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富有者的缺失

时间富有者的缺失

01.

我们的地球母亲，每天自转23小时56分4秒，自转的同时公转，公转约0.986度，按自转速度折合恰为3分56秒，如此费心，为地球上的生物提供每天共计24个小时生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浑然天成，所有生物依此繁衍几十亿年，平稳如时光无声。

但其实，如此多年，应有无数的人们期待每天不只24小时可供使用，埋怨地球为什么非得转24小时，大家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来完成每天来不及完成的事，如工作，恋爱，睡眠，游戏，等等。

不过，最多人期待的其实是只要自己的时间拉长超过别人而已，例如所有人每天都只有24小时，而自己却多出一倍时间，拥有48个小时。

在今天之前，冼羽亦如大多数人一样普通平凡，在又一次熬夜加班的时候，长叹着企盼拉长自己的时间，好完成工作而不必缩短睡眠时间。

作为真正的28青年，28岁的青年，冼羽从业以来这几年鲜有充足睡眠和完全属于自己的休闲时间，他眼底的黑眼圈和略略蒙尘的眼睛使他看起来疲倦不堪。

时钟的所有指针指向0点0分时，冼羽烦躁的推开键盘，揉了揉头发，抱着头想，天啊，还是做不完，能不能再多给我24小时啊！顿了一分钟，冼羽再次抬起头，苦笑一下，摇摇头，摆正了键盘，继续未完的工作。

约三个小时后，冼羽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做完了，伸完懒腰打完呵欠，准备立马关机上床睡觉。滑动鼠标，习惯性的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意外的是时间竟停在了0点0分，但随即他就瞭然，可能因为网络原因，电脑偶尔计时不准，看手机的时间就行了。便去拿手机，触亮屏幕，谁知赫然显示的也是赤赤的00:00几个冰凉的数字。

冼羽想这就奇怪了，手机的时间一向是最准的，今天也没感觉到网络不好啊，难道是坏了？疑问着又四处翻找下班回来随手解下的手表，抓起来仔细看，指针依然稳稳的停在12点。“电池没电了？”冼羽不禁自我疑惑到，但随即又自我否认，“不会这么巧吧？”

愣了一会儿，猛然想起从卧室的窗外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钟楼，从搬来这个城市定居开始就听说钟楼的大钟从未错过。于是风一阵的穿进卧室，推开窗去看。钟楼就在卧室的左前方，冼羽斜探着身体仔细看，确定无误后，疑惑席卷了他的大脑。

所有时间都停在了0点0分，不可能这么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所有记录时间的工具都停住了？冼羽大脑乱如浆水，但片刻之后，一个关键词闪现在脑中——“时间”，会不会，会不会不是记录时间的工具停止了，而是，时间，停止了？

这个观念一冒出，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感抢先占据了他的大脑，指挥他去验证这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时间里的人事物应该也会停止吧，就像与现实世界平行的一个时空，不同的是那个时空一切如常，而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如常。现在，只要出去看看外面那些24小时营业的店，就知道真相了。

冼羽拿了钥匙便冲出门，小区楼下就有一个24小时营业店，他跟夜间值班的店员还很熟。一路小跑到了店门前，从外面看来一切如常，他压抑住狂跳的心脏，深呼一口气，推开了便利店的门，推门时机械的欢迎女声吓了他一跳。

店员没在收银台前，他紧张的绕过一排货架，发现店员蹲在货架后面，正在更换过期的食品。

但是，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店员停在了拿货那个动作上，一动也不动。冼羽走近去，叫他名字，碰碰他手臂的衣服，仍然没有一点反应。冼羽一下子站起来，兴奋一点一点在脸上化开，只是理性还没告诉他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只是很高兴的在狭窄的过道走来走去。

几分钟后，冼羽停下来，但他仍然兴奋，于是从货架上抽了瓶啤酒，将几块钱拍在收银台上，大步流星的推开门走出去，推门时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他觉得很悦耳。

回家坐在床上，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喝着啤酒，喝完了，摆个大字躺下，脑子里一直在弯弯绕绕，想也许是凌晨那声祈祷真的实现了，那么，自己就比所有人多24个小时，每天多一倍的时间，那可以干好多事，到底要利用多出的24小时做什么呢？想着各种美好的可能，冼羽扬着嘴角慢慢睡着了，最后他想的是，希望这不是一个梦。

02.

下午三点，冼羽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头细汗——他梦到上班迟到了，这个月的全勤奖就这么没了！转头看了下窗外，日光刺眼，冼羽立马心下一沉， 好像不是梦啊！忙去枕头下抓手机看时间。

看到00:00的那一刻，他冷静下来，昨晚的记忆悉数涌上脑海，时间真的停止了，只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这不是梦！冼羽跳起来欢呼了一声，他知道，从此他跟别人都不一样了，他比所有人都多拥有24小时。

这个觉冼羽睡得很好，好多年都没睡得这么舒服了。先起床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晚午餐，边吃边思考。毕竟这惊喜来的太突然，他虽然有过奢想，但从来没有具体落实到事情上过。

他计划了许多事，之前他一直想学吉他，上班太忙总是腾不出时间；搬来这个城市这么久，还从来没好好出去逛过、玩过；心心念念买的一套游戏机灰尘都落满了；想谈一场恋爱，两年前，前女友也是因为没时间陪她而分手的……现在，所有这些因“太忙”而堆砌在角落的想法，全都冒了出来，并且，都有充分的时间来完成了！

于是冼羽开始加快了工作效率，争取每天早点回家，然后迎来属于自己的24小时，利用这个时间睡一个好觉，学吉他，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

距离第一次认为生活如此充实且充满希望已经大概有五年了，时隔这么久，冼羽终于再次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每天睡眠充足，心情愉悦，冼羽的工作效率和质量都提升了不少，上级对此表示很满意。最近冼羽感觉整个办公司的氛围都好了很多，偶尔下班了还一起聚个餐唱个歌。

这天周六下午下班，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一起吃了饭，其中一个提出再一起去酒吧喝一杯，反正明天也不上班，众人便同意，三三两两往酒吧走去。

到了酒吧几个男同事就各自散开去自找乐子了，同来的还有两个女孩子，冼羽对搭讪陌生女孩没有兴趣，当然也没那个胆量，于是陪着两个女同事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听听音乐。

其中一个女同事，叫唐沁，人如其名，长得即甜美又清新，性格也很好相处，冼羽其实关注她很久了，得知她还没有男朋友，心里虽高兴，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将关系拉近一步。

酒吧的舞台中央有一个男人弹着吉他唱着粗狂听不清歌词的歌，唐沁很认真的看着听。冼羽便随口问道：“你喜欢听歌吗？”

唐沁回头答，“喜欢，不过更喜欢吉他的声音，这人唱什么听不清楚。”说完抱歉似的吐了下舌头，然后与冼羽对视一笑。

一瞬间冼羽有了主意。趁歌手下去喝水，冼羽沉着的上了舞台，像真的在这儿驻唱的歌手一样自然，实际上心里却响着震天鼓，冼羽在拼命压制。抱过吉他，单腿屈膝，调试了一下吉他音调和麦克风的位置，二话不说，便划动了琴弦。

自学吉他已经一个月了，虽说赶专业的还差得远，但冼羽音乐天赋还算不错，弹得已经有点味道，加上嗓子还行，一首含蓄的情歌，在这偌大的空间听来，意外的有点好听，以至于真正的歌手也在台下坐了喝酒，默许他的突兀无礼，也许对歌手来说这种事已见的不少。

弹唱的时候冼羽一直若有若无的看着唐沁的方向，他知道唐沁也在看着他。这首歌就是为她唱的，也许意蕴不明，但他想唐沁或许能懂。且不论如何，豁出去这一次，就算没有大的收获，也不会更差了。至少可以让唐沁知道他也懂一些音乐，可以作为日后聊天的一个话题。

从舞台下来的时候掌声不算浓烈，但也不赖了，毕竟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弹唱，没出错已经挺难。坐回座位时冼羽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唐沁却主动坐近了，夸他，“你的吉他弹得不错呀，竟然跟我们隐藏了这么久。”

“还行吧，我才学了一个月就出来卖弄了。”

冼羽脸红了一点。

唐沁却更高兴，说：“才学了一个月就能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呀，我也才开始学，可是进步龟速，你有什么技巧可以教教我吗？”

一切好像顺理成章。“嗯没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学，应该进步更快的。”冼羽终于直视唐沁的目光，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进展也如今晚的对话一样顺利，包括学吉他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两周后，冼羽牵上了唐沁的手。

最初，两人总是在繁忙的工作中抽空一起吃个饭，谈谈情情说说爱，但真正的约会却很少。唐沁比冼羽的工作轻松一些，所以总是她在等他，久了也难免会有抱怨。

冼羽当然更为苦恼，他可不想因为没时间陪女朋友这个见鬼的原因再一次被分手。可是，虽然他已然比所有人都多出24小时，论时间的拥有，他一定是独一无二的富有者，但现在看来，只有他一个人时间富有没有用，他那富余的时间不能分给女朋友，也不能共享，那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时间。

左思右想，突然冼羽一拍脑门，这才转过脑筋——虽然多出的时间无人能参与，但原本拥有的时间却是所有人共有的，那么就利用这个时间跟女友约会，工作推到多出的那一天不就行了。

于是冼羽按此计划，照常上班，但是会利用一点一滴的闲暇时间与唐沁约会，午休，茶歇，晚饭，都是机会；再也不加班，时间一到便准时出门，到约好的地点等唐沁。这下换唐沁奇怪了，时常问他怎么突然不用加班了，工作都做完了？

“嗯哼，当然了。”

“可是我看你部门的同事好像都还没下班诶。”

“他们的任务还没做完，我的工作都完成了，为了你我可是卯尽了力气了。”实际上工作当然一点儿没动，都推到了“第二天”去了，但他不能告诉她，而且就算说出来，他知道，也不会有人信。

唐沁被他诚恳带着委屈的表情逗笑，又有点感动。“行啦，知道你对我好，但是也不要太拼命，我可不希望你为了我耽误了工作。”

“嗯嗯嗯你说了算，不说工作了，我买了今晚的电影票，吃了饭去刚好，走吧。”

……

03.

如此一来，两人一个月、两个月都还是保持着热恋的甜蜜，羡煞一干同事。但同时大家也很奇怪，为何突然之间冼羽的工作能力就提高了这么多，连上司都开始对他青眼有加，眼看着就要提他当管理。

每次大家问到冼羽，问他是不是学到了什么时间管理的高招或是提升效率的绝妙方法，冼羽都笑着摇头否认，丢给他们一个“提升自己的能力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基”这种不上不下的回答，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兴致缺缺了。

一切恢复如常，冼羽也如愿当上了部门主管，工作爱情好像双丰收了，人人都道他能耐，但冼羽却知道只是因为老天施给他的额外时间，因此心里十分感谢。

但感恩总是有限的。享用着每天多出的24小时，时间一久，渐渐地冼羽也不再当成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了。他想，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现有的一切还是依靠他自己的努力得到的。甚至冼羽开始抱怨，为什么是多一倍的时间，而不是多一倍的金钱，多一倍的房产，或是多一倍的技能，不是更实际更直接吗？

大概日子太过舒坦，冼羽觉得很多事都不再有吸引力和让他花心思的价值，女友想陪就陪一下，工作“第二天”能应付的就随便应付过去，他宁愿把这些多余时间用在睡觉上，弥补一下这么多年缺失的睡眠，又或者，好好想想，这多出来的时间，除了就这样寻常的让它流走，还有没有更有价值的利用方法。

一个想法曾在他脑中闪过，他想到了最开始想到的，平行时空。既然，在这个时空里只有他行动自若，别的一切都定格，那是不是代表，他可以任意妄为，比如，去银行拿点钱用？但随即冼羽便否定了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就算人拿他没有办法，但是四处都有监控，而且这是犯罪，他不能这样干。

可是日子也实在是平常，以前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其他，现在空下来，也不想做别的事，才发现生活如此无聊，拿着死工资，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他想，拥有与众不同的优势，就该好好利用，如果仍然平凡一生，那未免太没用，不如提起胆子一试，说不定，可以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不用再平凡度日，度日如年。

说干就干，冼羽当即上网查阅了量刑标准，头脑风暴片刻后明晰，只要盗窃金额小，还可以私了，不至于有牢狱之灾，当即决定试试，地点仍然选在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

在属于冼羽的凌晨一点，他套了件黑色帽衫下楼，来到便利店前，一眼就能看到收银台，这次店员就在收银台里面。

看来正常的那一天人们也会正常生活，只会在冼羽的额外时间里暂停，而冼羽的时间结束后，会继续他们的生活。只是，对于冼羽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整整一天，对他们来说，却是不存在的，他们的凌晨12点过渡得平稳自然，就像从未存在所谓的“过渡”一样。而除了冼羽，没有人知道过渡里竟隔着另一个平行时空，隔着独独一个人的24小时。

冼羽吞了吞口水，壮起胆子走了进去。店员定格在玩手机的动作上，冼羽站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慢慢伸手，将手机抽出来放进自己兜里，转过身，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四处望了望，然后推门回家。

他当然知道店里的摄像头在哪个位置，整理帽子的位置刚好能拍清楚他的脸。他想，偷得很明显，脸也露得清清楚楚，那个店员也认识他，给冼羽送货的时候知道他住在哪儿，这是完全“失败”的一次偷窃。他已经尽力装作一个偷窃的生手，露出所有马脚，只要监控能拍下，那么到白天，店员，或者是警察，应该就会找上门了吧。

冼羽回家之后就陷入了紧张的等待，他不知道那门何时会被敲响，心里的门也一直严阵以待。饭都没吃，焦急的等待了一天，他似乎希望有人来找他，这样就可以断了一切荒唐念头，但心底又隐约真切的不希望有人来。左思右想，许是累极了，冼羽终于睡了过去。

直到听到隐隐约约的敲门声，冼羽从朦胧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去看时间，发现时针指向的是十点，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而那件事也过去了——监控对他没有用。

其实他早该想到，如果监控对他有用，那么时间定格时，那些定格的人事物也会被一同记录下来，如此这些奇异之事早就见诸媒体，传遍世界了，怎么会一丝波澜都未掀起。所以说，监控也一样会定格，在这个时空里，他是一个恍若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但他也不后悔一试，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那些事了。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这才想起真的有人在敲门，忙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的是唐沁，小嘴已经气的抿成一条直线了。急忙将她让进屋，不待唐沁发火，冼羽已一把拥住她，低了头在她的脖子处呵气。既是按捺她的火气，也是抑制自己内心的高兴。

“明晚我们去吃好吃的吧，那家新开的主题餐厅你不是说装潢很喜欢吗？”之前路过的时候冼羽瞥过一眼，一看消费就不会低，但是从现在开始，再高他也消费得起了。

唐沁推开他，但看得出来脸上的气已消了一半，“说好今早一起出去玩的，你竟然还在睡大觉，敲那么久的门都不开，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了呢。”

冼羽听得出委屈撒娇的意味，立马认错，态度良好，软磨硬泡许久，才让唐沁完全消了气。

“可是那家餐厅一看就很贵诶，你的工资吃得消吗？”

“你放心，现在你的男朋友已经今非昔比了，以后，想要什么咱都买得起！”

唐沁以为这只是冼羽升职之后的风发之词，也不多做计较，就当好听的情话听了，敷衍的点点头。或许她不知道，一切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04.

冼羽已经下手过许多家店，只是收银台里的钱渐渐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他开始转向珠宝首饰店，那些黄金钻石，比钱要值钱得多。

与此同时，生活还是风平浪静，唐沁只知道男友对自己愈加大方，动不动就送她奢侈品，尽管她从未开口要过；同事也不知道冼羽是不是一夜之间发了横财，对他们也大方得紧，经常请下午茶，或是直接在聚餐时主动买单；父母亲朋，冼羽也加大了手笔，但也不会很多，他还懂得分寸，他只是升了职，不是中了彩，不能让父母疑心。至于女友同事那边，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扬眉吐气一把，让他们知道，他冼羽也能过人上人的生活。

冼羽的生活逐渐奢侈起来，钱来得太过容易，其他事他便不放在心上了，比如工作。如今那点工资，他早已看不上，于是在一次宿醉忘记工作后，面对领导的严厉批责，他不屑一顾，只抬头说了一句，“那我辞职吧”，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呵，这正合他心意，以后可以无所顾忌了。

辞职后冼羽没有收敛，花钱反而愈发无度，早出晚归。他已经掌握了阿里巴巴藏金洞的密码，一声“芝麻开门”，财富用之不尽取之不竭，何必再拘谨呢。

但唐沁实在是不解，若是在职时男友舍得为她花钱，她可以理解为他有工资，那现在已经辞职了，她肯定他每月工资余不下多少的，怎么还有那么多闲钱可供消遣？只是每次问他或是劝他，冼羽都是一笑而过，不做解释。

直到被问的不耐烦了，冼羽干脆跟她说，自己其实中了彩票，1000万，但谁都没有告诉，希望她帮他保守这个秘密，只管跟他一起过好日子就行。

唐沁半信半疑，她发觉，冼羽变了，不是说对她不好，只是他不愿再分她一分心思，他更愿意直接给她钱。她觉得，她开始感觉不到他，她看不到他的真心，她有点不认识他了。

一天，冼羽正兴致勃勃的摆弄一套刚到手的最新款限量版游戏机，唐沁跟他说：“我想听你弹吉他。”

冼羽仿佛没听见，继续玩自己的，直到唐沁跟他生了气，说他不弹她就回家了，冼羽这才十分不耐的去拿吉他，心里已是烦不胜烦。

拿来吉他，吉他包上已积了一层灰，他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弹过了。沉默了一下，还是拉开拉链将吉他取了出来，试着拨了拨弦，手指却十分僵硬，未修的指甲刮出难听的颤音。

活动了一下手指，再试，准备流畅的弹一首他最拿手的，连续拨了几根弦，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怎么弹了。咬了咬牙，他有点恼火，觉得唐沁是故意想看他出丑，一把将吉他扔在一旁，恨声说：“不会弹，你爱听找别人给你弹吧！”

唐沁在侧，她的脸色很平静，她没说话，她的失望都写在心底。他们因吉他相识，也应该由吉他结束，这算一段完整的恋情。她知道，冼羽已经不是她曾经爱上的那个冼羽了，他不再脚踏实地，幽默，努力，真实，他活成了一副躯壳，里面装满黑色的秘密。

唐沁跟冼羽分了手，并退还冼羽送她的那些奢侈品，那些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她早已收存好了。而冼羽，望着被退回的一堆东西，面无表情，一声嗤笑，转眼将它们通通赠给了外面那些漂亮女人。有什么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他就有了一切。

05.

有人能将24小时用成48小时，也自然有人将48小时用成24小时。

冼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宿醉，大把的金钱，大把的时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已经全部拥有，甚至腻烦，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也找不到人分享，只能买醉，一时清醒一时昏，两天过成一天，麻痹一下，让日子看起来好过一些。

他也不是完全的放肆，无所畏惧。做贼，总是让人胆战心惊的，尽管已成了熟手，对不同店的每日收入都有预估，清楚哪里摆放的首饰最为值钱，而且偷窃时并不是一次拿很多，也不会挑同一家店，做了万全的准备，已然是惯偷老油条的做派。但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到这一切都是个梦，或是自己盗窃时被抓住，或是自己的额外时间特权消失……尽管这些都只是梦，但醒来时冼羽还是不可控制的后怕，精神恍惚，不知所措，继续昏睡。

又一次喝醉，从酒吧虚着脚步出来，酒肉朋友已经散了，陪酒的美女被他打发走。今天他想自己回家。

路过一条街道，昏暗无光，商家们都已关门歇业了。天空也暗淡无星，唯独一颗辉月的光朦胧打在一侧的店牌上，一家金店的招牌朦胧中仍金光闪闪。

一阵冷风吹过，冼羽抖了一抖，醉意抖落了一些，看着那招牌，想到身上好像不剩多少钱了，抬腕看手表，刚好0点0分，点点头，便熟练的套手套，撬锁。他已经知道，监控虽然对他没用，但他若实际接触了东西，仍然会留下指纹。

进到店里，冼羽毫无顾忌的先找到开关开了灯，他一直如此不遮不拦，毕竟一个“透明人”，是不需要避讳什么的。接着便去柜台找钥匙，拿首饰。

他没看到，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时钟，时针指向11点50分。

冼羽正在悠哉的挑选做工精细的项链，突然一声大喝：“是谁！？”冼羽一扭头，发现从里面房间冲出来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威猛，女的瑟缩着，却已经在打电话报警。冼羽来不及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本能让他拔腿就跑，跑得太急，竟被一旁的椅子挂倒，等他不顾疼想马上爬起时，那男人已经追了上来，将他死死的压在地上了。

他这时才看到墙上的时钟，惊恐的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手表出了问题，现在还没到他的时间！但是，他立马又想到，现在已经是11点57分了，那么只要再坚持3分钟，在警察到来之前时间停止，自己就能脱身。

想到此，他立马剧烈挣扎，拖延时间。死死的望着钟表的时针，冼羽从来没觉得3分钟可以如此的漫长，看着秒钟一点一点挪动，直到三根指针全部指向12，冼羽心下一喜，松了一口气，想到可以起身跑了，可预想中的定格却迟迟没有到来，男人仍紧紧压制着他，嘴里一边叫他老实点不要动，一边叫女人出去等警察。男人很兴奋，第一次遇到的小偷竟然是个偷窃开灯不遮面身上不带任何武器的愣头青。

冼羽则陷入了完全的惊恐，一种绝望无力感袭了上来，头痛得像要裂开，他想不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睁大了眼睛，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冼羽已身在拘留所，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的确像做梦一般，不是吗，前一刻他还在人生得意须尽欢，下一秒，他却沦为了阶下囚。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就当仍然在做梦，笑着笑着便又睡着了。

冼羽的偷窃行为，合上他之前典当的首饰价值，数额巨大，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法庭上，他目光空洞，面如死灰，对一切指控默认。他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

在监狱里有时他会清醒，仍然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毫无征兆就失了效。

冼羽当然不明白，他从来没有深入去想过得到时间的原因，他只会想如何利用得到的时间换取利益。至于真正的原因，监狱的时间应该够他想的了。

凡事利弊两面，他曾经因富有时间得到的，现在亦因时间富有缺失，十年监狱光景，于他便是二十年，这多出的煎熬，当是他的惩戒。

一年时间，冼羽就已苍老了很多，狱警们见怪不怪，然而他们不知道，冼羽也不会知道，他多拥有的24小时，不是凭空而来，那仍然是他自己的24小时，不过是将未来的时间提前用了。每天时间增加一倍，寿命与之相对，加快缩短一倍。如此，所谓的时间富余，倒是得不偿失。

时间富有者，一边富有，一边缺失，你愿要那富有，可承得住那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