”
“你还不知道吧,这些日子上商家寨,那水洼村头的老王家托我说一媒亲事,我一合计呐就选你家顺儿最合适……这不,赶些日子提上礼物我就给你家说亲去……”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嫁到咱们水东石村……”
“哎呀喂他大姑妈,我看你们家条件也不错,顺子呢人又勤快又孝顺的也算门当户对,指定能成……”
“哎呀果真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顺他娘一时高兴的合不拢嘴,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顺儿,顺儿快到厨房把昨儿个那什么,鸡蛋包一下给你大竞子拿来。”
“诶不忙不忙,成不成还两说呢?”大后山的张太婆一迭声地摆动双手。
“诶,不成也要常走动呗你说是不是他大竞子……”顺他娘边唠嗑边下的床来,又从一只红漆色的木箱子里慢慢翻出两斤油纸包裹的红糖连同顺儿从灶房包的二十个鸡蛋一并塞给张阿婆。
大后山的张阿婆一个劲地推搡不要……
最终还是拗不过顺他娘 ,还是满心欢喜地接过了。
说着唠着天色已不早,张阿婆要急着赶路。
望着远去的大竞子后背身影,后来成了我七小姨夫的顺儿反倒紧绷着个脸,转身看看他娘,说道:“娘你平时都不舍得吃,今儿个……”
未等顺子说完,为娘的眼白珠子咕噜上翻轮起拐杖佯装要打。
顺儿不敢再说什么,回到院里继续劈柴。
又过了些日子,满眼青翠的绿渐渐泛黄,晚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地叶子……
这天,娘儿俩正在宽敞的土坯墙院里收拾晒干的红辣椒,隔着裂缺的墙垛远远地就看见大后山的张阿婆急匆匆地走来。
娘儿俩着急忙慌地迎过去……
张阿婆大老远地就挥动着手上的花布帕子:“成了,成了……”
及至近前,顺他娘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就成了?”
“我看八九能成。”
一听他大竞子又说八九能成,顺他娘脸上的笑一下凝固了。
“哎呦他大婶你就别思前想后的啦。我今个来就是带顺儿去商家寨串串门。人家水洼村的老王家想亲眼见见未来的姑爷……”
“虽说靠谱,为娘的这颗心也还是悬着……”
张阿婆回头看看顺儿,急忙道:“快快收拾一下准备上路,太阳老大了,待会还要翻山越岭的……我就说嘛今儿个喜鹊喳喳叫准有好事,刚好顺路遇上村大队去镇上进盐的马车,一会啊还能省点脚力……”
“哎呀他大竞子让你受累了。事办成了我们娘俩可得好好感谢你……”
“这事哪说起来,起先还是有点抹角拐弯的,那王家生养七个闺女,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是这也不是想生儿就能生儿的呀,所以啊后来就想找一个倒插门的女婿……”
趁顺子洗头换衣服那一会儿这老姐妹俩又聊了一会。
“哎呀他大竞子,只顾着唠嗑了还没进屋喝点水……”
“不了不了,路上有水……咱娘俩还是赶路要紧。”说着拉过洗漱一新的顺儿。
顺他娘虽然眼睛浑浊看不清,但还是张着嘴向村口方向翘望顺儿和他大竞子远去的马车……
后来这门亲事还真就成了。
自然地,为这门喜从天降的亲事,为娘的花光了一辈子积攒的零头小钱又卖掉了一头养了多年能下崽的花猪……还翻新了一间西偏房。
女人家女人家,有了女人,家才有了烟火生气。
添丁加瓦,这个偏僻的山脚下水沟边的小院慢慢地也有了欢声笑语…
此后但凡乡邻远亲的来到红泥小院饮茶唠嗑、把酒桑麻……都能听到顺他娘一个劲地夸赞大后山的张老太婆。
“他大竞子啊那可是个说媒的高人呐。”
只有七小姨夫心里明白而又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新婚之夜,他撩开七小姨乌黑的长发,看到她后脖子上确实有一块三角状拇指大小的白斑癣。
掐指算来,自打那夜遇到月下老人果然七七四十九天。
难不成,姻缘由天定,都是前世修来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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