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作者: 小秤 | 来源:发表于2022-05-10 11:09 被阅读0次

1

H沿着湖边小径慢慢走着,时而停下来,望一望湖面和对岸的风景。听村里人说那是个开发不久的度假村,一幢幢白色的小洋房错落有致掩映在高高低低的植物中。偶尔传来孩童的嬉戏声,虽有树木遮挡住视线,但隐隐约约仍可见在花园追逐嬉闹的小小身影。

H微微笑着继续漫无目的地踱步。小径的尽头出现一座石桥,前面不远处就到水闸了。每逢暴雨过后湖面水位一旦升高便有专人前来负责开闸放水,远远都能听到轰隆隆的水流滚下水渠的声音。H在桥边站了站,略感无聊的他依旧沿着小径折返。风和日丽,心情也豁朗不少啊!不时有鸟刷啦一声掠过湖面,落在枝叉上翘动着尾巴叽喳叫。虽然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H想可能这也不是个单纯的世界哪。

走回母亲住处时差不多已到午饭时间。母亲把烧好的菜摆在院子的小桌上。H走近一看,正是一大早邻居送来的豌豆、大葱、蒜苗、韭菜以及前几天母亲因他回来在附近买的鲜鸡蛋。她告诉H:“这个鸡蛋是当地农人自家养的鸡生的营养好。”他细看了看果然较之城里买的色泽尤显细腻,品尝起来口感香嫩没有腥味。

在院子的水槽洗好手,他给母亲倒上一小盅酒,回老家这段日子他常陪着母亲喝几盅。母子俩就坐在院子里边吃边唠家常,这几年他和母亲之间的话渐渐多起来。母亲虽身体还硬朗,但确是一年比一年见老,几杯白酒下肚他忍不住眼眶潮湿。

幸许是自己也渐渐变老的缘故吧!H想再过几年就到退休的年纪。前两年他已从中层干部的职位上退下来,虽然公司的同事见到他仍像以前般尊重,但他心里清楚礼貌寒暄只是职场上的普遍规则,实则他已逐步被边缘化。

父亲过世后,他本打算接母亲去城里同住,可母亲说对乡下生活习惯了,既不想折腾更不愿离开生活大辈子的村庄,“那干脆装上摄像头吧,我可以随时在手机上看到你,万一这边有点什么事——毕竟相隔很远呢。”结果母亲极力反对,说一抬头就看到屋子里有另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瘆得慌。最后他找了个同村的可靠邻里拜托她平日里多多照拂母亲,邻居不好意思收H递过去的钱,但H执意要给,对方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没有多大的意思啊,人哪,越老越寂寞。”H坐在返城的火车上,近处一方方的水田和远处小小的村庄在车窗前飞快地闪过。

自女儿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妻子便住到女儿家帮忙照料,现在女儿女婿又积极地准备再要一个孩子,所以妻子当然更有理由长期留在那里,“这应该是她早就希望的吧!”H觉得他和妻子之间如今表现出来的模样是最掩人耳目、在外人眼里也是最体面的。“哎,当然,这不能怪她。”H叹口气把眼光收回车厢内。邻近座位上的年轻人正心无旁骛地玩手机游戏,他径自想着心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谁年轻时不风流过呢……”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2

休假结束的H像往常一样提着公文包早早去公司上班,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很看不惯那些刚毕业的小年轻,总是睬着点手里端着早餐盒急匆匆冲出电梯几乎都要一头撞进公司的大门了。

在中层职位上时他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办公室,现在他也同这帮小年轻一样被安排在大厅里,虽办公桌上有挡板隔开,但总让他感到不自在,“工作倒是轻松了很多,收入相差无几,相当不错了。”他心里自言自语。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记事本,他想起半月前一个在保险公司上班的同学给他打过电话,介绍说公司推出的养老社区问他有没有兴趣过去看看,他想要不晚点给同学回个电话这周约个时间,最近他开始计划起这方面的事情,“老了,病了,有一天可能连走路都困难……毕竟这都是必然会发生的,谁能逃开呢?!”

H上班的公司位于整幢写字楼居中的位置在第十三层。一到下班时间公司门口不大的空间内聚集着等电梯的同事,好不容易瞅着电梯下到这层但打开电梯门的瞬间大家只能无奈地摇头——电梯内人头攒动被压仄得几乎没有一点空隙。堵在电梯前的人群稍稍往后散开继续烦躁地刷着手机屏,有几个年轻女同事凑在一起边聊边晃一眼电梯方向。若等待的过程中正巧遇到上司,那些小年轻们纷纷闪到一边,他也略略侧身换个角度抬头瞪着电梯上一闪一闪跳跃的数字。倒是有几回上司主动走过来和他打招呼,虽只是客套几句,但在他看来至少证明曾经的价值并未被公司遗忘,而且仍被认可看重,H一下子让这种感觉迷住了,持续好一会儿心头还是热乎乎的。

最近H发现在等电梯这件事上比从前耐心多了,他想可能是不用一下班赶着去应酬或回家的缘故吧。选个离家不远的小饭馆点上两三个菜,一个人吃晚饭再简单不过。几个常去的小饭馆老板和他熟络得像老朋友一样,不用等他开口便问:“今天还是老几样吗?要不要换换口味?”基本上他不愿换新口味,好像新口味对他而言也是一桩风险一样,“常年干风控工作,职业病呀,连饭菜口味也不敢冒险!”他暗暗想着不禁哑然失笑。

3

日子似乎一成不变又井然有序。“就这样干到退休,平平安安不很好吗?”最终他还是心有不甘。

这个月其中一周的星期四早晨,还未踏进公司大门的H收到人事部发来的一则通知,刚开始他未注意细看,待抵达公司坐下来后方掏出手机,通知上说:请您于上午九点到副总监办公室开会。收到这样的通知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怀疑是不是发错了对象。

这位副总监是年初刚从外地调来的一位年轻干部,他到岗时H早从条线上退居,平时工作上交集不到一块儿,尤其现在的他每日整理档案资料基本上算是混日子等退休的人了。“开会,什么事呢?”他嘀咕了一声看看时间还早,把昨天未装订完的档案拿出来再清理一遍,按部就班才是他当前的目标。

副总监办公室正好处于人事部隔壁。H走过去时碰到以前的下属现调人事部的小叶。小叶看见他忙热情打招呼。

“今天有个会啊?”他想打听但又不好意思直说,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算是回答了小叶的招呼。

“是的,”小叶指了指隔壁办公室,“副总监召集的。”

“我这个老头子也要参加呢!”他调侃道,“还有余热可以发挥吗?”

小叶没有接他的话茬忽然压低声音道:“好像在调查S公司的那笔不良借款。”

他蓦地一惊,迅速回忆起曾经手审批的这笔借贷:不是核销了吗?怎么上头忽然会过问此事?他疑惑地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对小叶点了点头道:“噢,这样啊。”

副总监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可以听到他正在里面接听一个电话。站在过道上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后,小叶一溜烟似的返回工作岗位,H则放缓脚步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快走到副总监办公室门口时有意加重脚步声。他在门口停住瞧见副总监已经挂断了电话,出于礼貌他对着敞开的门敲了几声,副总监也看到了他,隔着玻璃挥挥手并指指外间会客室的沙发让他进去等。副总监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也许出于工作需要他似乎有意装得严肃老成,结果给人留下过于刻板的印象。

过了一会,负责借款审批的经理走了进来,臂弯里夹着一叠档案和一本黑皮笔记本,经理看见他的前任H咧了咧嘴胖胖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到齐了啊,那我们开始吧。”副总监离开办公桌从里间走出来示意经理把门关上。H站起来对副总监略略欠身,副总监抬了抬眼皮一屁股坐在上首的单人沙发上,H等经理回到沙发前方才一齐坐下。

“你们说说吧,S公司的这笔借款。”副总监眼光扫过茶几,却并未看他们俩,右手放在下巴上做好了听取汇报的准备。

H酝酿着正要开口,经理抢先说话了,“负责这笔借款的一线调查员已经辞职,当时负责审核这笔借款的初级审批员业已调走,”他打开档案,每翻一页停顿片刻,“根据副总监的指示我细细看了这笔借款的所有档案资料,整个流程合规没有漏洞。”说完他看了看副总监,细细的眼睛扭头盯着H。

H忽然感到这个眼神背后似乎隐藏着其它的含义。他心里咯噔一下在脑子里对这笔借款的环节过了一遍,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确信这笔借款属于正常损失。“我的意见和经理是一致的。”H坦然道。

副总监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说道:“最近上面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说这笔借款的用途可疑,公司内部有人与S公司串通骗贷。”副总监看着H说:“经手这笔借款的几个主要责任人现在只剩一人留在公司,所以H你回去写份书面材料报上来,另外递交一份家庭资产明细。”

出乎H所料,事情远比所想来得复杂,他震惊之余不由愤怒地诘问道,“副总监,您是在怀疑我,公司这是在调查我吗?”“既然收到匿名举报,自然需例行调查,你要配合。”副总监一板一眼说完不由H分辩叫他先行离开,他还有另外的指示单独下达经理,听口气好似已认定H就是嫌疑人。

H心里窝火。回到座位后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他理了理头绪,觉得这件事很是蹊跷,首先这笔借款已经上方审批同意核销,可以肯定的是整个过程都是按照公司规定的流程办理,事隔几年忽然有人匿名举报,虽然副总监对信内容有所隐瞒但很明显这封信就是冲着他来的。

那么是谁在背后算计他,“不可能是公司外的人,”他想除了与客户之间一些必要的应酬外,他可从来不私下收受好处,“显然公司里有人在搞鬼,我可从不与人结怨,况且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能挡谁的路!”他盯着办公桌前的挡板,像要穿透它逮住幕后真凶。“既然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怕,来吧……”H枕戈待旦。

4

连续三天过去,无人过问此事。“就算副总监自己不出面,也该委派经理过来谈一谈啊?”H已写好书面反馈材料,至于家庭资产再简单不过,就现居住的一套房子和部分银行存款。现在他无故被人陷害遭不实举报受公司的怀疑,可气的是上方对这类严重影响个人名誉的事件在未调查清楚前在保密处理上竟如此随心所欲——他隐约感到同事们正在背后窃窃私语议论他,见面时或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或匆匆一瞥投来异样的眼光。他在公司里遭遇着前所未有的非议和冷落,这和几年前他退位后主动疏远维持尊严截然相反,他愤怒地想:“不如主动出击。”他打算先去找经理质问,“总要给个说法,事情尚未查清定性,怎么可以在公司内部散布谣言!”

H连续去经理办公室好几回,大多数时间室门紧闭,H敲敲门侧着耳朵倾听里面的动静,但没有任何声响提示H——经理悄无声息躲在办公室。只有一次正巧门虚掩着,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推开门闯入空无一人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等候。H感到经理似乎是有意在回避他,而经理的这种行径他猜测极有可能是副总监的授意。一股愤懑袭上心头,放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喂,你怎么可以坐在这里?喂,喂。”还没等H回过神来,一双大手从背后有力地钳住他的肩膀,他痛得忍不住哎哟一声。原来是值班保安,他认出是H立马露出一副逮了个正着的得意劲,“果然是你?”保安关上经理室的门用力一蹬脚使半个屁股挨着办公桌,高高在上地俯视着H,“我们监视你很久了,嘿嘿自投罗网。”保安露出一副恶棍嘴脸。

“监视我?很久?”H想难道匿名信的事不是三天前或是再往前几天的事,难道他们早在私下布置调查。“少废话,”保安摆出刑讯逼供的架势,“你偷偷摸摸来经理办公室干什么?”他俯下身一股难闻的口气扑在H的脸上,“无耻!”H愤愤不平地想站起来但身体好像被控制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极力克制住情绪道:“没必要偷偷摸摸,我找经理谈点事,这么说你一直在监视我?你受谁的指使?”H忽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个庞大的蜘蛛网而浑然不觉,如果一个员工被秘密调查并被暗中监视事先肯定需经上方同意,眼下采取的一系列隐秘行为已远远超出副总监的职权范畴,H判断:说明这是公司高层的授权。他想起等电梯时上司主动和他打招呼的场面现在看来也是别有用心。

保安轻蔑地笑笑,抓起插在笔筒内的一把剪刀晃着脚顾自修剪起指甲来。H再也忍受不了这种侮辱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重重倒在地上,“够了!我去找副总监问个明白。”“副总监是不会见你的,你就别费神了,他们委派我来监视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到大厅去休耍花招。”继续和这样的人耗下去已毫无意义,H强忍屈辱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外走,仍感到来自背后不怀好意的目光。

5

现在公司里唯一愿意和他谈一谈他能从中打探到一些消息的也许只有他以前的下属小叶了,有一次在电梯口碰到时从对方的眼神中他感觉到了。他想小叶虽只是个普通职员,对如今他面临的困境根本难施援手,但毕竟她是在办公室工作的,办公室离领导们的办公地点最近而且因为工作原因时常出入他们的工作区域,说不定在无意中就能听到片言只语的信息,那这对他目前的情况而言也是难能可贵的线索了。

那天傍晚下班后他约了小叶,小叶自然心知肚明。他本来想约小叶去他家自认为目前那里最安全,但考虑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找了家不惹眼的面食店进去后又找了个一边靠窗一边靠墙僻静的一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三鲜面和两盘冷菜,前后张望了番,小小的面食店生意忙碌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略低着头看着桌面心不在焉。

小叶进来时左右看了看神色有点紧张,坐下来时还有些心神不定。“来了,小叶,我点了三鲜面。”“嗯嗯,爱吃的。”小叶掏出皮包里的餐巾纸擦了擦油腻腻的桌面,把桌上的杯子和筷用热水冲泡了两遍。

等小叶稍稍定下神来后他问道:“小叶,我的事情你应该都听说了吧?”小叶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是的。“串通骗贷,这件事情完全是子虚乌有,小叶,我们一起共事过,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小叶又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是的。“现在事情可对您很不利,H老师。”公司里的下层职员对除了有职位的领导以外其他年长些的同事一般都称呼为老师。“哦,你听说了些什么?”“具体的倒也不清楚,但他们——”小叶顿了顿用食指朝上指了指说道:“他们不信任您,说要一查到底,肃清公司里不正之风。”“他们为什么不查查匿名举报的是谁,把这个造谣生事者揪出来!”H激愤地紧握拳头用并拢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据说这家S公司已经倒闭老板也失踪了是吧?”小叶问得很谨慎,小叶问这句话时一直低着头,H从小叶的余光里看出一丝狡黠。H觉得很不舒服,但公司里还有谁愿意帮助他,不是都避之不及吗。“嗯,那是我退下来以后的事情,我也是听别人说起。”“是吧,H老师这样不是没有人能证明也没法查明吗?”这会儿小叶又替他难过起来。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冷菜也上了啊,那菜上齐了啊。”服务员身材肥胖但行动敏捷,说话也利索,说完扭头忙别的去了。两人情绪低落,H沉吟良久道:“查还是可以查的,先吃面吧,饿了吧?今天将就吃点。”“没事,挺好,喜欢吃面。”小叶微微笑了笑摘下眼镜,碗中冒着热气。

回到家他消沉地扑倒在沙发上,过了半晌才慢慢翻转过身体仰天平躺盯着天花板失神。从小叶提供的极有限的信息来看,而且这部分信息已经过小叶本人的揣测解读,但不管怎样都说明他目前的处境堪忧,这一点他自己也深切体会到了。他郁郁寡欢,想不出有什么良策来应对目前的窘境。

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竟然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夜。他还记得昨晚上的梦,在梦里他突然闯进一个空旷的旧宅,孤独地站在一条寂静笔直的走廊上,两边是一扇扇关闭的门,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推开每一扇门向里张望,在梦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张望什么,但醒来的他能确定梦中的他在推开门后是那么渴望某个答案在迎接他,但事与愿违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6

星期五的下午,H依旧照常伏案工作——将手头一份份档案归纳码齐,然后穿针引线装订成册。

尽管他仍百思不得其解,意识到明显低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汹涌暗潮,但同时也意识到没必要慌里慌张,大可坦坦荡荡,“没有人可以玷污我的清白。”他现在算是看透了:为什么他的事情在未调查清楚前公司有意在内部放出风,就是要让其在同僚中彻底孤立彻底隔绝。他想既然如此,倒不如愈发应该显得镇定自若。随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主动设法澄清,至少从表面看起来风清云淡得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恰巧那天女儿来电话让他周末去她家一聚吃个便饭,他想正好借此散散心,下了班从公司出来后他直接去商场打算给外孙女买份礼物,一想到明天即将见到刚上幼托班的小家伙心头的阴霾渐渐驱散。

次日下起了小雨。H一大早打着伞出门中途转了好几趟公交车才到。女儿家虽离城区有点偏远却是个环境幽静的住所,小区里绿植成荫,路边蔷薇丛簇盛开,草坪因雨水的滋润显得格外油亮。H深吸了口气想到外孙女收到礼物时脸上流露惊喜的可爱模样,不由一阵轻松加快了步伐。

H按响门铃,是女儿开的门。女儿一脸疲惫,他这才知道外孙女昨晚突然发烧,这会儿正由妻子和女婿陪同去医院看诊。“小家伙没事吧?”他默默放下手中提的东西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没事,爸,你坐,他们不在我也正好有事想问问你。”

窗外的雨点陆陆续续飘到客厅的地板上,女儿走过去小心翼翼踮起脚尖推上窗,走回来时赤脚站在地毯上,估计是怕沾湿的鞋底弄脏了地毯。H不禁莞尔,女儿未出嫁时的一些小习惯至今仍保持不变。“爸,你们公司正在调查你?”女儿开门见山问得直截了当。

下雨天室内光线暗淡女儿又背对窗坐着,使她的整张脸笼罩上沉沉的阴影。H盯着女儿惊讶地说不出话。“是的,他们来找过我核实一些情况。”“谁?是谁找过你,他们根本拿不出事实依据纯粹无中生有,我是被他们陷害的。”“一个身材胖胖的自称是你们公司的经理,另一位好像是名保安。”女儿深思片刻继续说道:“爸,那个女人,你们还在交往吗?”H心头一震,“难道你怀疑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我们早就断了关系,更不存在金钱上的纠葛。”“也许吧,但对我和妈妈的伤害却从未停止过。”

H愣愣地望着女儿朦胧不清的脸,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看来完全无足轻重的一段旧日婚外情在女儿的心里竟像一枚深埋的地雷,随时可能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轰然引爆。他想也许女儿是深受妻子情绪影响的缘故,无论如何他在女儿面前都可算是个称职的父亲吧。“放心吧,我不会出卖自己的父亲,对这件事我会守口如瓶,但也不能选择原谅……”

H双手撑在膝盖上,无力地垂下头,公司里遭受的不公不能击挎他,但埋藏女儿心底多年的委屈和怨恨此刻像一团黑雾在他的胸口弥漫,过了好一会儿,他神情黯然无精打釆地抬起头愕然地望着窗外喃喃道:“是个雨天呢……”

7

调查没来由地拖了很长时间,H希望公司能尽快给出结论了结此事,他疲惫不堪俨然失去斗志。或许是女儿的一席话摧毁了他一切信心和期待,在女儿记忆里建立的父亲形象让他深感绝望。他忽然发现很多时候人们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宁愿活在自己幻想的“真相”里,而且对此乐此不疲。

终于有一天他收到口信让他去经理办公室一趟。意外的是经理对他十分客气,并且赶走了站在门边负责监视的保安。他想看样子他们终于调查清楚打算还其清白了,他松了口气颇有触动甚至为前期对公司和上司表现出的不信任而惭愧。

“经公司上层讨论,”经理一下子换了副面孔,一本正经的象官方发言,“H,你被公司辞退了,但鉴于你为公司服务多年故考虑仍维护你本人名誉,限你本周办妥移交提请辞职。”

经理话音刚落,保安哐啷一声推门而入,估计他刚才正贴着门偷听,H想说不定这正是经理的指示,否则他哪敢如此造次。经理朝他努努嘴,他才收回欲伸过来的手臂——H对上回的疼痛记忆犹新。保安站在H身后双手交叠放在后背规规矩矩摆出立正的姿势。

“经理,你们调查清楚了吗,这可不是真相。”“真相,你还不明白吗?不需要真相。”经理原本支撑在桌上的手臂随着身体向椅背倾斜慵懒地往两边舒展,好像漫长的调查也同样折磨着他的身心,对经理而言这件事已告结束,他不想再费力解释,“调查结果并不重要,你只需服从公司判定即可。”“什么……”H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相信自己已经完全听懂了经理的意思,但过了会儿又开始迷惑不解。保安站在身后耽耽虎视。

他踉跄着走出门外,直接奔到电梯口,电梯门顺利打开载着H一路往下,当他下电梯时簇拥在一楼大厅电梯前的人群吃惊地盯着他,有几个用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H神情恍惚地冲他们呵呵一笑,他快步走出大厅朝大楼外的广场一路小跑,广场上人来人往,他像猛跳进大海欢乐的鱼一头扎进茫茫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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