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一天天临近了年，老头的儿女一件件备好了年货。恰如其分，荤素得当，冰箱不拥挤，窗户外的篮筐也是伸手即来。

一晃嫁过来三年多了，孩子们摸索着我的脾气，总是亲切地喊着“阿姨！”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物件不缺，银行卡里也没断过钱，养老保险从我进家那天起就买了。

为家操劳了大半辈子，孩子们都说“阿姨也该享享福了！陪我爸过好这后半生，我们当儿女的就知足了，您的儿子都离得远，我妈离开的早，您就拿我们当自己的孩子吧！”

“好好好！阿姨没得说，里里外外都被你们照顾得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阿姨，您没事就陪我爸看看电视，溜溜弯，扭扭秧歌都行，总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开心就行！这是给您二老买的零食！”说着递过来一大包。

隔着方便袋也知道都是我孙子爱吃的玩意。

一年没见那小子了，也不知道长多高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跟我这个奶奶亲？从小我也没带过他，平时也见不着，但总是想这孩子，都说隔辈儿亲，可能真是这个理儿。手机里一张张照片看着就稀罕，这脸型和小嘴都像他爸，这大眼睛还像他妈了，都是优点。看着我都能乐出声。

孩子他爹撒手一走，把我的生活都打乱了。有心跟儿子去，又怕自己没啥用，给他们填麻烦，自己在农村老家，儿子说啥也不放心，最后还是走了这条路。

家还是家，就是缺少了我想要的东西！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是忙着蒸馒头，杀鸡，买对联，收拾肉皮，做我最拿手的皮冻。儿子愿意吃，我也愿意做。每年都做一大盆，小叔子、侄媳妇，谁看着好就拿一块。可哪儿炫耀我这手艺，孩子们的手机里把我熬的皮冻传的哪都是。六十来岁的人，还活得那么阳光！

“妈！我爸把肉买回来了，你看放哪儿啊？还拿回来几瓶猪血，先冻上，我放假回来就蒸点儿！妈！给我烙几张苏子馅的粘面饼，老想吃了”

“还拿你妈年轻呢，一天天张嘴就要吃的，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你们折腾碎了！”说着，也乐呵着！

“给我蒸点萝卜片，不愿意吃那些油腻的！”老头子在院里边扑打这身上的灰土边冲厨房的我喊着。

“这些母鹿看样子都揣上糕了，都看出肚子了，过完年那批二岁子能卖个好价钱，看样子老大在成都就得扎根了，咱俩还能给他筹一笔钱，买房子咱们怎么也得拿点儿啊！”

“那当然了，孩子在外边，不能让他太为难，虽然老丈人家有钱，咱也不能都指望人家啊，将来孩子再低人一等，我可受不了。”

“竟说没用的，咱那儿媳不错，老人也错不了，不像嫌贫爱富的人！”

“儿媳我也满意，就是离我太远了。”

“近能咋滴，有啥出息啊，你看我现在在屯里多阳光，都知道我儿子在成都当大老板！”

“你就臭美吧，借我儿子光。将来小二可得留在长春，可不能让他走远了！”

“那可由不得你。”

说着笑着，手也没闲着，厨房呼呼的热气，小儿子的粘面饼，大儿子的血糕，老头子的萝卜片，红烧鱼，糖醋排骨，水晶皮冻。想吃的，谁点的，我都做好了“吃饭了，都别玩儿了！”满满的成就感加上额头上的潮汗只为家人团聚一堂！

“来！给爸倒点酒”

“血压高，就别喝了”

“这大过年的，你还管我”

“妈！咋能管我爸呢，我和我哥都得喝点儿，可惜哥没带嫂子回来，知道这个，我带媳妇回来好了，哈哈”老二总是调皮。

“你就吹吧，好好读你的书得了。人家不也得过团圆年嘛，就她一个姑娘！来，妈！我带回一瓶红酒，咱一家四口都喝点儿，高兴高兴！”

“你爸血压高……”

“你又来了，别墨迹了，扫了儿子的兴致”

四个酒杯，红酒、白酒、啤酒都有，乐呵呵的年味涨满了整间屋子。

“小二啊，你现在高三了，咱不报考外地啊，妈可不让你再离我远了！”

“放心吧，妈！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咱家跟我爸养鹿”

“去你的，说说就下道，咱得有出息，不能在农村”

一顿年夜饭后，儿子忙着聚会，老头子出去打麻将，转眼就又分道扬镳了。

春天的菜园也是我的经济来源，早早地我就扣上了各种小菜，绿油油的生菜、小白菜、水萝卜，都能卖上好价钱。去街边镇上也好，屯里屯邻来家里买也好，起早贪晚的忙。别人家花钱，我就是赚钱。老两口忙得欢，就惦记多给儿子攒点钱。

一年一度，大儿子结婚了。我和老头子卖了二十多头鹿，总之，值钱的都卖了，凑了二十万。照实说儿子结婚，说啥都得过去，可春天鹿要下糕，园子要种菜，哪都离不开人。

“你去吧，我在家经管鹿，这要是有个闪失可不少钱那，菜园子哪有儿子结婚重要啊！”

说实话，我也不爱去。这么大岁数，没出过那么远的门，惦记老头子不会做饭不说，婚礼都是女方张罗的，这脸总觉得热乎啦的，不去吧，又怕儿子不高兴。这时候电话响了“妈！你不用来了，这边操办完，我再回家那边办，省得你来回旅途劳累！”

这个电话一接，我虽然吃了定心丸，咋觉得这么堵得慌呢！哎，儿子大了，随他去吧！

儿子婚礼那天，我和老头子都乐呵不起来，不知道那场面能啥样？

“你不用多想，等过些天，咱们按照咱农村的习俗操办一遍，咱也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咱村的人都知道儿子娶个大城市的姑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就等着儿子一句话，我和老头子好去张罗，可就是久不见回音。老头子急了，拨通了电话“我这可找人看日子了，你俩啥时候回来呀？”

“爸，公司脱离不开啊，我也着急啊！”

“不是说好回家结婚吗？”

“爸，谁也不能给两次婚假啊，我以为可以呢，现在看来不能了，等我俩过年回去再补办吧？”

就这样，连儿子的婚礼我和老头都没参加上，期盼着过年回来补办，老头子非要露一把脸，可儿媳大个肚子，怎么去应付这场面啊，算了吧！只要儿子媳妇高兴就行。可别折腾我孙子了。

“妈！老二也考上了我这所大学，是我建议他的，你别怪他，现在好工作不好找，毕竟我在那边已经立足了，将来我俩在一起也好发展，也好有个照应，你俩将来都一起过去。”

“行，我和你爸身体还行，等走一个再说吧。”

“妈！看你说的，就等着享福吧！您给我买房的钱我都存起来了，她家就一个姑娘，留着钱将来也是给我们，这钱给老二留着。”

生活因年龄的增长再不像以往那么简单。

老头子喂鹿去了这么久？

“你这是咋滴啦？”

“迷糊……迷糊……”说着说着，嘴角淌出了口水，语言也不清“来，我扶你先出去”此时，老头子已迈不开脚步。我俯下身子，让他的一只胳膊搭到我的肩上，拖着出了鹿圈“你先待会儿，我去打电话”忙乱中，眼看着他连墙都靠不住，倒了下去，无奈中，眼泪掉了出来。

刚拨了最熟悉的号码，又删除了，没用啊，他那么远……忙找电话本，找来了小叔子。可已经来不及了。

老头子走了。没说出一句话，没给我们救他的机会，也没看见孙子……

老大老二哭成了泪人“妈，是我不好，没让爸享一天福，你这回说啥也得跟我走，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老大握着我的手，我抽了回来“不是我不去，只怕在这边生活多半辈子了，能适应你们的生活吗？”

“妈，你可以带孙子啊，天浩！叫奶奶和我们一起走，叫啊！”

“妈，你就去吧，现在剩你自己了，国强也不放心啊，你这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不得埋怨死我啊，孩子也不用你带，他跟姥姥已经习惯了。”

“是啊，妈，小梅也是诚心的！”

“妈知道你们的孝心，我身体还行，家里这一大摊子暂时也放不下，你们先回去，别耽误太多天，我把家安排一下兴许就过去！”

好说歹说，劝回了两个儿子。这人不知道饿，圈里的鹿可叫唤了。这十多个张嘴的，哪知道我的苦啊。总不能让它们跟着挨饿啊。老头子打好的苞米杆和玉米面还有不少，我先和拌了一些，还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日子，孩子他叔费了些心思，帮我忙里忙外。这天，他婶子也跟着过来了。

“大嫂啊，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生气啊”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有话就说”

“我劝你再走一步吧，岁数也不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有个表哥，退休金就四千多，表嫂走得早，表哥怕孩子受气，没敢再娶，现在闺女儿子都有条件，就是缺你这么个人，本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看咱们再亲上加亲行不？”

“这辈子还真没想过有这一步，等我跟孩子商量一下吧”

“行，嫂子，我等你消息啊”

雨哗哗地下着，伴着风、伴着雨、伴着闪电雷鸣，有心打个电话，儿子说过，这样的天儿不能打电话。

“她婶子，孩子同意我再走一步，说老年人应该有自己的晚年！”

“我就知道孩子们懂事，不会阻拦的，就等你这句话，剩下的我安排”

夜，安静得很，能听见时钟的脚步，一步一步……梦很清晰，你放心走吧，也该享享福了……是老头子的声音，冥冥之中安排着我的后半生。

两居室的房子，一双孝顺的儿女，可怎么就没有“家”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