掸净身上的尘土
把五官端正
酸辣苦甜也锁进抽屉
于是，没有了油盐酱醋烟火味
自以为通体发亮
金口玉音流光溢彩
那块黑板就是整个世界
面对一汪汪清泉
播种五彩粉末
总想方方正正地站着
站成一口不曾污染的
——老井
——摘自友人李大卫诗集《老井》
一、齐校长眼瞪成牛蛋说，这样下去不行，不行，绝对的不行
西淝河的下梢兜着一块丰腴的土地，这是一块神奇富饶美丽的土地，这是一块被“凹”字型河湾紧紧包裹着的土地。历史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汪店，本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这天是我值日。下课时间到了，我将马利牵出教室，然后将它牢牢拴在那株半焦的白果树上。我伸手去拽那被风弄得东飘西荡的铃绳。那铃绳在风的唆使下调皮的和我兜着圈子，有意给我制造尴尬。抓了一气，那铃绳仍不能到手。娘的——马利！马利！我不得不向马利断喝痛斥，要他把绳子给我弄下来，可是此时的马利根本不买账。搁往日，那铃绳早被窜上树的马利抢抓到手，然后极优雅地一扔，再划一道漂亮的弧线。此时的马利却一反常态，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而且，静如处子稳似泰山，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怎么啦马利你？我边想边拿眼瞪他，并且打一个他平常最怕见的手势。马利不理睬我的手势。
往日，马利一见到我这手势，就会吓得缩成一团，吱哇乱叫诚惶诚恐的样子，可今日——？往日不论哪位老师值日，只要那位老师往大树下一站拉个要敲铃的架势，马利都心领神会帮他敲铃，而且准确无误恰到好处。下课了，他会当、当、当一下一下拽动铃绳敲得有滋有味，从容不迫；上课时的两下，他能敲出满校园的紧张严肃和战斗即将来临的那种气氛；放学时的三下，他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师生们归心似箭的心情渲染到极至。下雨了，他还会将草帽什么的将铃盖住。这马利今日到底咋啦，也不知发哪门子神经，急得我直想上树。可是我不会上树，况且这树要五个人合围才能搂过来，上不去。没有信号下不了课，转眼之间学校乱成了一锅粥。汪朝富——下课了你——？刘杰春到底忍不住，冲出教室直呼其名喊我。喊归喊，可学生都还坐在教室里。这时的学生不是在认真的学习而是在嚷嚷闹闹哄哄，有不少胆大的学生竟将头伸向室外唧唧哇哇乱喊。不知从那个教室里传出“哎呦，老师老师憋不住了”的叫声。差不多与此同时，我们的齐云山校长急中生智嘟、嘟、嘟吹响了哨子，边吹边喊：下课了，下课了，都出来，下课了!顿时，那些早坐不住的孩子如决堤的洪水，又似脱缰的野马争先恐后涌向室外。立即有学生被挤倒撞倒，立即有叫声喊声和哭声传来，每个教室门口都是一股人的洪流。冲出教室的孩子们要抢占的要地自然是厕所了。已有不少低年级学生将屎尿拉在了裤裆里，还有一男一女俩学生相互跑错了厕所。当然这都是小学生，都还处于混沌未开阶段，要是中学生可就不一样了。这是汪店小学有史以来第一次上演这样的闹剧。
齐云山校长眼瞪成牛蛋：这样下去不行！不行！绝对的不行！汪朝富汪朝富，今天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我警告你，你那马利干脆卖掉算啦。 马利有恩于我（将在第九章叙述马利救我一命的故事），我不能卖他。在我人生旅程中他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不能没有他。我没有听齐校长的，因此也就为往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这天，区教办室来人通知齐云山立即赶往教办室开会。齐校长安排刘杰春和我一下就匆匆去了。齐校长狠挨许主任一顿熊。这是一星期后刘杰春告诉我的。刘杰春还说全是因为马利和我。叫人奇怪的是那天齐云山从教办室回校后只字未提挨熊的事，而是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说民师转招工作今年要大规模进行，全省转招二十万，年底考试。齐云山显得比我和刘杰春还激动，喜悦之中透着严肃：乖乖的，这下可逮住了，上级正在研究制定具体实施方案，阴历十一月初报名审查“四证一信”，手续缺一不可。齐云山要我和刘杰春做好思想准备，该办的要老早办，千万千不要临时抱佛脚，上轿时再扎耳朵眼仓促应战以至于名落孙山。临走，齐云山嘱咐我说，最好将马利转移。
我何尝不想将马利转移，只是不知将他往哪儿转移。再说马利和我也算是患难之交，总不至于乘猴之危落井下石吧。拴家里我不大放心，会急坏他不说，保不准哪个坏小子趁我不在，玩弄他撩他戳他用坷拉或砂礓砸他学狮子老虎豹子吓他。最好送姐姐家。可又一想，实在放心不下调皮的外甥小狗子。小狗子好用小棍子戳马利的生殖器，有一次马利的肚皮被他弄烂一大块，月把才好清。要是能和二叔的猴放一块就省事了，我这样想，谁知二叔会不会同意，还有婶子？二叔家的是母猴。当然，二叔不情愿让一公一母两只猴搅在一起，可二叔当不了婶婶小秦的家。二叔是四十五岁才找的小秦，对小秦自然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从不敢戗茬。小秦属虎与我同岁。那天下午我牵马利去二叔家，小秦眼尖离老远就瞧见了。没待我和马利走进就快言快语的锐声叫起来：哟，乖乖大侄子耍猴耍到你婶家来了，不怕恁叔骂你不怀好意？小秦说罢直拿眼睃我。此时的小秦眼里正燃烧着一种东西。我清楚她燃烧的原因。我必须检点，以免与二叔发生什么不愉快。我将来意简单说了。谁知小秦听罢故作惊讶，脆声道：那咋行，不行不行，你这是公俺这是母，一公一母搅长了还有好事，你说呢大侄子？说罢，她自己脸先红了。俺这是母小秦将这句话重复一遍，并将“俺”字念得特重。这时二叔打外边回来，见我就问报纸找到没有。我有点讨好似的连忙回答：找到了找到了，二叔，都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一大沓子呢。我边说边将马利拴在二叔的猴圈里，然后抬腿要走。小秦拦住我说咋走恁急别慌么我托你办点事。其实我巴不得找理由多呆会，我马上应道小秦婶你看你说的多外气，只要我能办的你打个招声就是了。小秦要我给她找几本闲书夹花样和鞋样子。
从二叔家出来，我禁不住笑自己也学会了说谎，其实哪来的报纸影儿，这学期学校根本没订什么报纸。二叔要找报纸糊墙，我自然答应了就得想办法弄到。二叔脾气怪，凡答应他的事一定要兑现，要不就会记你一辈子。
区政府秘书是刘杰春姨姥的外甥，办公室的报刊杂志没人管理，谁想拿谁就拿，谁见了谁就拿，一沓一沓一摞一摞的。往常我要是想看什么书报杂志了就往刘杰春家里跑。刘杰春曾不止一次感慨：订得起的不看，爱看的反而订不起，难道正如一首歌所唱的这世界越来越古怪么？刘杰春不在家，他妻子小辣椒告诉我他下乡去了。下什么乡，又不是干部，其中的秘密只有我们三个明白。小辣椒说话快言快语风风火火从不掖掖藏藏，当然也从没拿我当外人。刘杰春和小辣椒三年前就建立了家庭，当然谈不上明媒正娶，她是他花八千块血汗钱从一个人贩子手中买来的。我自然清楚他下乡的含义。
七三年我走马上任当民师不久便发现了一个秘密。刘杰春进校离校总是提溜着一只破提包。那天下午放学后齐云山先走了，刘杰春跟我说他还有一些作业没处理完晚一会再走。我说反正我回家也没啥大事我就在办公室陪着你。刘杰春马上接腔说我不要你陪咱俩谁跟谁，咱往后早着哩回家看你的马利去吧，你不担心哪个坏小子撩他戳他？我想也是，在这里帮不上忙不说还影响人家改作业。于是我就出了教室。刚转过屋山我忽然想起小秦婶要我给她找几丁粉笔用，彩色的。学校没有彩色粉笔，我就用红蓝两种墨水各染几只然后晾干，粉笔正放在我抽屉里。我转回身去拿彩色粉笔。猛发现刘杰春正将一盒粉笔往提包里装。尴尬是免不了的。我没说什么，赶紧拉开抽屉又慌忙拿起那几丁彩色粉笔扭头就走。当时的我非常别扭，仿佛往提包里偷装粉笔的不是刘杰春而是我自己，我就是那强盗就是那干见不得人勾当的贼！多年后我仍不明白当时的我为何会有那种感觉。
打那往后，只要我留心就能发现他每周起码有两三次这样的“勾当”。管他去，反正是学校里的东西，有时我这样想，再说不就是拿一盒两盒粉笔么？比起那些贪官污吏，比起那些既祸国又殃民的败家子又算得了什么。不知咋的，这种想法如一条吐着长信子的毒蛇及其顽固的盘踞在我的脑子里久久不肯离去。
渐渐的我发现刘杰春是用粉笔加工“虱子棍”（一种能药杀人、畜寄生虫的药），每逢节假日星期天他就骑着破飞鸽去兜售虱子棍挣些钱贴补家用。每只虱子棍能买八分钱，见天卖他个三十几根也有两三块钱的进项。因此，小辣椒很是欣赏刘杰春的这点能耐。
刘杰春不在家，我不便多待，借口有点小事就辞别了小辣椒。从刘杰春家出来本想回家休息一会，可不知不觉竟来到齐校长家。怪了，回我家应该往北，去齐校长家才往南，真是鬼使神差昏了头。没待我将问题想明白，齐校长说你朝富来得真巧，我就要找你呢。我说我是来问问民师转招的事，没待我话音落地齐校长就往我手中塞一样东西。一份民师简明登记表。拿好了，赶快填好明天报区教办室，耽误了可别怪我不操你心。齐校长殷切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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