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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入冬之后落过一场雪,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和同伴戏耍的时间也不如夏日那般长了,一来寒风刺骨实在难耐,二来腹中饥饿来得早,很是想念家中热气腾腾的饭菜。这日亦是早归,小跑着穿过街市,路过旁边李奶奶所住的院落,正逢奶奶出门归来,连忙行礼问好,奶奶转身看到是我,抿嘴笑了,眉眼舒展开来,称得那认真挽在脑后的发髻如白云一般好看,“是安儿啊,瞧这风吹得脸都冻红了,快回家暖和暖和吧。”我忙应好,别了奶奶,迈进旁边的自家大门。
和父母围坐桌旁用晚饭,这天的饭菜很合我胃口。父亲一边伸手接过母亲为他盛好的羹汤,一边看着我说:“安儿啊,待到明年你虚岁也已有八,韶年之岁可算是个大孩子了,来年立冬之时与别家子弟一道入冬学随为父念书可好?”我口中嚼着食物,父母从小教导我这样说话大为不雅,便忙点了点头。母亲一旁搭话:“这般再好不过了,虽你在自家教他一样能得学问,但有些年龄相仿的伙伴一同念书,你能省些气力,他也有趣些。”说着又夹了菜放进父亲碗里。
父亲是学堂里的先生,在这洛阳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到底怎样我也不知,只总听得人赞他博学,家中多是晦涩难懂的古籍,他也能看得津津有味,附近人家许多子弟皆在他门下受教,听说也有不少哥哥而后金榜题名,走上了仕途。
母亲说得对,比起父亲素日里在书房单独予我教授经典,我当然更愿意与附近街巷里的朋友一同念书,不知可免了多少无聊。
贰。
觉得屋外的风不比前些日子那般刺骨时,年便到了。初七晨起用的早饭是七菜粥,据说用早春七中新鲜蔬菜制粥,食之可以迎新去晦。用完早餐时日尚早,但街巷已有走家串户的人。
孟春时节树上仍是空落落的枝丫,在仍是寒冷的风中摇曳,显得有些孤单。店家忙碌一年,也盼着安心过年,近处几间平素热闹的铺子早早就歇业了,但门旁红底金字的春联一对对在晴日下闪光,还有街上散落着的艳红的鞭炮屑和过往行人脸上挂着的笑容,让人丝毫不觉冷清。
前几日亲戚拜会已尽,想来今日无事,在门口街巷晃悠了些时候,思忖着想唤好友小福去西街的春集凑凑热闹,进门央母亲答应,母亲却笑我:“你啊,前几日才与你说过,怎的就忘了,今日要去隔壁的李奶奶家串门。哝,礼物都备好了,再待片刻便走。”几日来随父母拜望亲朋,尽兴玩耍,倒真的不记得母亲何时曾将此事知会与我。
不过得知要去李奶奶家,我心中喜悦不亚于找小福玩耍。打我小时,我家就与奶奶家相邻而居,很是相熟。李奶奶性格温厚,与人为善,待我更是极好。奶奶年岁好似已逾花甲,心灵手巧却不输桃李之年的姑娘,尤其是经奶奶之手做出的点心,真真让我每一想起就垂涎,那手艺不但好过我家灶上丫鬟,也不输给西街那家最好吃的糕点铺子宝丰斋。每次有客进门,奶奶总是端出各种精心制作的吃食,是以我与伙伴们都最喜去奶奶家玩耍。
我蹦跳着踩过街市上的鞭炮碎屑,没几步便至奶奶家中,会廖乡绅一家亦来贺年。长寿乃祥瑞之兆,年长之人在街坊四邻中很受尊敬,逢年过节,人们必至长者家中拜会,为之祈福。听闻奶奶并未有过子女,打我记事起,其身畔也只仆从相伴,生活清净却也多少有些寂寥,幸而邻里喜爱与之交道,门前倒不常罗雀,逢到年节,时不时还传出些笑语喧声。
至午,奶奶留两家用午餐,于是大家围坐桌前闲话家常。奶奶家的丫鬟不一会儿便端上了可口的餐食,大人们食春宴时要饮屠苏,父亲今日心情大好,把小酒杯盛了点屠苏酒也让我尝尝,这几日常看大人们饮食很是好奇,赶紧送进口中。味道却是意料之外的难喝,不知为何如此受到欢迎,看我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大家皆忍俊不禁。
廖乡绅家二位哥哥皆已过乡试,是城中有些名气的举子,今日也得兴致,桌上即各作诗一首,诗中尽是盎然春意和胸中壮志。奶奶听闻我打算明年便入冬学,便嘱我似二位哥哥般认真念书,不可怠惰,多得学问。
叁。
春江水暖,新柳抽出嫩芽,洛阳地脉花本最宜,这时便在暖风中舒展容颜,纷纷绽放。各地皆有春日赏花之俗,而洛阳的牡丹,听说却是他地水土不可得之物。牡丹花期不长,暮春时节,花开花落不过二十日,城中百姓皆为之若狂,赏花之期好似在城中亦成了个不小的节日那般。
不止山野花苑的牡丹应时而放赏心悦目,喜欢侍弄花草的人家自培的牡丹被照料得精心,更是出众。听说这城中数高员外和李奶奶家所培牡丹最娇,所见之人交口称赞。高员外性子较旁人高傲些,平素家中大门时时紧闭,也不准其孩子与我们在外玩耍。故其院中牡丹虽岁岁盛放,得见之人却不多,尽是些员外的亲朋。李奶奶却不同,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平民商贾,谁想一睹她院中牡丹的芳容,只要不伤了花草,她皆不回绝。
不仅迎客欣赏,奶奶也愿将栽培之道相传,或是与相熟之人分享花株。前几日便差人为我家送来了一盆含苞欲放的魏紫,母亲喜欢得不得了,日日精心照料,这几日便有两朵已先于其他苞蕾绽开。
自打惊蛰之后,草虫悄悄伏出,日渐肥硕,这便到了我们这些男孩子在城墙根儿那片草地中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在几个伙伴中,素来是我抓到的促织个大力劲,尤其是这几日,那只最漂亮的“烈焰”更是百战百胜。
谁料今日运气不佳。小福昨日刚抓来的“白虎”,迎战我的常胜将军“烈焰”,居然势均力敌,前半程“烈焰”如素日般骁勇善战,而后却渐渐后劲不足,步步后退,终至败下阵来。
定是“烈焰”这几日接连征战,未得恢复气力,才让那初出茅庐的“白虎”占了上风,待我回去让它好生歇息,饱食粮草,定可重夺冠冕。我走在归家的途中边这般想着,边拍了拍手里的罐子,“烈焰”在里面“嘟嘟”叫了两声,似乎在赞同我的念头。
路过李奶奶家时,天空挂了些暮色,奶奶家并未闭户,我往半开的门扉里望了一眼,团团粉雾朦胧,院中牡丹的确煞是好看。奶奶一人在给花洒水,间隙弯腰拔下几根杂草。不知是不是因着牡丹满院开得热闹,衬得奶奶的身影有些孤单,我心中突然生出丝忧愁,又夹杂着好奇:若是其他奶奶,这个年纪早已儿孙绕膝,听闻奶奶年轻时曾有夫君,为何这数年来只得一人寡居,无夫亦无子女,那位爷爷可是故去了?这些疑问以前并未有过,此刻却绕在心头,我未与奶奶招呼,静静走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床沿绣着一方帕子,我把装着促织的罐子搁在一旁,坐到母亲身旁,心头的疑惑仍未散去。终于开口问:“娘,不知李奶奶这些年岁为何只自己住着,她的亲人可还在世,可是…出了些什么变故?”这样一股脑问出来想是太唐突,可心中实在希望得到答案。
母亲似是有些惊讶,停下针抚着绣绷中的帕子思索片刻,我低头看那绣面,上面是对戏水鸳鸯,一只灰褐颜色,一只长着五彩的毛羽,像在塘中看到的那般,栩栩如生。
听得母亲轻轻开口:“奶奶她姓李,名唤其琛,我出生时她已年近四十,所以很多事我也只是听闻。李奶奶祖上曾是名门望族,后来家道中落,至她这里虽并无当年显赫之势,但家底不薄,也承贵族血脉,她年轻时又生得窈窕秀丽,这城中递来名帖求亲之人也不在少数。”
奶奶家虽不似那些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尽是琳琅,但她身上悠然沉静之气却让人觉得她并非凡俗之人,此时听到奶奶年轻时这般光景,我丝毫不觉奇怪。
母亲继续道:“最后家人左挑右选,定了杨家的二儿子,人们都唤他做‘杨二郎’,杨家世代习武,祖上出过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后来不知何故,在一次大战得胜后却再未被朝廷重用,二郎的祖父与父亲都只在城中任了小官职,但听闻祖孙三人武功都十分了得。因此二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喜结连理之后感情和美,十分恩爱,又都是性情温厚之人,与街坊四邻都相处融洽,是人们眼中一对佳偶。”
“变故是在…四十几年前吧,不说为娘未曾经历,那时你的外婆都还尚是个年轻姑娘。说是刚刚入冬之时,匈奴铁蹄踏入北境,那位杨家的二郎应征入伍,因武功谋略兼善,受封做了个将领,行军漠北,后来听闻……”母亲顿了一下,“听闻是那场败仗,而且十分惨烈。尔后再未闻得杨爷爷的音讯,起初有人逢李奶奶还向她打听,后来大家心中暗自明了,虽无消息却凶多吉少,便不再有人提起。那时两人还并无子嗣,四位老人也相继故去,李奶奶还有些远房亲戚所住甚远,只偶尔联络,自此便只她一人。”
原来是这般缘故,我在这城中长大,从未远行,更别说那素来被人称作苦寒的漠北,这几十年来,国中太平,亦未有什么大战事之说,那短兵相接,拼死杀戮的战场,我只在那说书人的口中和父亲的书架中的典籍里见识过。从我打小就待我如亲人般温柔的隔壁奶奶身上,竟有着这般悲怆的过往,平素常被人夸口齿伶俐的我此刻一下子失语。
父亲在厅里喊着我的名字,道是买了宝丰斋的点心给我,平日不用人催,我定是飞奔而去,此时却打不起行头。母亲嘱我方才这番话不可道与外人,便让我赶紧过去,我只好应声向厅中走去。
肆。
是冬,我果然冒着葭月的寒风入了学,从此念书之处除了家中的书房,多了和伙伴们共读的学堂,父亲讲授认真,对我更是严格。
这日我下了学堂无精打采地走回家,看着左手掌心的红痕,肉里心里都隐隐作痛。道一句真心话,入学业已数月,父亲课中所授课程皆是我素日在家中习过,课上常觉无趣,希望能快点接触些新的学问,今日课中授《孟子》篇章,我亦早已烂熟于心,窗外景致甚好,两只雀鸟在枝头嬉戏恰巧被我看见,而我这一跑神也恰巧被父亲看见,便有了这敲手上的戒尺印。在学堂当认真念书,我着实有错,可父亲这下手的轻重也让我心里有些愤愤。
走进堂屋,母亲一见我这伤势,忙找来药给我敷上,我知母亲心中不忍,但事出有因,父亲授业一向严格,责罚也并非无理,她只得嘱我尔后念书多多用心,切莫再惹得父亲不悦。
用晚饭时言语寥寥,气氛有些沉闷,饭毕父亲唤我进屋叙话,我心中有些害怕,却只得跟随入内。“手可还疼?”父亲坐下问我。“母亲给涂了药,已好些了。”我答。
“今日之事你可怨我?”
虽然手掌依然作痛,但父亲就在眼前,我自是不敢多言,便道:“不曾”。
“我知你心中定是有些不愿,也知素日所授课业你曾习得便觉有些简单,但安儿你须知,这念书便如武人习武,需千锤百炼方有进益,这四书五经看似简单,为父到今日不知读了千遍万遍,却不时仍觉有新体悟,安儿不妨试试沉心再读,为父敢道他日定可比旁人多些学问。”
被父亲说中了心事,我不禁抬头望向父亲。今日事本起于我之过,受些皮肉之苦亦未曾有理由怨恨于师。听父亲如此一讲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俯首道:“父亲教诲安儿心中无异,此后必将遵从。”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从身后拿来一纸包麦芽糖递给我,又嘱我早些歇息,我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快步走了出去。
寒来暑往,我年岁渐长,学问日积月累,已过了童生试,小作诗赋也有人愿传阅赏读。父亲授我学业,亦叫我虚心。念书越多,我方知学海当真无涯,不用人鞭策便更加用心。
一日适得假期,去好友小福家中拜望,逢小福习武,便从旁观看。动作迅猛,剑法伶俐,院落之中皆是他敏捷的身影。小福兄长是位军旅中人,他自小受兄长教导,这几年与我一样,未敢荒废时日。我呢,父亲虽是先生,但也曾习武,闲暇之日授过我一招半式,却只够日常防身,和眼前这练家子比起来可真是不敢拿出来现眼。
练习告一段落,小福宝剑入鞘,撩起衣衫与我对坐,院里种的一棵梨树我打小便见过,此时开了满树梨花,风一吹悠悠落了下来,小福抖了抖衣襟上的落花,为我斟了杯茶,我未理衣上落花,饮了口茶,把玩着手中小而白润的茶杯道:“虽为外行,但我见你今日习武较平素更勤,功力亦甚有长进,可是为在那武举上一鸣惊人?”
小福闻言笑了笑,但片刻神态又有些严肃:“于兄此言也无不对,但更是因为前几日兄长来信言近来北境匈奴轮番挑衅,局势甚是躁动,虽只声势皮毛而已,并无引战之能,为我江山社稷稳固,却不得不防。我男儿习武,皆怀家国之心,若日后真有战事,我自当入伍卫国,决不让那匈奴的铁骑践踏我一寸疆土。”小福说着手上用力,紧握了握那柄长剑。
我盯视小福,忽的发现那些时日跟着我四处玩闹的小福已换了副俊朗青年的面孔,又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气,很是夺目。跟他方才一番说辞比起来我的想法却有些幼稚小气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福将我送至门口,打算继续回去操练。独自走在回家路上,不禁思忖起来。方才与小福谈话愈深,愈觉得自己有些无用,虽父亲常与我说道读书入仕,可为家国社稷建言献策,护国之昌盛无虞,但若当真如小福所言,他日匈奴铁骑犯我北境,保家卫国的自当是他兵家男儿,而我纵是胸中有千百诗赋,于国于家有何益处呢?
这一路苦思不得要领,胸中有些郁结,忽听得有人唤我,回身定睛,原来是隔壁李奶奶,“安儿啊,奶奶今日摘了桂花制成桂花糕,正想差人送至你家,正巧你来了,赶快进来尝几块。”盛情难却,我随奶奶入了屋中。
不一会,丫鬟端出新制的桂花糕,黄澄澄的桂花糖浆配着糯白的糕,煞是好看,我尝了尝清甜爽口。只听得奶奶道:“多吃些,走时我让人给你装些,你带回家给父母也尝尝。”我忙点头。
奶奶又与我闲话片刻,“安儿啊,方才在街上想什么,那般入神,唤你好几声才听见。”
我想起那些思虑,不知是否当讲,却又觉无人可诉,下意识道了出来:“奶奶您说,这从文与习武,哪个于国更为有益,他日边境或有战事,我这终日念书作赋,想来却是并无甚用处。”话音刚落,方觉言语有失,母亲曾叫我休在奶奶面前提些边境、战事之言,恐惹奶奶心伤。
我悄悄看奶奶,她脸上并无悲伤神色,只是稍稍低头若有所思,而后轻轻开口:“奶奶是妇道人家,略识些字却并未正经念过书,没什么学问,但奶奶的夫君曾是位军中将领,年轻时不仅勤于习武,还在闲暇饱读诗书,常常挑灯夜中,我有时觉得他着实辛苦,又有些不解,这武人念那些书作甚,便劝他不必太过用功,多些休息。他却道武功虽可上阵杀敌,书中学问却重于千军。韬略方能治国,国强才可兵壮;天下大势,排兵布阵,不是莽夫之目可以看清的。我这般说,安儿可明白?”
本只是想把心中苦恼向人诉说,谁料奶奶的话却让我豁然开朗,其实文武之道并非矛盾,反如鱼水,相知相融,朝中有文官建言献策,陛下治国有方,国家方有余力强兵壮马,而兵家之事亦并非短兵相接与你死我活的拼杀,更需排兵用计,勇谋相济。
奶奶看我的眉目舒展开来,也微笑着。我行了礼道;“安儿受教了”,顿了顿试探着问:“奶奶所言夫君,可是姓杨?”奶奶点了点头。我道:“这位杨爷爷定是位麒麟之才的好将领。”想必我口中眼中之间皆是敬佩,奶奶听后,眉目之间很是温柔,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拿回家的桂花糕父母都赞不绝口。晚上就寝,我躺在床榻上,忆起日间之事。奶奶丝毫没有悲悸之色,而且竟自己提起了有关杨爷爷的过往,那神色倒似乎并不知晓当年那一场浩劫。不过也是,四十余年了,或许即使是生离死别的悲痛,也慢慢淡在年岁里,不至那般切肤了罢。
伍。
又是暮春之际,今日于城西山脚下辛夷苑有一雅集。会城中几位年龄相仿的青年,皆是才俊之士,赏牡丹绝色,曲水流觞,兴酣之时皆提笔作诗一首,大家共举东城萧郎的《咏牡丹》为魁,萧郎与我初会,亦喜我之诗作,便与我互赠。
至暮方归,拿着萧郎诗篇,我心中为得此好友甚是愉快。晚饭之时,母亲道今日得闲去隔壁拜望李奶奶,见她似受了些风寒,有些咳嗽,便嘱陈伯购来些枇杷甘草露,让我明日去探望奶奶时带去给她。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梳洗用过早餐后,便带上东西去了李奶奶家,奶奶家中仍是牡丹满园,姹紫嫣红,相较起来昨日辛夷院中那些都有些失了色。
奶奶在屋中,见我来了,忙让丫鬟布了茶水。我见她确是常常咳嗽,面庞也不如往日神采,忙把母亲的枇杷露拿出来。奶奶宽慰我,只道是前些日侍弄花草受了些风寒,不打紧的。我心中仍是有些担心,几番嘱她好生休息,切莫劳累。
奶奶问我近日功课如何,我将在准备乡试日程如实相告,又言自己闲暇也研究了简单的兵书,有些小进益。奶奶听了甚是赞许。
奶奶说有事拜托与我,让我在厅中等着,不一会儿从房中取了只小匣子过来,做工精细,看得出是古旧之物,想是主人爱惜,并无伤损,我正不明所以。奶奶打开匣子,取出一封信递与我,托我念与她听。
而后许多的岁月,我都时常想起那日,春日的阳光照进厅堂,我与奶奶对坐,我将信轻轻折好放回匣子,抬头看奶奶,她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目。我觉得眼中有些酸涩,不知是不是这三月的阳光已有些刺眼。
陆。
本以为只是小疾,可那日之后李奶奶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入了冬之后反而更加严重起来,隔三差五总能见到千芝堂的许大夫进出奶奶家。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常去探望。奶奶多是卧病在床,说话都有些费劲,我便坐在她身侧给她讲讲我近日见闻,奶奶听闻我学业有所进益,憔悴的脸上总现出一丝笑容。
一日我从学堂归来,回家前先拐进奶奶家探望。奶奶让丫鬟出了屋去,又拿出那方檀木匣子,将其交于我,未等我问出口这是何意,奶奶道:“我这身体每况愈下,如到了那日,我恐不及了。这数十年我皆伶仃一人,不过此物伴我,倒不觉孤单。来日倘若走了,却不想带着它,你且帮我保管可好?”
我不禁悲从中来,眼里便有泪花涌出。奶奶看见冲我笑了,道:“这世间之人,身居陋巷也好,尽享荣华也罢,这事却是谁都避之不过的。安儿你已成人了,读书明理,又何必介怀?”说着握住我的手,把匣子放进我的手里。
我不知那日是如何走出奶奶家的,只是日后去往探望更加频繁。
柒。
年关将至,一场大雪之前的两日,风冷到了极点。
清晨刚刚起身,隔壁传来消息,奶奶走了。
而后的几日在我脑海中现在仍是模糊的,只记得出殡那天落了鹅毛大雪,奔丧的队伍走得十分缓慢,奶奶的几位家奴极为悲伤,哭声淹没在茫茫白色之中。
捌。
而后的新年不能如孩童那般无忧玩乐了,距乡试的时日已不到两年,三年一度实在难得,须得认真勤勉,年节也不可松懈,我便整日埋首于书案。
李奶奶的宅子暂时搁置,之前在此帮工的张伯用奶奶遣散仆从时得的银两做了些小买卖。因为很是眷恋这位老主人,时不时仍来洒扫院落,只是那满院牡丹不曾再开。
清明之时,我随父母祭祖之后独自去了李奶奶的墓上,北面邙山脚下的一僻静之处,风水尚佳。
我捧着那方檀木匣子,不禁忆起那日第一次见到它。奶奶小心地把信从中抽出来递给我。信封上书“李氏”,看来是给奶奶的信。纸已经泛黄,年代多久远我辨不出。奶奶看出我疑惑,道:“这是你杨爷爷来的信,信中内容我已知晓,但我不识字,烦你再念念给我听。”
我展信,上面言语不多“吾妻其琛:望安好,恕久未传音讯。北境战事紧迫,日日行军匆匆。然胜败之局已现端倪。洛阳城中牡丹花开之际,吾军定扫匈奴敌寇得胜归来。”落款处是“二郎”,年月算起来,似正是母亲口中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战时。
可母亲说……那是场败仗,我朝折兵甚重,但这信上杨爷爷却话得胜在望……若真是得胜,那杨爷爷为何未归,我皱眉思索,一头云雾。
只听得奶奶开口:“四十三年前,匈奴进犯,三月后边关告急,你杨爷爷受命将一支八千人的京城军队援北境军抗击外敌,我与他自此一别,便是四十三年。”
“此信,是在北境败北的消息传来之后才送到我手里的,我看了心中也甚是疑惑,后有侥幸活下来的将士归来城中,我向他们打听,才知北境一战率军的李将军有勇有谋,本胜局已定,却不料军中奸细夜奔匈奴,不几日匈奴奇兵破阵,一切全都烟消云散。后朝廷倾尽国力终于平息战事,也发诏安抚捐躯者遗属,但恳乞遗骨,却被告知死者数重,无法找寻,已就地埋葬。”
我不敢抬头看奶奶的眼睛,只低声问:“那杨爷爷他?”
“四十三次的牡丹开落,再无音讯。”
那日夜里,我梦见了从未亲眼见过的漠北,一草一木却让我觉得十分熟悉。两军厮杀,一位穿着厚重铠甲的年轻将军浴血突出重围,地上倒着被他砍去首级的匈奴敌人,却不料将军背后突遭一箭,正射在左胸要害之处,他旋即倒下。远处传来一声的狂吼:“二郎!”悲痛中带着绝望,草木闻之亦不免悲伤。这时,倒下将士的血泊中忽的生出许多牡丹花朵,绚丽夺目世人未见,年轻的将军缓缓从血泊中坐了起来,摘下一朵最美的花枝,戴在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发髻之上,那女子背对着我,看不清面目。
醒来之时发觉眼中正噙着泪水,深夜时分,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失神许久。
玖。
仲秋时节。前几日我打乡试归来,觉得笔试甚是顺利。将所考之题与所答文章述与父亲,很难得地受了父亲夸赞,道观念新颖,字字珠玑,确是篇佳作。
虽得了父亲肯定,我却仍是心中有些不安,盼着放榜之日看看可有姓名。
这日父母出门拜会好友,我一人在家中无趣,想出去走走。刚出了门口,迎面过来一位拄拐的老翁,向我行了个礼,指着旁边李奶奶生前的院落,开口询问:“冒昧了,我敲门久无人应,不知李氏可还居住于此?”
我望着对面老人,身高八尺,虽花甲年岁步履蹒跚,却声音沉稳,气宇不凡,细看,面容刚毅,有些军旅中人的神采。不知怎的,我的心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脚下有些站立不稳,脱口而出:“您可是姓杨?”
我带着杨爷爷来到了李奶奶的墓前,从袖中拿出奶奶托与的匣子端端正正递出,我曾以为这封信再不会与落笔之人相逢了。
我行了礼便悄悄走开了。
四十五年前的那场战役到底是如何?
这四十五个春秋您如何经历,为何音信全无?
很多疑问,都在等着答案,但我想奶奶比我更加需要知道。
不知明年的牡丹花期,奶奶的院落里会不会又姹紫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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