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吧，我不介意

你恨我吧，我不介意

就算时光匆匆而过，生活也还在前头。树越长越高，虽有苍老的刻痕，却也坚实粗壮了。当你的故事越长越茂，也会有别人，来你的身下乘凉。

01

程安鹏是我见到过的最阳光的男孩，尤其是他用17岁的嗓音唱《老男孩》的时候。

初次见面就产生的莫名好感，让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走到差点被学校劝退的那一步。

高二接文科课的那周，他学习很认真，也许是他已经从心底认可我了，也许是他觉得该学习了。一周过后我换班级，无缘再当他的老师，只能从同事那里断续听到他还在坚持学习的消息。

其实我只是想和他真正做成朋友，伸出双手，张开怀抱，忠实地倾听他内心的啜泣。我深知我的节操和下限还撑不起一个老师该有的高大上，我只愿能看到他融化掉内心的那层坚冰，眼光照进去，他还是那个美好如歌唱时的阳光男孩。

树木若听得见就在月影里婆娑，河流若能懂得就与浪花舞蹈，风能与之共鸣就一起歌唱。哪怕像一个俗世的疯子，我还是要将自己的躯体流放在黑夜，等待黎明到来。

02

2012年9月，经过毕业季找工作的折磨和摧残，我来到一所中学教书，那也是我高中时就读的学校。曾经说过打死也不教书，要从事文字相关的工作，大不了做个流浪诗人，但是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因为我一写诗就不再是人。

教书，在自己的心中总觉得是退而求其次，在父母的眼里却是找到了铁饭碗。

才入职就被安排当班主任，着实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就像第一次吻一个人，不知道舌头该往哪里伸，百般地想表现稳重和成熟，心里却尽是慌张。

第一堂课自我介绍，同学们对我似乎没我想象中的那么感兴趣，尽管我是那么一个不可多得年轻貌萌的数学老师，反而是轮到他们的时候表现得都很兴奋，我晾在一旁，变得可有可无。他们在我遗失那些年的地方唱《那些年》，让我心中感叹不已，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可惜我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生命是什么？有机物质的复杂合成，还是有规侓的新陈代谢？谁在主宰着这一切，谁在重复着这一切，生命由一种状态向另一种状态过渡时的华丽彩段，更令人向往。时间走远了，而我，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唱着一些连我都不熟悉的歌，闹得沸腾，直到一个声音出现，深深地打动了我，他就是程安鹏。

03

程安鹏的《老男孩》唱得很好，歌声里我依稀看见青春出卖了我，我身在教室，心却回到了曾经梦想开始的时光。我也固执地唱过我的未来不是梦，单纯的憧憬，身边的同伴，笔记本上笨拙的字迹，作业本上鲜艳的红圈，挥洒汗水的夜晚，收获成绩的喜悦……无数无数，都逐一远去，再也看不见痕迹。

还好我又回来教书了，可以亲自看看尚未沾染现实泥土的梦想如何开花结果。

因为心中凭空生出的好感，我选程安鹏当了临时班长，军训期间，他表现得尽职尽责，休息的间隙还给动作不规范的同学讲解。他又是扛水又是给我每日汇报收取军训日记，甚至训练结束时还组织学生打扫战场清理垃圾，很多我想不到的细节他都能想到，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军训第六天的拉歌大会上，他表演了一个街舞节目，引起了全场20多个连队的轰动，他也因此名声大噪，还没正式上课就获得许多别班同学的仰慕，后来班长由临时变成正式也是理所当然。

起初，我有些担心他因此而影响学习，但是正式上课后，他却主动向我要求要坐前排，他说已经高中了他要认真听课好好学习，因为一时的溺爱，我也就徇了私。

第一次收数学作业，我看到他交了一个写过一半的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学习笔记，都是高一还没开始学的数学新知识。虽然看上去很像是他故意讨夸假装交错本子，但是他认真的态度还是让我颇为高兴。

在他当班长的那段时间，班上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每日高枕无忧。

04

有一天，班上的一个学生周清玲问我：“老师平常上贴吧吗？”

我说：“不怎么上，感觉乱七八糟的。”

“老师有空逛逛学校的贴吧，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带着疑惑去贴吧翻帖子，一篇题为“高一（13）班班主任”的帖子格外醒目，点开之后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额，怎么说呢，就是屎涨，恶心，脑残，碉堡了。你们知道他上课怎么上的吗？语无伦次，牛B轰轰，从来没有一个老师有他教书教得差，真的蛋疼，在给我们上集合时，他说了一句话，这个集合下面一杠不够，要是我是教授，我给他一个叉叉。然后继续谈天说地，此处省略一千字。你丫的，去死吧！屌丝，滚吧！垃圾，我已成功唤起心里的那道吼叫，我看到你就屎涨，然后就可以喷出许多大姨夫，你去死吧！”

当时看完，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愤怒，学生骂老师，百姓骂政府，这似乎很符合情理。要说大不敬，我的大学室友还讨论过普通话老师的罩杯以及内裤颜色，要怪只能怪那个老师真的很漂亮穿着太诱人。

年少时的我们总要表现出一些不同寻常，我们迷失在其中，以此来证明年少轻狂，直到来日回溯时光，用力抚摸它的温度，才发现那叫荒唐。

学生这样骂我，我倒是不生气，但是如果真的是因为我上课太差劲了，是应该好好反思的。

05

我怀着好奇的心，继续翻那个昵称“乖乖男”的学生的其他帖子，包括他和别人的互动。然后发现他有提到自己的电话号码，我拨通那个电话，很快就传来应答。

是的，看到这里的你没猜错，那人正是程安鹏。

其实在我拨出号码，发现我存有这个号码的时候就已经很震惊了。文质彬彬学习认真，知道替我分担为班上尽责的程安鹏，居然是这个帖子的发起者，我多希望我听到的声音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男孩，那个阳光洒满笑容的男孩。

“吴老师，有事吗？”

“没事，我就问问今天班上的情况。”

“都挺好的，有我顶着，老师你就放心吧。”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老师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一放学就回家了。”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的，老师今天怎么了？”

“所以‘乖乖男’是你吧，看到老师会喷大姨夫又是怎么回事？”

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他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就算心机再重伪装再深，他毕竟也只是个孩子，一个还不知道何谓成熟该怎样接人待物的孩子。我挂断电话，不知他是否拿着电话在另一端发呆。

06

后来他回拨了。

“老师，我知道错了。”

“从时间上来看，这是你昨天才发的吧，你当班长都快半个月了，有意见怎么不当面说？”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图一时好玩，你也知道网络都是虚拟的，我知道我是夸张了点，但是老师你要相信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那你现在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后悔，觉得自己不是人。”

“你还只是个孩子，不谈什么报效祖国回馈社会，做个表里如一光明磊落的人至少是应该的吧。我并不在意那些骂我的内容，我在意的是那些内容是你骂的。我那么信任你，你懂吗？”

“老师，我现在真的很后悔，觉得没脸见你了。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在网吧，还给家里说去同学家了。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我家里人，我以后一定会痛改前非，好好表现。”

07

我看他还算态度诚恳，就没太过多在意这件事。从我踏入校门的那一天起就告诫自己，要包容，要无限包容，容一般教师所不能容。纵观自己的读书生涯，身边的每一个所谓的坏学生，都是被老师和家长联合打压的。

学校讲制度家庭谈辛苦，从来都没人站在他们的角度好好想想，让本来就迷茫的他们很艰难地才走出迷茫。等到他们真正成熟转变的那一天，他们就是朋友圈里最义气的存在。

但是这件事过后，程安鹏转变很大。听课的时候眼神与我对碰总是躲闪，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一下课就逮着我问问题。数学方面，测验的成绩一次不如一次，写作业没有以前认真，抄作业的痕迹也很重。甚至有其他老师反映，他上课还爱玩手机。

我找他谈话：“作为班长，可能要比其他学生多守一些很无聊的规矩，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其实我也是个手机控，每次进入校园都要将手机调至静音，我明白这很难受。”

他温顺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

几天后，他来找我要手机，他说他的手机被生物老师收了，希望我还给他，我有点不明所以。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多半是以为生物老师把收来的手机交给我了。

他没从我这里要到手机有些失落。我给他承诺我可以和生物老师沟通还他手机，但是要保证以后不在课堂上玩。他露出一种不常见的笑容：“老师你就别装了，大家都是明白人，那个手机反正也不值钱，你喜欢放多久就放多久。”

08

第二天他没有来上课，因为担心他出事，我打通了他家里的电话，这也是学校对班主任的要求，美其名曰关心学生，其实就是推卸责任，只要和学生家长取得联系，学生是死是活就与学校无关了。电话那端传来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我告知身份后，她很客气地介绍自己是程安鹏奶奶。

我说：“奶奶你好，程安鹏今天没来上学，他手机被生物老师收了，可能是没法给我请假，所以打电话问问。”

老太太似乎耳朵不太好使，回复的话语让我云里雾里：“你说我家小鹏啊，他没有用手机，以前有一个初三的时候落水了，上了高中他爷爷怕影响他学习，不给他买手机。”

“那他在家吗？他今天没来上课。”

“他住三楼，我腿脚不方便，我一会儿去看看，我昨晚才给了他300块钱买早餐，还说高中了要好好学习，我们就算少吃两口也不会让你饿着，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

受不了老太太的唠叨也没能问出什么结果，客套一番之后我就挂了电话。

后来生物老师找到我，把手机交给我处理，并嘱咐我，年轻班主任一定要把开头当好，如果不能树立威信以后就不好管了，最好让家长亲自来取手机，这样才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09

下午的时候，程安鹏来上课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顺带问了一句：“上午为什么不来上课？”

他又温顺地笑了：“我本来已经出门了的，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扭伤了脚。”

尽管我有点怀疑他是乱编的，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就在家休养几天再来上课吧，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没事的老师，擦了药已经好多了。”

又过了几天，他发短信给我请假：“敬爱的吴老师，我爷爷病重住院，我想请几天假照顾他！望老师批准！”

我心想，孩子就是孩子，隐藏在心底的善良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能这样就还有救。看他一片孝心，我便准了他的假。之后差不多一个星期，他都没来上课。我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爷爷估计是归西了。

后来我又想，归西了也好，如果说苦难能催熟一个人，那么失去至亲的伤痛应该是能触及他内心柔软的那个部分的，尽管这样的代价太大了。不管他撒过怎样的谎犯过怎样的错，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孩子本就该有这样的特权，不管他犯下怎样的错都该被原谅。至少他已经在改变了，他能发短信请假照顾爷爷，就比整天待在教室里学“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好得多。

10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依然没有催程安鹏返校的意思，直到有一天晚上停电没上成自习，我才又打通了他奶奶的电话。

“我是程安鹏的班主任老师，就想问问他爷爷病情怎样了？”

“前几天出院了，这几天在家里休养，年纪大了，这病是根治不了的。”

“那没有其他人照顾他了吗，说句冒犯的话，既然是老病了，也该让程安鹏回来上课了，耽误孩子的学习也不行。”

“他每天都去上学的呀，他说学习忙，他爷爷住院半过多月也没能去看上一眼。我没空给他做饭吃，都是给钱让他下馆子。”

“可是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了，他之前发短信说爷爷生病了要请假照顾爷爷。”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都怪他爷爷一直惯着他，开学要五千块的报名费，他爷爷都快走不动了都还去四处收账，他怎么能撒这种谎，他爷爷知道非给他气病不可。”

你恨我吧，我不介意

11

我似乎不好拆穿老太太，老大爷不是已经病了吗？我更犹豫的是，要不要再告诉她一个更残忍的事实。还是告诉了吧，趁老大爷还病着，否则老大爷好了再告诉还得气病。

“这个，奶奶，他真的要了五千块的学费了吗？告诉你实情吧，我们的学费两千不到，你们也真是，怎么能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呢？”

“他开学要了五千，之后又要了三百说要交班费和资料费。”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多人都在读高中，你们怎么就不打听一下，孩子的事让他父母管就是了，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

“老师你不知道，他父母生了他都是我们在养，以前就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可以在进出不方便的时候扶一下。这孩子太不像话了，我们年纪大了都走不动了，就守着一个小诊所，连给人家输液都戴着老花镜，也管不了他了。”

我嘴里不说，心里却在想，戴老花镜还有人敢输液吗？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恨孩子成了精。

后来老太太又倒了半天苦水，些许的不耐烦之后我打断了她：“那程安鹏现在在家吗？”

“上晚自习还没回来。”

“上什么晚自习，我都说了他一个多星期没来学校了，你赶紧打他电话问问吧。”

12

我刚说完，老太太又开启复读机模式：“老师我给你说，他没有手机，以前有一个初三的时候落水了，上了高中他爷爷怕影响他学习，不给他买手机。”

“他有一个高档的智能手机你们不知道吗？”

老太太似乎一直被蒙在鼓里，程安鹏开学多要的学费多半就是拿去买手机了，不知道该说老大爷老太太好骗，还是该说在爱的面前，智商可以低得没有下限。

老太太接着又启动倒苦水模式：“开学的时候他说要五千块的报名费，他爷爷快走不动了都还去四处收账。他每天都说学习忙，他爷爷住院半过多月也没能去看上一眼。我没空给他做饭吃，都是给钱给让下馆子，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爷爷知道非得气病了不可。”

“你为什么不给他父母说说？他父母平时都不管他吗？”

“想管也管不了，每年见面他爸爸都要和他吵，以前他还听我们的，现在我们老了也说不动他了，做好饭菜他只管来吃，从来不会想着刷一个碗，扫一扫把地。他住三楼，我们住一楼，爬楼都爬不了，也就随他了。”

后来我拨通了程安鹏的电话，我说：“不管你现在在哪里请赶紧回家，我刚刚已经打电话去你家里了，知道你的所有事，我也不想说什么了，赶紧回去吧，你爷爷奶奶应该很担心你。”

他表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淡定：“老师，我知道了。”

“你这些天没待在家也没来学校，都去哪里了？”

“练舞。”

13

第二天，程安鹏来上课了，我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没找他谈话，事实上谈什么都是假的，他自己在做什么他心里很清楚，我说一通尊师敬长的话他也不可能听得进去。但是他应该要在某一天因为他做的事而忏悔，自责，然后幡然悔悟重新做人，否则这样下去他的人生堪忧。

为了不至于因为他而让班级秩序混乱，我和他商议之后免了他的班长职务，让他担任文艺委员。没有担任班长的他似乎更加无所顾忌，平时作业也爱交不交，手机想玩就玩，长期迟到更是成了最让我头疼的事。当然他也没打算和我彻底撕破脸，所以迟到都会编些理由，而我所能做的，就是选择全部相信，不管那些理由多烂多离谱。

有时候他不想来上课，会让老太太打电话给我请假，理由反复循环着鼻塞、头晕、肚子疼……估计老太太对于他编的理由，也是选择全部相信，不管那些理由多烂多离谱。

我相信他是因为我知道他本性难移，还有一群学生需要我去照管，他只是我的六十几分之一，不必过多纠缠。而老太太相信他是以为爱，一种愚蠢至极的爱，他是老太太的百分之百，老太太宁可信其有，万一他是真的生病呢。

其实学习这东西，逼是没用的，心没在上面，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也不会有效果。发生在校园最反人类的事，就是学生不喜欢什么，老师偏偏让他干什么。背不了单词抄一百遍，做不了数学解五十题，不参加值日罚扫一周……

至少对于程安鹏，逼他学习是没用的，等他悔悟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成，他来学校唯一的好处，就是不至于在外面鬼混误入歧途，走上一条他家人不愿看到的路。再罔顾职业道德一点，或者可以这样想，学校哪有自吹自擂的那么伟大，教得了男孩不吸毒女孩不卖淫已经是对家庭对社会的贡献了。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程安鹏，他惹的麻烦总是能带给我很多惊喜。他因为调戏一个女生摸了人家不该摸的地方，摊上了大麻烦。

14

那个女生是学校的一个老教师的亲戚，那天班上的学生正在考语文，那个老教师让我把那个女生叫到他的办公室，狠狠地训了女生一通，当然就算不用“狠狠地”，那样的女生也很容易被讲哭起来。老教师是教语文的，训起人来像念作文，论点就是“女孩子要自爱，怎么可以让男生摸你”。

后来老教师又给我说起一件往事，以前他当班主任，班上一女生被男生摸屁股，他硬是逼着男生的家长亲自来学校当着全班同学赔礼道歉才罢休。他又说，你班上的学生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侄女该教育的我已经教育了，再出事你肯答应我也不会答应。他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让我好好修理程安鹏。

我找程安鹏谈话，他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说他们是初中同学，闹着玩的。

突然我有些惭愧，至少在这件事上没资格说他。我曾在初中的时候因为好奇，解开前桌女生系在脖子上的蝴蝶结，她哇哇大哭要去告老师。我还不知羞地说，“别哭了，大不了我给你系上”，她哭得更甚。

所以我继续再说闹着玩也要讲究分寸，你们在一起就是兄弟姐妹要相亲相爱之类的话，他肯定也听不进去。于是我说：“你爸爸长期不在家吗？你家的座机似乎总是你奶奶在接，把你爸爸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想和他谈谈。”

他一下子情绪就失控了：“我爸爸没电话，你也别再打电话到我家里了，我家的事你少管，有本事就把我开除，我反正早就不想读了。”

“你别这样，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就别装了，假惺惺，天底下的老师都一个德行，反正我也不会领你的情的。我那样骂你你还对我好，除非你有病。”

他离开的时候我有些失落，一向自私的我好不容易无私一次不可以吗，为什么就不被理解不被接受不被认可，我就是有病，为什么就是没人相信。

15

后来我向老太太追要他父亲的电话号码，老太太实在无奈，给我讲了他们家那本难念的经。

程安鹏是在11个月大的时候，被他妈妈抱来甩在老程家沙发上的，而程爸爸却从来都不认为他是亲生的儿子，而之前老太太说的程爸爸和他见面就吵，吵的内容正是要和他做亲子鉴定。

虽然老太太说得很啰嗦，我大致也分析得出来，程爸爸年轻的时候应该略微风流，到处留情播种。而程安鹏的妈妈，在和程爸爸交往的过程中，也和别的男人有撇不清的关系，所以程安鹏生出来之后，就变成了娘不亲爹不认的悲剧了。

老大爷老太太的想法是，反正也是一条生命，老程家又是几代单传，不管是不是亲孙子，先养大了再说。但是老太太一启动复读模式又总是没完没了，在程安鹏长大的过程中，随时都在念：“我们从十一个月就把你带大，你要好好学习有所作为才能对得起我们，我和你爷爷都老了，你爸爸又不成器，这个家最后只能靠你了。”

加上爸爸一直都不肯认自己，程安鹏心理扭曲也就能理解了。但是程安鹏毕竟都长这么大了，他自然有他的生存法则，那就是装乖顺扮上进，这样的话，在爷爷奶奶面前可以要到钱，在老师面前能博得好评。但是他恨这个社会，觉得谁都对不起他，所以他内心才会有那么多让人害怕的想法。

他学街舞，而且学得很出色，就是希望在众人面前收获掌声与尖叫，他也害怕孤独，却从来不肯相信和在乎任何一个人。

16

再后来，老太太打电话给我，说程安鹏要向我道歉。

但是电话那头的他却扯着嗓子吼老太太：“要说你自己说，反正我什么都不想和他讲。”

老太太又启动了复读机模式：“他是老师，你遇到这么负责的老师是你的福气。人家虽然年轻，但是你的父母有多大他就有多大。”

“我还希望我的父母早点死掉，他是不是也要跟着去死。”

“我从十一个月就把你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条狗也会摇摇尾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程安鹏抢过电话，对我吼道：“我要你别管我的家事你偏要管，现在全知道了你满意了吧，你非得这样逼我，有本事把我开除，我也读不下去了。”

之后换成了老太太接电话，又重复了好几遍十一个月把他养大，爷爷住院也不看一眼的内容。

我问老太太：“程安鹏没有姑妈姑爹之类的人了吗，你家真就没人管得了他了吗？”

“有几个姑妈都被他气得不想管了。”

“你家就没稍微身强力壮点的男人了，他的表哥之类的人。”

“他有一个表哥的，现在读大三，前几天趁实习回来看他外公，但快要回去了。”

“你把他叫过来吧，来了之后让他给我打电话。”

17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了程安鹏表哥的电话。

我说：“情况你应该也了解了，我也不多说了，你狠狠地揍他一顿吧，不要顾及什么，反正你外公是开诊所的，伤了连医院都不用去，不要打残废就行。”

第二天我去家访，想顺便看一眼程安鹏伤成了什么样，如果在意他关心一下也好，如果恨他还可以高兴高兴。他表哥还算给力，效果很明显，伤痕什么的都清晰可见，据说是拉着他从三楼揍到一楼，差点就爬不上去三楼。

他表哥把老大爷扶起来坐着，老大爷眼睛红肿，应该是哭过了，心痛肯定不亚于程安鹏身体上的伤。后来我试图劝说老大爷，老大爷却哭得像个孩子，连我也变得难过起来。如果非得痛心成这样才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意义何在？儿子不问不闻，老病缠身了还要为这么孙子的孙子流泪，着实让人心疼。

看着爷爷泪流不止，程安鹏的内心似乎有了一丝隐痛，也跟着哭了起来，并保证从今以后好好读书，希望我能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样了他都不能重新做人，那么他太不是人了。

他说他可以写保证书，如果犯了其中的任何一条，自己背书包走人。

我自然是原谅了他，老大爷老太太都不曾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敢在他们面前多说半句。

老太太满头白发，一身粗棉布开襟衣服，旧而清洁整齐。虽然她开启“复读机”“倒苦水”模式的时候真的很烦人，但是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和深凹的眼睛，矮小的身材走起路来颤抖不停，又让人心生怜悯。在儿子不成器“孙子”不孝顺的日子里，她应该偷偷抹过很多泪水，但是在老病缠身的老大爷面前，她又不得不表现得硬气，甚至话语都听不出半个颤音。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说什么也要塞给我几盒药，她说不知道怎么感激我，家里也只有药，希望我用得上。对于这样的盛情难却，我有点尴尬，收不收还真是个大问题。

18

只是，事情永远都没法按我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地发展，程安鹏的转变让我有几十副眼镜也不够跌。他变本加厉地辜负着一切，他表哥回去了，没人再揍他了，他又可以有恃无恐地迟到旷课了。

以前他好歹还愿意编个理由来哄哄我，然后我不拆穿，大家假装对方都是傻缺继续相处下去，可是后来，他却编个理由都不屑去做了。客气时顶多在睡到自然醒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我今天又起晚了，不好意思来不了了。”

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在上午听到短信息的声音都会产生条件放射，他爷爷奶奶的这孙子又没来上课。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纵容他，事实上只需要上报学校他就不归我管了，我就可以彻底解脱了。但是老太太说得对，“他多在学校一天，就有可能晚一天变坏。我们都不指望他能学成什么样了，只要能顺利活到十八岁，以后就是犯罪坐牢我们也算是尽到了责任。”

每每想起老太太的话，我就会心生不忍，把他交给学校处理，就是变相把他过早地推向社会。一个人有多可恨，他就有多可怜，而可悲的是，他全然不知。

他又发短信给我请假了，“老师！今天起来感到身体不舒服！头晕！在这里向老师请假！望请批准！”

一条不到40字的信息用了5个惊叹号，可见他内心是有多烦躁。

我也有些烦躁，一反常态地回复了他：“我一听信息声就猜到是你要请假，能不这样吗？如果真有病，就请个长假治好再回来，你的假我以后再也不批了，抱歉！”

我也一反常态地用了一个惊叹号，不知是唏嘘还是慨叹。

19

我把程安鹏的情况反应给了学校，学校的意见是通知家长来办手续，劝退吧。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害怕了，尽管以前他口口声声中不想读了。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在学校混下去，可以不学习，但是要混日子。而这次玩大了，没想到我居然也有动真格的时候。

生物老师和那个老教师都说得对，一个心慈手软的老师是当不好班主任的，那样学生不会怕你，你无法树立威信，学生会骑在你脖子上为所欲为。但是，每每培训课上，不都说老师要“俯首甘为孺子牛”吗？牛难道不是给人骑的吗？骑在背上和骑在脖子上又有什么区别？

“老师，我知道我已经没脸说什么了，但是还是希望可以读下去。”

我没在理睬他的短信，之后几天他反倒安分起来，不再迟到了，但是已经于事无补。很快他就得到分管德育的副校长的召见，退学已成定局。

老太太继续求我，最终我又软下心来，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孩子犯错可以有反复被原谅的机会。我要包容，要无限包容，容一般教师所不能容。

后来我主动打电话给他，“实在要机会就给你最后一次吧，尽管以前已经说了很多最后一次。接下来的三个周里，你在家好好休息。最好一处都别去，好好想清楚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要回来需要做成两件事：好好孝顺爷爷奶奶，每天坚持不迟到。这两件于你可能很难，三个周的时间不要浪费在别处，好好想，我希望我说的还算是人话，你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又打通老太太的电话，给她说明一切后又再三嘱咐：“在这三个周里，不要给他钱花，吃完饭锁在柜子里，不要给他饭吃，不要心疼也不要心软。他能不能醒悟就看这一次了。”

20

第二周还没过半，程安鹏打通了我的电话。

“在这个电话拨通之前其实已经拿起又放下过很多次，第一次觉得有点怕和你说话了，不再那么恨你了。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但是还是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世上。我想过就这样离开，但是我怕死。就在昨天，我沿着铁轨走了一天，穿过几个很长的隧道，没有觉得冷也不害怕黑。后来又累又饿，遇到几个做苦力的正在烧洋芋，他们给了我一些，突然有了想要感激别人的想法。不管在60多个学生中我是不是那个多余的，不管以后我还上不上学，我还是想说一声谢谢你。”

之后经过和学校协商，程安鹏得到了继续读书的机会，接受比退学稍微轻一点的处分。虽然他的数学一如往常，怎么考也及不了格，但至少他学习的态度在我这里已经及格了，成绩真的没有那么重要。而他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没再迟到旷课。

不对，好像旷过一次，那次县里有个文艺活动，他参加排练的街舞参演。他邀请我当观众，由于和上课冲突，没能亲临现场。如果我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对身边的人说：“看到没有，那个街舞跳得最好的，是我的学生。”

身边的人一定会羡慕地说：“你看上去还这么年轻，有这样的学生，真幸福。”

一切似乎都可以回到最初的起点，程安鹏用17岁的嗓音唱着《老男孩》，那是我见到过的最阳光的男孩。在他身上发生过的那些事，一如电影《老男孩》里的台词，“尽管我连畜生都不如，但是也有选择欣赏的时候。虽然罪孽深重，但我们至少还有活着的权利。”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的模样。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

听着这样经典旋律，我的心与之融为一体。外壳的坚硬能瓦解风雨的侵蚀，可不可以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喘息。当白日的华光渐渐失色，脱下层层装饰的外衣，才感觉真实的存在。可以欢笑、流泪、痛恨……可以把所有一一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