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申辰林
一
深夜，建筑工地才停工没多久，工人们便都在项目上临时建筑房的宿舍休息了，鼾声此起披伏，打破了寂静的夜，卫生间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程枫吐完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走出卫生间望着窗外工地上的照明灯，酒醒睡意全无。
程枫是这个项目的分包商，为了项目顺利完工，他一直以来都是和员工吃住在一起，因为他的责任感，他承接的工程一向都是保质保量。
今天为了顺利收回第一笔工程款，程枫请总包方马总吃饭喝酒，喝了多少杯酒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带了助理小李过去专门陪总包喝酒，对方觉得小李不够份量，非得他喝才行，喝到最后他只模糊记得是小李送他回了宿舍，澡也没有洗，就昏睡在床上了，躺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口干舌燥异常难受，嘴里喊着小李给他倒杯水，可不见声音回他，也不见人影。
程枫只得自己起来，觉得喉咙里一阵难受就跑到卫生间吐了，吐出来后他舒服多了，这笔工程款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可儿子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昨天老婆打电话说儿子程朗不去工作，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游戏，他刚给介绍的那家上市公司被他推掉了。
程枫听了心中升起一股怒火，那是他找了一堆人点头哈腰说尽好话谋来的一份工作，就被他这样轻易推掉了，他眼中泛起泪花，别人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可他一个男人的苦又有谁懂呢？
其实他特别想回去陪儿子，敞开心扉和他聊聊，可这一笔工程款不收回，工程进度会滞后，就会无法按时完工，要承担违约责任，这个项目就要亏损了，他手下近百号人今年就白干了，而这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养家糊口的责任，他想着把工程款结了就回去。
于是在请总包商吃饭的酒席上，程枫一杯接一杯陪着马总喝酒，直到马总摇晃着身子：“这些分包商我只服你，明天安排财务给你打工程款。”程枫知道成了，马总说话一向算数。
此刻项目上工程款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儿子的事他却显得那么无奈 。
二
程枫知道，儿子变成这样跟他有很大的关系，他成年累月在外做工程，工地承接在哪里，他的人就在哪里，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月的钱他从未少了孩子老婆，但陪伴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程枫记得小时候儿子非常活泼可爱，总是缠着他讲各种有趣的故事，听故事时特别认真，有时也会眨巴着眼睛问各种奇怪的问题，会因为他的巧妙回复而眉开眼笑，他也经常带他去游乐场玩碰碰车，坐旋转木马，打气球，射箭，还有教他游泳，儿子眉眼都带着笑，那时程枫的工作很清闲，赚钱不多却可以陪伴孩子和老婆,后来他想给儿子更好的教育，便出来闯荡了。
起初，程枫只是项目上的一个资料整理员，但他能够沉下心来将项目上所有的关系捋顺，将项目上每个环节都学习到娴熟于心，还能豁出命去为领导挡酒，再加上他能说会道，便被提升为项目经理。
此后，他的身心全都放在了项目上，便再也没有了时间去陪儿子和老婆，每一个项目和工程都像是他的孩子一样，他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汗水，但凡他负责的项目既能赚钱还能安全交付，从未出过篓子，为此积攒下了大量人脉，时机成熟后他便自己出来承接工程了。
程枫身上的责任和担子更重了，回家的时间更少了，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只要每次回去，他总给儿子买最新出的玩具和衣服，但儿子并不感兴趣，总是用冷冷的淡淡的眼光看着他，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没有热情，没有眷恋，没有嬉闹，也没有敞开心扉，只是低头独自拿着手机玩着游戏或者刷着视频。
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他回到宿舍躺下来就睡着了，早上被六点的闹钟吵醒了，起床后给老婆打了电话说今天回去，电话里老婆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好的，我去买菜做好饭菜等你回来吃。”
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才到家，他还没有进家门就开心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儿子看见他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喊他，仍旧自顾地打着游戏。
老婆在厨房做饭，见他回来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说：“洗洗手，可以吃饭了。”
程枫喊儿子来吃饭，儿子不动，他说了半天的好话，儿子才勉强过来饭桌上陪他一起吃饭，他刚说了两句话，项目上的电话便打来了，他起身去外面走廊上接电话，项目上出了一点问题需要他回去处理一下，这才刚进家门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又要走了，但对他来说，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
他回到饭桌上，儿子吃了几口饭又回房间去了，他第一次没有理会项目上的事情，而是在家里待了一天陪伴老婆儿子。
程枫让儿子跟他一起去工地上实习，儿子说要他买全套游戏设备才去，他有点无奈地答应了。
三
他又驱车五个小时带着儿子回到了项目部，马上召集项目现场人员开会。
既然来了，程朗也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忙，他特别不理解为什么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中永远是只有妈妈这个角色，却没有父亲该承担的责任，他心里很恨父亲的不回家。
会议开始了，项目经理汇报事情起因，工地上有个工人老张为了节约成本在材料使用过程中偷工减料使用了劣质材料，而将原本要使用的好材料给拿去卖了，导致这部分施工全部要拆掉重新做，那个工人老张也来现场了。
父亲皱着眉头问老张：“我们一再开会强调不允许偷工减料，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老张黑瘦干巴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缺钱，家里两个孩子上学，老父亲看病要钱，老婆没有工作，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父亲愤怒地拍着桌子说：“愚昧，你有困难可以先找我，不要使用这种歪招，如果不是这次检查严格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老张瑟瑟发抖地说：“对不起，我错了，任凭您处置。”
还没有等会议开完，主包方的电话就打来了，父亲按了电话键：“程总，听说工地上有工人偷工减料，这可要严惩，我把工程交给你做，是因为你保质保量的好口碑，你知道，我们的工程多少分包商抢着要做。”
父亲满脸堆笑的说：“马总，我们现在正在开会解决这个问题，您放心，绝不会有第二次，马总，晚上赏个脸一起吃饭，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处理结果。”
“好，下不为例。”
挂完电话，父亲对老张说：“您也听到了，总包方那边打电话来追究责任了，这件事情必须严惩不贷，看在您跟我多年的份上，这个月的工资还是跟您结，看在您家人的份上，我给您多结一个月的工资。”
老张嘴巴长了长似乎想求父亲让他留下，可最终他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脸再奢求留下。
父亲满脸严肃地对项目经理说：“马上下文不允许再出现偷工减料的事情发生，否则严惩不贷，文件出来后组织所有工人学习，所有现场管理人员每天轮流检视工地，包括我自己。”
所有开会人员都表决同意了。
四
然后又是下一个议题，这个会一直开到中午，父亲带着程朗和工人们一起吃饭，和工人们聊天，询问生活中是否有困难，大概是因为老张的事情触动了他，让他明白员工如果生活困难也会给工地造成损失。
吃完饭又带着程朗去巡视工地，每一个地方他都仔细查看，直到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才到到下一个工序，整个工地巡视完成，他又去项目部看最近要投标的几个标书，看完没有问题便签了字。
这时父亲助理小李过来说：“程总，吃饭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现在过去吗？”
程枫点点头，程朗也要跟着一起去，他没有反对。
饭局上觥筹交错，程枫上来便是自罚三杯，然后当着所有人面自我检讨，检讨完又敬了总包方每人一杯酒，程朗看着父亲一瓶白酒就这样干完了，脸色红到发紫，突然有点理解父亲的不容易了，他身上有对员工的责任，有对每个承接项目的责任，有对家人的责任，每一份责任压在肩膀上一刻也不能懈怠，所以他总抽不时间来陪他。
又是一个应酬醉酒的夜晚，程朗和助理小李把父亲送回去，父亲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他问小李：“我父亲经常这样应酬喝醉酒吗？”
小李点点头又说：“做我们这一行喝醉酒是常事，不应酬做不了工程，你好好照顾他，我也回去休息了。”
还没有等程朗入睡，父亲就喊着要喝水，他连忙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过来喂给父亲喝，水还没有喝完，父亲就吐了一地，他端来水帮父亲洗干净身上的残留物，又把地上打扫干净，已是凌晨一点，看见躺在床上日渐苍老的父亲，两鬓头发已斑白，却还要如此喝酒应酬，奔波操劳，程朗明白了父亲的这种忙碌后，突然特别后悔之前对父亲的冷漠，很后悔在大学不好好学习毕业后混日子，他决定要和父亲和解。
早晨，两父子在项目部食堂吃早晨，程枫说：“今天我们有一个标要投，我找个人带你出去转转。”
程朗摇了摇头：“爸，我不想出去玩，我要跟你一起去投标，给你加油打气，我不回老家混日子，我要留下来跟你学习。”
程枫看着他：“你想好了。”
程朗目光坚定地说：“想好了，我要留下来帮您。”
程枫欣慰地连连说：“好，好，好。”
“爸，我现在才知道您为了我们有更好的生活才一直这么在外打拼，我不该跟你们置气而去混日子，我以后要好好的跟您一起并肩作战。”
听着程朗这番话，程枫笑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局面，他终于迎来了儿子的成长，也迎来了儿子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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