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种（三十三 终于解脱了）

（1）

小幸福爹摔了一跤，小腿上磕破了皮，倒是没有什么要紧。可是想起自己那不省心的二流子儿子，想想地里等着自己出力气收获的地瓜，想起自己卖掉棺材被小幸福挥霍的剩不了多少的钱，想想过一个多月小幸福结婚要置办的东西，想想未来渺茫昏暗不知快乐为何物的生活，躺在炕上的小幸福爹，老泪纵横···

这一辈子，活的真是灰暗啊，年轻时候为了生儿子，生了四个闺女后，已经四十多的夫妻俩终于生了个儿子，大大小小七口人，七张吃饭的嘴，全靠地里的那点收成。人多粮少，勉强填饱肚子。但是对自己的小儿子，却倾注了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爱，也导致自己的四个闺女心生怨气，埋怨自己的无能，埋怨自己的重男轻女，埋怨爹娘只管生不管养，导致四个闺女过的都不是很舒心。可是，事都做了，能怎么办呢？

活着太累了，太累了，罢了，罢了。

小幸福爹慢慢的从炕上挪下来，从墙角捡起一瓶乐果，揣在怀里，慢慢的走了出去。

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虽然天空挂着太阳，但是空气里里全是冰冷的气息。路上行走的行人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迈着脚步急匆匆的往前走着，偶尔一阵风吹过，一些枯草和落叶随风四散飞去，冰凉的秋风吹在开了口子皴裂的脸上，针扎样的疼。

小幸福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强壮能干的小伙子，一麻袋的玉米抬手就能扛在肩膀上，和小幸福娘刚刚结婚时，对将来的生活也是无限的憧憬。小幸福娘那时候多年轻啊，脸蛋红润的像个红苹果，手掌又小又软，结婚的时候，我许诺她，凭着一身力气，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看看现在，跟了我一辈子的她，比同龄的傻根娘老了十岁不止；生下小幸福后，两口子是多么的开心啊，两个人捧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高兴的一直咧着嘴笑，吆喝着终于有后了，终于生儿子了，终于可以传递香火了···

可是生的这个儿子，怎么就成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二流子了呢？

小幸福爹佝偻着腰，面无表情，慢吞吞的向前走着。脑子里过电影般，这悲凉凄苦的一生，除了娶亲和生儿子的时候感到幸福过，再也未曾品尝过人生幸福的滋味。

走吧，走吧~

前面好像有那早已经逝去的老爹老娘的召唤，孩子啊，来吧，不要再遭受那些无谓的苦楚了，干不完的农活，出不完的力，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罪，来吧，孩子，来了之后就解脱了。

小幸福爹走的更快了。

（2）

几个人神情肃穆的坐在院子里，屋子里头传出来小幸福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老头子，啊，你好狠的心啊！”小幸福娘趴在小幸福爹往日躺的地方，不停的用手拍打着泥土做的炕，手掌拍的红红的，一头苍白稀疏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身上单薄的衣服有已经破的裂了大口子。

“啊，啊，老头子啊，你不是说歇歇，想吃肉吗？”小幸福娘边哭边诉说着，旁边的哑巴娘抹着掉下的泪，使劲的搂着小幸福娘，担心她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小幸福爹拿定主意后，跟老伴说馋肉吃了，使唤老伴到集上买两块钱的肥肉，要吃肥肉炖点土豆吃。几个月都没有吃点肉了，小幸福爹腿又受伤了，听老伴说想吃肉，小幸福娘早早的带了几块钱来到了集市。家里有太多的农活，买完肉的小幸福娘不敢耽搁，迈着小脚一路不停的往回赶。

小幸福连着两天不见人影了，又不知道到哪里混去了，小幸福娘想起自己这个老儿子，心里就憋闷的喘不动气，都快要成家的人了，还这么不知道过日子，等我们两个一闭眼，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买了五块钱的肉，小幸福娘切了一半，剩下的一般肉洒了点盐腌了起来，给小幸福留着，回来的时候再给他做点吃。切了两个土豆，给老伴做了个最爱吃的肉炖土豆。小幸福爹年轻的时候，土豆炖肉能吃掉一盆呢。现在年纪大了，牙口也不好，能吃完一碗就很好了，给孩子爹炖的烂烂的，让他多吃点。

做好饭的小幸福娘，怎么也等不到老伴回家，四处询问的时候，村里的小竹竿跑的一身汗，急的口齿不清的说：“我叔，我叔，他···”

“怎么了？你叔怎么了？”小幸福娘心里一阵紧张，刚刚摔了腿，不会出去走走又摔了？小幸福娘紧张的摸着心口窝，皱着眉毛，眼睛不眨的看着面前急的语无伦次的小竹竿。

“快喊人，婶，我叔不行了！”小竹竿边说着，边慌忙用手搀扶着面前颤巍巍的小幸福娘。

“你说什么？”说话间，小幸福娘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小竹竿家的地紧挨着小幸福家的，趁着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小竹竿自己到地里去收地瓜。走到小幸福家地的时候，小竹竿到小幸福家地里转了一圈，虽说两个老人年纪大，小幸福根本就不下地干活，但是这地里地瓜的长势真的很好，雨水浇透了地，顺手拔起地瓜来毫不费劲。小竹竿顺手拔起了一墩地瓜，大大小小一家子地瓜紧紧的挨着，像是那四世同堂人丁兴旺的家庭，大的极大，小的极小，红红嫩嫩的外皮，圆溜溜的真是可爱。

老两口真是能干。小竹竿心里赞叹着，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自己家的地。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没有能依仗的爹娘，不出力没有饭吃啊，可是伺弄庄稼的水平还真是不行，平日又跟着小幸福瞎晃悠，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不多，地里的地瓜长的可真不算好。

就在小竹竿抬头打量着自己家地的时候，看见了躺在地里的一个人。好奇的小竹竿以为是哪个喝醉了跑到地里睡觉了，准备过去捉弄一番的时候，这才发现，躺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地的主人，小幸福的爹。

“叔叔，起来了，这地上多潮湿,别受凉了！”靠近小幸福爹的时候，小竹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农药味道，小竹竿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小竹竿过去想把躺着的老人扶起来，老人面朝着地面，难道是干活累了，晕倒了？小竹竿心里一阵紧张。

小竹竿呼喊几声，躺在地上的人毫无声息。小竹竿急了，使劲把躺在地上的老人翻了过来，这一翻，差点把小竹竿吓晕在地。

躺着的老人身体已经僵硬了，整个身体佝偻着，腿使劲的蜷缩着，拉也拉不直。两个裂满了口子的枯干粗糙的双手，把胸前的衣服已经扯碎了，上身被指甲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整个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仅有的几颗牙齿狠狠的咬着下嘴唇，牙齿已经嵌入了下嘴唇里，嘴角流的血已经凝结成了黑色，睁着的浑浊的眼睛，透漏着痛苦、不堪忍受的眼神，直直的盯着面前的人，耳朵、鼻子里往外流着鲜红的血，身子底下的药瓶子发出浓浓刺鼻的农药味，瓶子上写着“乐果”····

“亲娘啊！”小竹竿屁滚尿流的跑了，跑的鞋子都掉在了地上。

（3）

小幸福爹死了，喝了半瓶子农药，死在了自己家丰收了的地瓜地里。

小幸福爹死了，忙碌了一辈子，最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亲，就在距离儿子成亲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成器的儿子，忙不完的农活，身体上老毛病的折磨，前几天摔的那一跤，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生存的欲望，全部摔没了。

哀莫大于心死，既然看不到希望了，没有必要苟延残喘，过这么凄凉的老年生活了。

再也不会有了牵挂，再也不用担心那二流子儿子，再也不必忍受无休止的贫穷和咳嗽，终于解脱了。

满地里成熟的地瓜，小幸福爹在地里走来走去。这地是老两口用䦆头一下一下翻的，秧苗一棵一棵的栽的，用小桶一棵一棵的浇灌的，栽种、打药、浇水、施肥，一样也没有落下，该收获的时候了，我却要走了。

地里的收成不错，小幸福娘一年的口粮够了，饿不着她了。对不住了老伴，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先走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小幸福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闭眼睛将药喝了下去。

地里的地瓜，一墩墩的，好像是子嗣繁衍茂盛的家庭，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密密麻麻的挨着，挤着，好像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正在享受着生活的美好。

（4）

得知小幸福爹死讯的四个闺女已经回到了家里，看着躺在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气息的爹，四个闺女跪在小幸福爹身边，哀嚎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子。

“小幸福哪里去了？”傻根爹忙里忙外安排着过来帮忙的村民，焦急的问着旁边的小竹竿。

“他都两天没有见人了。”小竹竿答道。平日里小竹竿没少跟着小幸福胡作非为，可是自从小幸福和梁心环定亲后，小幸福就不带着他玩了，有空就跟梁心环混在一块。

小幸福娘已经哭晕了两次了，一直不肯接受小幸福爹已经去世的事实。抬头看看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小幸福爹，老人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一言不发。

“找人到梁家庄看看，看是不是在他对象那儿吧。”傻根爹吩咐着，“小竹竿你去吧，赶紧去把他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