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每一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惊心动魄也好，淡然一笑也罢，我们总以为他们会永久留存，但是，其实记忆会像流沙一样从你细密的指缝溜走，最后只留下一颗颗钻石，在手心里发光发烫。多年后我才明白，你，就是那颗钻石，我遗忘了很多事，只是为了给关于你的记忆，腾出位置。

    当当当，qq左下角的小喇叭在不断的闪烁，显示有陌生人想加我，点开，你好，我是大布布，哈真是巧，刚好我的网名叫小布布，就冲这个名字，也得通过。那是我们的初识，那年我23岁，在一家网络公司做主编。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电脑旁，大布布时常也会出没，渐渐的我对他有了一些粗浅的了解，台湾人，英文名jemin,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大我20岁，独居，不婚主义者。经常晚上加班的时候，他都会陪着我，偶尔抛出一句“我去补个妆”，我就纳闷半天，一个大男人还化妆？终于有一天没忍住，问他为什么要补妆，他说傻瓜，补妆在台湾就是去洗手间的意思，恍然大悟，笑到肚子疼。

    有一天加班到深夜，jemin上线，

你还在加班

是啊

你又补妆？

嗯，我想看看你行吗？

怎么看？

视频！

尽管之前有交换过照片，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还是很紧张，担心我会让他失望，也担心他不是我理想中的模样，我说你等我准备一下，他说好的，不急，我等你。视频还是接通了，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他笑了：

你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你也是

你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不确定，可能也快了。

女孩子要多睡觉，才会漂亮。

此后每天陪我加班的方式，从打字变成了视频，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到来有了期待。他会给我讲一些有趣的故事，讲一些台湾的民风民俗，还会教我一些简单的闽南话，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话我都还记得，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样过了大概两个月，忽然有一天他消失了，连续几天，q他也不回，头像每天都是灰色的。我担心，沮丧，生气，失望，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同事问我怎么了，每天魂不守舍的，我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了？是啊，我这是怎么了？这样煎熬到第五天，他回来了。看到他头像变亮的那一刻，我心里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发来一支玫瑰，

对不起，我这几天回了台北老家，网路不好，没能和你联系。

你下次有事和我说一声好不好，你这样一声不响的走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发来一个调皮的笑脸，

你担心我啊？

我去，我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我可以想象屏幕后面他一脸得意的坏笑，

谁——担心你啊，谁啊？

你啊，你自己说的，刚说完就想抵赖，我可有证据。

他把刚刚的话截图过来，后面跟了一堆的坏笑，唉，囧大了，

不跟你说了，我要工作了！

匆忙关掉对话框，心情却难以平复，难道我真的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牵肠挂肚，难道我真的会那么在乎一个只存在于网路上相识只有短短两个月的朋友？我很想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我做不到。

    那一年台湾大选，蓝绿阵营吵的如火如荼，他每天的话题也大多围绕这个，听他讲他的政治立场和观点，讲每天发生的有趣事件，讲一只小猫坠楼也可以上头条，各种各样的事。那个一向只存在于地图上的，几千公里外的小岛，也慢慢在我印象中立体起来，清晰起来，我会想他开车去海边露营的帐篷是什么颜色，会想他在厨房为自己准备早餐的样子，会想他最爱喝的奶茶是什么味道，会想我在想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一样在想我。

第一次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你好，是我。我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台湾普通话，对我来说如同天籁。现在想来，一直以来被刻意隐藏压制的某种东西，应该就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了。此后，每天的视频通话改成了煲电话粥，我说国际长途，这样会不会很浪费，他说没事，我喜欢，我觉得这样离你近些。

这一年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冬天来了。

我想去看看你。

看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太多意外。

什么时候？

二月，具体时间还没定。

二月可是北方最冷的时候，你想清楚了？

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城市，最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许多年后我曾在冬天的时候去了一次台湾，是我未曾想过的温暖，我想当年他第一次到北方，也有很多是未曾想过的吧。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等待一个时刻的来临是件很复杂的事，喜悦，焦虑，担忧，以及因为各种假象随之而来的不可名状的情绪，他的电话也变得越来越频繁，每天都会聊到很晚，然后恋恋不舍的说晚安。

二月的一个午后，阴天，有风，很冷，北方的冬天如果有风就会很冷，我早早来到机场，那时候两岸还没有直航，他需要先飞到香港，再到福州，再飞到我这里。在我望眼欲穿的等待中，一个身影出现了，单薄的棉衣，单薄的鞋子，瑟缩着四处张望，我挥了挥手，他看到我开心的笑了，跑过来说你等我一下下，我取下行李就过来。说完扮了个鬼脸跑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有着孩童般的天真，那一刻我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酒店是我预定好的，办理好入住，我帮他送行李进房间，关上门他定定的看着我，我说你不收拾行李吗？他说不急，让我看看你。他的手从我的头顶抚摸到发梢，从额头到嘴角，眼神温柔的如水一样，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意，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手中慢慢燃烧，他说你的脸红了，很漂亮！我……话还没有讲出口，就被他的唇温柔的掩埋。

早上睁开眼，他正看着我，一只手托着脑袋，

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没睡！

不会吧，那你干嘛了？

你把被子都抢走了，我没有被子盖，看着你睡。你睡着的样子像只小猫，特别可爱。

我这才发现所有的被子都被我压在下面

你怎么不叫醒我，你这样很冷的！

他揽过我，将我抱在怀里轻声说，我舍不得！

我跟单位请了七天假，如果我们只有这七天的缘分，那就好好在一起吧。每天把他拉出酒店都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我要给他讲一堆有趣好玩的事来勾起他的兴趣，这样才能稍微抵消一下他对寒冷的恐惧，尽管如此，每次出门前都要演习，把门打开一个缝隙，先把头伸出去，再缩回来，这样反复几次后，整个人再跳出去，又赶紧跳回来，再反复几次，适应了之后才能够彻底出门。每次看他这样子我都笑得不行。有一天傍晚，单位有事要我回去，等我回到酒店，他特别兴奋的跟我说，刚刚下雪了耶，我第一次感受到在雪中行走，太浪漫了，可惜你不在！那一刻他单纯的孩子一样的笑脸，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再也没能抹去，那次被我错过的雪，也成了我心底永远的遗憾。

尽管我们都不愿提起，离别还是如期而至，从酒店到机场，我听到他轻声的啜泣，他把随身携带的现金全都留给我，说反正回去也用不到了，他说他会打电话给我，他希望我每天都开心，快乐，告诉我一定按时吃饭，睡觉记得盖好被子……我听他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其实每句话我都认认真真的记在了心里面。广播里周华健的歌不合时宜的响起，很想你，也不是因为失去你，爱了你，用尽我全心全力，一生情只为这一次与你相遇……

他走后的第二天是2月14号，传说中的情人节，刚上班，花店的人送来一束玫瑰，一张卡片：情人节快乐，我可爱的小朋友！你的jemin。我的jemin，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我说jemin，你会娶我吗？他想了想，说不能，你知道我是个不婚主义者，但我保证每年都会去看你。我苦笑，一年一次的见面，你知道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是无尽的等待！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说你有别的打算吗？我说我想分手。他沉默了好久，说你确定吗？我说我确定。他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他不会知道我是如何艰难的做出这个决定，也不会知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如何的痛，他更加不会知道我是如何一路哭着跑回家，以至于在穿越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撞到。我的性格就是如此，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苦苦煎熬。

    我删除了一切和他有关的信息，彻底断了联系，可是我无法删除他留给我的回忆，他曾经那么华丽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如烟花，虽短暂却绚烂无比，以至于在此后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我经常会在梦里去找他，可是那道海峡，任凭我想尽办法，就是飞不过去。他，就是我此生永远无法到达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