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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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味道

今天收到了心心念念很久的柿饼，包装盒是红色的，画着可爱的、乡里乡气的中国娃娃。打开盒子，拿出柿饼。一个一个独立包装的很精美，上面布满了白色的糖霜。打开一个咬一口糯糯甜甜的，这个味道爱极了，瞬间将我拉回到幼时的美好时光里。

原始的柿饼

我是外婆带大的，在那个叫做长树湾的小山村里。我的童年是撒丫子在山上奔跑长大的，羊肠般的小道，曲曲折折的，最宽的地方也仅容四人并行，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山里的泉眼边，那里有一方半个排球场大小的倾斜石板，被我们一众皮猴当滑梯，滑得锃亮，石板下就是一汪清泉，玩累了就可着劲喝，冰爽清甜，至今想起都很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给那汪清泉天生上了一个盖子。

长大后，有一次听到《山路十八弯》，当时就觉得这简直是我家乡的实景写真，脑子里就不由得浮现出通往长树湾的路。环着山一盘一盘地蜿蜒进那个满山苍翠的小山沟里，蜿蜒进我美好难忘的童年记忆里。

长树湾因树而得名，从春至冬，长年不谢，即使是冬天，房前屋后的菜地里葱也是长得绿葱葱的，从山下往上瞧去，林木森森，一眼望去满山浓淡交杂的绿，夹杂着灰白的、蜿蜒的羊肠小道，竟似一个倒挂的蜂巢，中间缠绕着白色的玉带。

山脚下有潺潺的小河流过，河水清澈极了，小鱼和石子清晰可见，鱼儿很是狡猾，我是从未曾抓到过，间或能在河边看到白色的动物粪便，外婆说是狼的屎，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狼拉的屎是白色的。村里甚至发生过狼叼走小孩儿的事情，大人们因而对我们这些皮猴严厉禁止去大山深处玩，其时他们多虑了，仅就村子周围的林子就足够我们探险和游玩了。

外婆身边儿孙绕膝，可是独独我跟着外婆，得到最多的宠爱。因为我是外婆从遥远的新疆自出生没多久就抱回的孩子。我家中姊妹众多，出生没多久的我就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不适合新疆恶劣的天气。父母亲无奈之下，只好任由外婆将我带回这个小山沟里。

说也奇了，回到这个小山沟，我的身体竟一天一天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在山上疯跑心脏也没再犯过病，后来我想可能是这方天地、这方水土的灵气滋养了我吧。

那时外婆总是在快吃饭时满山的找我，外婆是半放的小脚，我见过外婆拆开裹脚布的样子，可怕极了。四个指头全部都掰断了，窝在脚心里，虽然半放，但终究是伤了骨筋，并没有长的很大。现在想来比三寸金莲要长一点 ，大概也就是一个七八岁儿童的尺寸。也因而外婆走路是有点微微摇晃的。

现在想想，外婆每天都摇摇晃晃的，在这山路弯弯的羊肠小道上，满世界的找我，内心该是多么着急上火，但她从未打骂过我，每次找着我，总是先从前襟口袋里掏出汗巾给我擦汗，把我一头乱毛理顺扎好，然后牵着我的手祖孙两人慢慢边往回走，边听我天马行空地胡乱说着话，外婆从不取笑我的胡思乱想，总是认真听我说话，末了还说：“额的娃，你咋这么会想呢！“我总是得意洋洋，兴高采烈的。外婆在一边抿嘴笑着。

长树湾树多地少，家家户户的粮食也仅够自足，所幸山中药材和干货丰富，常有山外的货郎来收购，村里人也便换几个活钱，有那勤快的后生，背着药材、干货去镇上药店售卖，所得便高出许多，只是山路实在难走，妇人们便家家养着鸡和大鹅，攒一蓝子鹅蛋鸡蛋并药材一起背到乡里的市集或卖或换物也是一笔收入。

可就这家家当宝贝养着的鸡鹅，张婶婶家的鸡却被我领着小伙伴给裹着泥巴烤着吃了，张婶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外婆告状时我正躲在大门外偷偷瞧着，外婆打躬作揖地赔了鸡，送走张婶婶颓然地坐在院里椅子上冲着门外喊：“进来吧，人都走了。”

我磨磨唧唧地扭着手指挪进院子，心里怕极了，外婆举起手来，我吓得一激灵，闭着眼睛喊：“这事不能怪我，是婶家的鹅先啄我的，那天我屁股裤子都被啄烂了，那还是你才给我做的呢！”说完哇哇哭，外婆举起的手缓缓落我头发上慢慢地摸着，嘴里叹着气：“额的娃，那是鹅，它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你找张婶说这事没？”我摇摇头。

“再说就算是人，难道说别人得罪了你，你就要把他杀了解气不成。”外婆严厉地扯开我盯着我的眼睛。“那怎么办，难道忍了？我可不受这气。”我依然气哼哼的。

“解决事情有很多办法，你这法子是最笨的，比如咱们可以找张婶婶说这事。”外婆又把我拉进她怀里抱着，我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心里没那么气了，“那如果张婶婶不理我呢？”我小声哼哼。

“那就说明这家人不是讲理的人，咱们以后就远着他们，少来往，咱就当被狗咬了，难不成被狗咬了，你再咬回去？”

我扑嗤笑了，“那不能。”

记忆中我每次捣蛋犯错，外婆都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烂摊子，林家没熟的核桃树被我们拽一地枝条砸绿油油一地汁浆，张家喂的小黑猪被我们抱出去玩差点掉山下摔死，李家鸡蛋又被我们偷了烤着吃了……

数不胜数的各种捣蛋现在想来真是让人恼火头疼，可外婆从未因此打过我，每次善后总是给我讲道理，大多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有句话我记着了，“不问自取即为偷。”

我美好的童年记忆里只一次，我屁股被打开了花，吸溜着鼻子哭半宿才睡。

那是个夏天，天气热得园子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我趁着中午大人都在睡觉叫了几个小伙伴一起跑到了山下的河边，指挥几个小伙伴找了一处溪流比较缓的河段，几人合作滚着大石头堵住三头，只留一个口进水，做了一个很大的蓄水池。

小伙伴们挨着个扑通扑通跳到了池子里。正开心扑腾嬉闹被山下回来的大人看到了，两个聪明的小伙伴快速溜了，我正得意就见各家的大人从山上冲了下来，外婆摇摇晃晃的在后面跟着，这下我慌了，紧爬慢爬往外游，可越慌越乱，不觉间就呛了几口水，正咳呢，外婆把我从池子里捞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捞着我就是一顿打，周围每家的大人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没一会鬼哭狼嚎一片。

这件事过后我老实了很久，因为外婆也哭了很久，嘴里一直念叨：“你要出点啥事，婆就活不成了，咋给你爸妈交待啊！”我不愿外婆伤心，也第一次知道我的生命对于家人很重要。

那些藏在记忆胶片里的美好时光随着我渐渐长大，忘记了很多事情，比如很多幼时的小伙伴，山里的模样，干过的坏事……但味道忘不了，儿时的记忆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山的味道，草的味道，花的味道 ，红枣成熟的味道，青核桃砸碎后涩香的味道。

最最难忘的是外婆每天晚上偷偷塞给我的，布满了白霜的，柿饼的味道。香甜极了，软软糯糯的，啃着柿饼依偎在外婆的怀里听她讲各种山野的故事，闻着外婆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味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连梦都是香甜的。

我的童年充满了爱和温暖，这些所有的美好在我长大后无数个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每次回忆起来心里都充满了甜蜜的温暖，给予我无数的勇气和力量。

外婆陪了我六年多，在我七岁时去了天堂，具体的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不论舅舅、舅妈、姨妈，谁试图将我从外婆身边抱开都抱不走，我硬是守了外婆一夜。只到我终于确定外婆不会再醒了，她永远的离开了我。

我没有哭，我始终记得外婆对我说，善良的人死后都可以去天堂。外婆是基督教徒，总是对我说天堂是我们最终的归宿。还说在我三岁多的时候就由牧师举行了受洗仪式，我是主的孩子会得主终身庇佑。

现代的社会信息在不断爆炸，科技日新月异，太多的人没有信仰，对这些关于精神层面的信念和信仰大多嗤之以鼻，我无权干涉。

但是，我一直记得、始终记得信仰给予过我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你的心灵所能够深深体会到的。它帮助我在濒临崩溃的绝境，在撑不下去的绝望里萌发出“生”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所有期望，我很感激外婆，她给予了我善良的种子和战胜困难的力量。这所有的一切现在每每回忆起来总是让我泪流满面、无法控制。

我想外婆，非常思念她，她没有享上我的福，却给予了我最美好的童年。今天没来由的吃着这个柿饼，嘴里充斥着满满的香糥甜软的味道，想着外婆，不觉间眼泪已经爬满了脸。

我没有一生顺遂的福气，生命的长度也不由我决定，但是不论怎样，我及我的家人都健康平安的活着，这就是最大的福报和恩赐。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用双脚去丈量自己的梦想。体会痛、感悟爱、品尝人生的苦、所有的感动，这就是人生啊。

又及：写下这些文字告慰我亲爱的外婆，我现在很好，永远爱你，想念你。----2023.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