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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华天君的这座偏殿,原本是他的书房,因袭了天君的位子以后,政务繁忙,就将这里改为了临时议事厅,阶品高的上神们大都来过,只有几个下界新晋承位的小仙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房间不大,但摆设却极为雅致,夜华一身玄衣,坐在迎面的紫金扶椅上,两边各一排檀木椅,椅前紫玉案几,摆着精美的茶具,早有随侍的宫娥奉上了热茶。
大家纷纷落座,昨日连宋大婚,有几个神仙宿醉,此刻头脑还不甚清楚,所幸,虽然心里有疑问,却彼此极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时间,只有满室缭绕的沉木香味袅袅而上。
墨渊悄声对一旁把玩着茶盏的东华道,“帝君,可知天君召我们来此有何事?”
帝君继续把玩着手中的茶具,漫不经心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墨渊目光搜寻一下四周,感慨道,“上古的神仙也所剩无几了,如今四海八荒太平,我前几日还在想着,是不是也应该效仿折颜上神,隐居避世,活个逍遥自在。”
帝君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望向墨渊,“墨渊上神,这个想法甚好。”
夜华心事重重地坐在首座,默默地扫了一眼周围,最后,目光落在了近处泰然自若的东华帝君和一脸肃穆的墨渊身上。他自承袭君位以来,自感身上的担子一日重复一日,几日前,下界织越山的沧夷神君便已来到了九重天,向他秘密汇报了一些事情,虽然只语片言,但他隐隐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因为赶上连宋大婚,所以就被他暂时压了下来。如今,势必不能再隐瞒,早些说与大家,也好讨个主意。
想到这里,夜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沧夷神君,你把情况说一说吧!”
沧夷起身,朝夜华以及四周作了一个揖,从容道,“前几日,我在织越山抓住了几个意图盗取乾坤鼎的贼人,细细审问,方得知,他们的首领已经秘密偷取了几方神器,我心生疑惑,神器丢失是大事,所以提前几日来到九重天,问一问虚实。”
沧夷的话,虽然不多,却字字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众位神仙的心上,尤其是几位守护神器的部族首领,更是如坐针毡,神器的下落,是天族最大的秘密,因为这关乎着四海八荒太平的大事,除了历任天君,以及几位位高权重的上神,没有人知道它们藏在哪里。所以,这十几万年以来,神器得以平安保护,如今平地一声雷,听到这个消息,几个神仙突然酒也醒了,头脑也清醒了,都暗暗祈祷自己不是中招的那个。
墨渊冷冷地扫了一眼几位部族的首领,面向沧夷道,“那为何,守护神器的各部族,没有汇报过此事呢,会不会是敌人的障眼之法?”
“沧夷也有此疑惑,后来,我将乾坤鼎拿回去,细细察看,才发现,真的乾坤鼎早已被偷梁换柱,他们造了一个假的,与真的几乎一模一样,根本就无法分辨。”
“那你又是如何辨出真假的?” 墨渊问道,
沧夷神君眼神瞟向了墨渊旁的东华帝君,只一瞬,又收回了目光,继续道,“几百年前,乾坤鼎曾借与别人,那时被剑气所伤,所以鼎底留有一些轻微的划痕。”
灵宝天尊道,“乾坤鼎乃上古神器,什么人拥有如此强大的神力,能伤它分毫?”
沧夷不自觉地又瞟了东华帝君一眼,东华帝君才想起来,当日他与擎苍大战,或许这乾坤鼎是被苍何剑的剑气所伤。
这件事情虽然当时打得惊天动地,但是消息并没有扩散出去,毕竟关乎昔日天地共主东华帝君的名声,所以被几个当事人把消息压了下去。
墨渊见此情形,知道沧夷不好应付,忙打断道,““这个偷盗神器的,是什么来头?”
对于墨渊的解围,沧夷深深感激,忙答道,“小仙只知道,他收编了一部分翼界,魔界的残余势力,但这个人从来不露面,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小仙也还未调查清楚。”
灵宝天尊接着道,“如此说来,就对了! ”
夜华道,“还请灵宝天尊直言。”
灵宝天尊起身作了一个揖,郑重道,“近日,我一直夜观天象,东方隐隐有一颗妖星,本来也没什么,但昨夜子时,那颗妖星,突然大放光芒,想必,得到了一个什么契机,而且这个光芒太过妖异,恐怕是妖神现世……。”
啊,妖神,众位神仙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哀叹,几十万年的太平盛世,很多神仙对于妖神的记忆还停留在远古的画册上,当时记载,是父神与东华帝君合力将他杀死,妖神出现,是天地之大劫,难道…….。
东华帝君一直把玩茶盏的手,突然有些微微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隐隐升起,昨夜……,妖神……,难道,这就是逆天而行的代价,居然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他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几乎要将它捏碎。
只有墨渊蛮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好怕的,要战便战。”
要战便战,哪有那么容易,后来的对话,东华帝君几乎没怎么听到,就连夜华向他讨主意,他也敷衍带过。回去的路上,他神色凝重,短短的一段距离,竟然走了两个时辰。
太晨宫倒是一派热闹景象,凤九正在同宫内的几个小仙娥踢毽子,她玲珑的脸庞,微微滴着汗,轻巧的七彩羽毛毽在空中翻飞,一时间,宫中一片欢声笑语。
东华帝君坐在远处亭中的玉石凳上,微微凝眉,望着眼前的一切,司命匆匆从外面赶来,见帝君出神地望着凤九,他便悄然站在一旁,半晌也没敢说话。
如此过了许久,帝君才慢慢转向司命,“你速去下界查一查,妖星作乱的事。”
司命颌首道,“是,不过,不是有墨渊上神在吗,帝君.……”
帝君看了一眼司命,既而又缓缓转向了远处的凤九,没有说话。
司命恍悟道,“难道您是怕,三生石…….?”
帝君远远望着凤九,若有所思道,“不错,所以,我必须了解一下情况,再作决定。”
司命还想问什么,突然,眼前的帝君身形一闪,消失了,接着,瞬间出现在了凤九身边,原来,凤九刚刚去够卡在树上的毽子,不小心跌落了下来。
宫娥们惊慌一片,纷纷围了过来。
东华微蹙着眉头,将凤九拦腰抱起,穿过了层层的人群,匆匆往回走,司命连忙跟了过去。
帝君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稀世之宝一样抱住凤九,步入自己的寝殿。
跟在后面的司命,心里突然一惊,帝君的寝殿,寻常女子连靠近都是被禁止的,而现在,他那样自然地将凤九放在自己的床榻之上,他们…….。
司命没敢多想,想多了,心里会有那么一点点不是滋味。
帝君温柔地看着凤九,轻声道,“哪里不舒服?”
凤九躺在枕榻之上,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帝君刚想去解她的鞋袜,手却停在了半空,回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司命,司命忙知趣道,“我去请药王。”
帝君道,“不必,你速去下界。”
司命领命出去。
帝君这才解开了凤九的鞋袜,她的脚背已经肿的老高,他轻轻用手按了按,凤九立刻痛的大叫,想必是动了筋骨。
东华手指微动,抚着她肿起脚踝,缓缓注入一股仙力,凤九立刻感到不是那么疼了,肿起的脚踝竟神奇地恢复如常了,“你的筋骨断了,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日子。这几日,暂时不能下床了。”帝君掀过云被,替她盖上。
凤九被注入了神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她再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寝殿内,烛光摇曳,帝君一身白色丝质中衣,靠在床栏之上,如雪的银发垂肩而下,仿佛沾染了月华,他清俊的眉眼微微阖着,怕是睡着了,凤九微微动了动,帝君立刻睁开了眼睛,关切询问道“你可是渴了,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凤九微微起身,往他身边蹭了蹭。
帝君便将她揽进怀中 ,“你的脚还痛吗?”
凤九晃动了一下脚腕,还有些刺痛,“还好,不动就不痛。”
凤九喜欢被帝君抱着的感觉,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白檀香味。她摩挲着他中衣领口上的云纹,低声道,“帝君,你不是答应过我,给我讲一讲你以前的故事吗?”
“你想听什么?”帝君轻轻地揉她微乱的头发。
“你的从前啊,九儿什么都想听。”
帝君微微顿了顿,缓缓道,“我就给你讲一讲,我当初为什么要在三生石上抹去自己的名字。 ”
凤九乖巧地躺在他的怀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纱帐内,烛光星星点点,帝君的声音清淅而缓慢,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之河跋涉而来,“昔日,我与父神一同征战天下,那时,四海八荒,生灵涂炭,万物凋零,妖魔横行,我之所以能够战无不胜,全赖手下十八位兄弟,他们忠心耿耿,与我一同征战八荒,出生入死。那日,我们奋战了七个日夜,才将鬼族的一座城池攻下来,父神召我回去复命,我便命其中的一个镇守城池,可是,等我回来,他早已将城池拱手让于鬼族,他们抓了他的娘子,我知他爱他娘子如命,我也理解,但那是用几万将士的鲜血攻下来的城,他没有权利这么做,所以后来,我依军法处决了他。”
帝君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眼中隐约有些晶莹的东西,他的胸膛有些许起伏,凤九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你一定很难过。”
他叹了一口气,“但我必须这么做,那时,我就明白,要想使自己无懈可击,就不能让敌人抓住任何软肋,所以……”
“所以,你在三生石上抹去了自己的名字。” 凤九接口道,
东华抬手握住了凤九的纤纤玉手,微微拧了一下眉头,“你,会怪我吗?”
凤九轻轻地笑了笑,问道,“易时而处,若让帝君再选择一次,你还会那么做吗?”
东华认真地想了想,半响,他才回过神,缓缓答道,“我那时没有做错,” 他抬手抚过了凤九眉眼,顿了顿道,”只是,我不曾想过,会遇到你。”
凤九眼睛有些润湿,“九儿……,总是给你添麻烦。”
帝君唇边闪过一丝微薄的笑意,缓缓道,“你怎知,我是不开心的。”
凤九双手轻轻攀着他的双肩,眼睛晶晶亮地望着他,“帝君,你真的开心吗?”
帝君轻轻地点了点头,凤九抬起身子,靠近他,将唇紧紧地贴在了他的面颊上,东华身子轻轻地颤了颤,突然翻身覆在她身上,却不小心碰到了她受伤的脚,凤九极其轻微地啊了一声。
隔着寸余的距离,帝君的脸还是那样好看,他的银头垂落在凤九的脸上,痒痒的,凤九不由自主地挠了挠,俩人就这样对望着,小小的床榻上盈满了一片旖旎春光,帝君微微笑了笑,俯身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便回身躺下,低哑道,“不行,你身体还未恢复。”
凤九调皮地躺在他胸口,又往他身上蹭了蹭,头顶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声音,“你下来。”
凤九嘟了嘟嘴唇,不听话地又蹭了蹭,便将一截白玉般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身上,“帝君,九儿觉得好幸福,我有疼爱我的爹,姑姑,还有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永远不要分开……。”
凤九喃喃地睡着了,莹白的脸上泛着醉人的红晕,一脸无忧虑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翻身下床,推门而出。满弧的月下,东华帝君一袭白色中衣,身姿峻然地立在一棵菩提树下,他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穿过重重黑雾,仿佛融进了如墨的夜空里,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颗红色的星星,那抹妖异的红,一点一点在放大,快要遮住了头顶的半扇月光,这会是他逆天的代价吗?
一向沉稳如他,竟然没有发现此等天地之劫的大事,他自禅让帝位以来,一直避世太晨宫修佛,虽然已达到专注一趣境界,却迟迟未能等持加身,他以为是自己前半生杀戮太重,如今看来,不过是因为六根难净罢了。
情不重不生娑婆,他回首望向窗边,他身经百战,如生亦如死,可是,他该拿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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