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读保罗《当呼吸化为空气》

生命，从生到死之间，仿佛一呼一吸这样短促。刚刚或许还是一个鲜活、灵动、对未来无限憧憬的个体，下一秒可能就遭遇天灾人祸，病魔突降，命悬一线。此时此刻，多少人会痛苦、悲伤、抱怨、焦虑、恐惧，最终以灰暗、忧伤、无望草草收场……

而有一个人，在年轻有为、志得意满、前途无量的时候，突发癌症，在经历种种痛苦、挣扎之后，他选择了勇敢与坚强，直面随时而至的死亡，行走于生与死的边缘，用一支细腻深情的笔，记下最后时光对人生点点滴滴的感悟，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探寻，令人可敬可叹！他，就是美国自传体小说《当呼吸化为空气》的作者——保罗。

三十几年的短暂光阴，凝结了保罗一生全部的美好回忆，爱与追求。伴随他行云流水般的诗意文字，与他同喜同悲，那一刻，俨然成了他自己。

幼年的举家搬迁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不快，相反，离开繁华的纽约闹市，徜徉于静谧的 亚利桑那州的沙漠小镇金曼，别有一番情趣与欢乐。充足的阳光，一簇簇形态万千的仙人掌，各类奇异恐怖的蜘蛛、蛇，构成了小镇特有的风光。年少的保罗赤脚奔跑在茫茫的沙漠里， 呼吸着自由而畅快的空气， 快乐而无忧。

保罗的父母给予他的，是满满的爱与无限的期待。 为了孩子们接受良好的教育，母亲不辞辛苦，亲自选择书籍，学校，使保罗兄弟在学业上突飞猛进，最终均考入美国名牌大学。身为医生的父亲，为了养家糊口，终日忙忙碌碌，虽然陪伴他们时间不多，但他的敬业，慈爱，仍对保罗从医后具备的高度责任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从父母的羽翼下走出来，成年的保罗在不断拷问着生命的意义与本质。

“我学习的最大动力，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求知欲，我非常认真地想要探究，是什么让人类的生命充满意义？”

这是保罗在斯坦福大学期间经常思考的问题。为此，他拿到英语文学与人体生物学的学位，认为这两个专业能够让他从精神到物质层面更深刻地感知生命，揭示它的实质。他骨子里有一种对生命天生的好奇与探寻的意识，随着时间的累积，越发成为他将来前行的动力与激励。昂扬奋进，乐观向上，敏思睿智，是青年保罗给人的印象。

但他绝不安于现状，不断地挑战自己，向生命的高峰节节挺进。时值大学毕业前夕，他再一次陷入困惑，甚至对人生的方向有些迷茫。文学太过感性与政治化，无助于理性与科学的探索。斟酌再三，他弃文从医，并在申请耶鲁医学院间隙，去英国攻读了哲学与科学史硕士学位。

“我选择医疗事业，部分原因是想追寻死神：抓住他，掀开他神秘的斗篷，与他坚定地四目相对……我以为，在生与死的空间中，我一定能找到一个舞台，不仅能凭怜悯和同情采取行动，自身还能得到升华，尽可能远离所谓的物质追求，远离自我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直达生命的核心，直面生死的抉择与挣扎……在那里，一定能找到某种超然卓越的存在吧？”

以上，是保罗弃文从医的初衷与思考。 当他的同学纷纷选择高薪悠闲的职业时，他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超然物外，淡泊名利。他放弃本能优渥富裕的生活，不愿汲汲营营的活着，他的内心有着对生命更高层面的探寻与追问。唯有从医，才会让他与死神生死对决，才会体味“胜者为王”欢愉与满足，更能抓住生命的本质与内核。可以说，保罗绝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他不仅拥有医生特有的悲天悯人的品质，也有着科学家不折不扣的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同时具备哲学家矢志不移对生命意义探求与拷问的潜质。

“医者的职责，不是延缓死亡或让病人重回过去的生活，而是在病人和家属的生活分崩离析时，给他们庇护与看顾，直到他们可以重新站起来，面对挑战，并想清楚今后何去何从。”

看得出，保罗对病人家属真诚的关爱与同理。这，也是保罗在感受身边种种生离死别后的一种职责认定与经验总结。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整日超负荷的运转，辛苦与劳累自不必说，但他并未因此抱怨或消沉，仍以百倍的热情投身于救死扶伤的事业中，不断超越自我，以实现自我价值的新突破。而长期的压力与透支，也给他的身体埋下了隐患。

他认为， 医生的工作就像把两节铁轨连接到一起，让病人的生命旅程畅通无阻。始料未及，死亡之神却与他近在咫尺。

从医生变成患者，他的内心是痛苦与不安的。但，也是这次患病，让他与妻子露西捐弃前嫌，重归于好。当一切似乎不可更改，他不再恐慌，选择了勇敢接受，坦然面对。

“直面绝症的方法之一，就是深爱——袒露自己的脆弱，满怀善良、慷慨与感恩。”

“不去哗众取宠地用死亡煽情，也不老生常谈地劝大家‘花开堪折直须折’，而是告诉大家这一路上到底会面对什么。”

“现在的我，不管多么希望感觉到胜利的喜悦，还是感到癌症如同螃蟹的大钳子，紧紧夹住我，阻止我前进。癌症的诅咒是奇怪而紧张的存在，也是对我的极大挑战，对于死神的步步逼近，我既不能无视，也不能任其摆布。就算现在死神蛰伏起来，他的阴影也时刻笼罩着我。”

他没有胆怯，更没有退缩，而是迎面回击。一期治疗康复后，他重返手术台，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业与责任，直至病魔恶化他不得不退出这个他终生挚爱的舞台。

余下的日子，在亲人的陪伴下，他继续顽强地与病魔做最后的抗争，如悬崖绝壁上的一株松树，任狂风暴雨的冲击，依然将根深深扎在岩石的缝隙里，屹立不倒！但狂虐的病魔并未偃旗息鼓，在他的身体里左冲右突，不断给他制造着麻烦与险情。他的身体犹如一架锈迹斑斑的机器，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功能与协调。

对生的渴望，对亲人的留恋，在他有了可爱的女儿后，更显得弥足珍贵。 他再次完美蜕变，由患者变成父亲。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崭新的光明。她坐在我膝上微笑，沉浸在我不成调的哼唱中，整个家似乎都被炽热的光照亮了。 ”

看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肉嘟嘟的小生命，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于是，他强忍着病痛，用双手敲击着键盘，用尽全身的气力写下了生命最后的绝唱。

他期待:女儿长大后，能看到父亲的文字，见字如面，真切感受父亲对她的深沉的爱。

他也在试图引导女儿，即使面临绝境也不要轻言放弃，即使遭遇噩运，也要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用坚强与刚毅谱写一曲生命华美的乐章。生命，有不可承受之轻，亦有不可承受之重，当生命之舟即将驶进彼岸的时刻，它即便如烟花般绽放，流星般陨落，也不枉此生。

“你永远无法到达完美的境地，但通过不懈的努力奋斗和追求，你能看见那无限接近完美的渐进曲线。”

是啊，无论你如何仔细筹谋，生命总会多少留下遗憾。当死亡临近，你来不及说一声，一切已然结束。但这一过程，你曾经用心体验过，感悟过，幸福过，悲伤过，足矣！

死亡，既是一个结束，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当清晨一缕阳光射进窗子，当初春的柳枝重新焕发新绿， 当一个小生命呱呱落地，生命，又有了新的延续，新的希望。当死亡临近时，不悲不喜，不忧不惧，从容面对，向死而生。这，不也是一种人生的至高境界么？

掩卷，静默，泪悄悄滑落。恍惚中，保罗微笑着，走向天堂！

【注】保罗·卡拉尼什（Paul Kalanithi）：美国著名神经外科医生，作家。

1977年生于亚利桑那州，获得斯坦福大学英语文学及人体生物学双料学位，后于剑桥大学获得科学史与哲学研究硕士学位,并以优异成绩从耶鲁大学医学院毕业，即将获得斯坦福医学院外科教授职位并主持自己的研究室。在就任医生期间，保罗曾因其出色的研究成果，获得美国神经外科医生协会最高奖。

2013年，即将抵达人生巅峰的保罗，忽然被诊断出患有第四期肺癌。2015年3月，37岁的保罗告别妻子和女儿，离开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