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的春天

二宝从广州打工回来，带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小的村庄里传了个遍，闲着没事的村妇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二宝和他带回来的姑娘。

大宝和二宝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怕吃苦，书没也念过几个，爹妈在世的时候送二宝还去武校学了点三脚猫功夫，更是得意。二宝妈去世得早，靠二宝爹和大伯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白天黑夜的忙，把个家过得也是有声有色，大伯没几年也去了，只隔一年，二宝爹夏天的时候在瓜棚里被雷击了，这个家就剩下了两个不着调的小子。村里人想着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两个小子应该知道好好过日子了吧？可不然，大宝二宝听不进别人劝，家里一亩三分地也不去打理，日子过得潦倒不堪，把爹妈留下的粮食吃得一日比一日少。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俩“败家子”，说起他们就直摇头。大宝由他舅张罗着好不容易娶了房媳妇，虽然日子穷困，但媳妇是娶对了，家里里里外外都靠着大宝媳妇张罗，大宝也在媳妇的督促下，日子还算过得去。脾性也改变了许多，大伙都说是大宝媳妇的功劳。要不然这两穷小子早晚得成个祸害。

大宝成婚后，二宝也去了广州打工，一去就是几年，听人说在家里不着调，在外面没人管更加像脱了僵的野马，不好好做事，靠着学过两下子，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打架生事，什么事都干。因为打架还进了监狱，还是他大舅千里迢迢去广州把他给救出来。这个大舅也是个老好人，为了大宝二宝这两外甥，真是把心操碎了。

二宝突然瓴了个姑娘回来，大伙还真以为这小子学好了。他大舅也是乐得合不拢嘴。两天后，村里来了一辆拖拉机，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打听二宝家。没多久，就见老头和年轻人从二宝家里拉着那个姑娘往外走，二宝在后面破口大骂，姑娘边走边哭，村里人上去解劝，才知道，原来这姑娘叫桂花，来的是她爹和哥哥，桂花今年十九岁，小二宝十岁，两人在广州呆在一个工厂里认识，如今桂花有了孩子，不敢回家，就跟二宝回了家。桂花爹听说女儿这么不争气，还有了孩子，气的躺了几天，这才一路打听着找到二宝家。来到二宝家一看，家不像家，屋不像屋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别说结婚了，说什么不同意女儿嫁到这里来。二宝二流子脾气又上来了，竟然跟桂花爹拌起嘴来。这一来，桂花爹更是不愿意让女儿嫁这么个人了。

大伙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桂花爹，桂花“扑通”给他爹跪下了：“爹，女儿不孝，我一定要嫁给二宝，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如果你和娘不答应，我就不回家。”桂花爹脸刷就白了，手指着二宝，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一跺脚，扭头就走。

在农村，嫁女儿娶媳妇都是件大事，这没结婚就怀上孩子的让父母的脸没法搁，况且看桂花爹的架式，也是个家底殷实，日子过得去的人家，哪个当爹的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呀。

村里人都暗地里摇头，这二宝也有能耐，能让桂花死心塌地跟他，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就这么给拐来了。

桂花到底还是和二宝结婚了，也没钱办酒席，况且家里人也不同意，没一个亲人，就二宝领着去登了记就算一家人了。户口本还是桂花从家里偷出来的。桂花爹听说俩人登记了气得一病不起。

结婚容易，过日子可难了，大宝看弟弟这些年也不在家，就把原本应该给二宝的几亩地给二宝去种，把粮食也给他们背过去一袋子，先维持着过日子。也没见二宝桂花俩人下过地，吃饭的时候也不见烟囱冒烟，天天下馆子，俩人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也挺舒服。钱花的差不多了，桂花开始做起饭来，俩人靠着大宝送的一袋粮食又过了一段时间，粮食吃得差不多了，这二宝又厚着脸皮去向大宝讨，又扛回来一袋粮食。眼看着桂花的肚子是一天比一天大，这吃的也一天比一天差，带回来的钱也花完了，二宝和桂花商量着要回广州去打工，让桂花在家里把孩子生下来。二宝要走了，走的时候大宝给弟弟借了路费，二宝留了二百块给桂花，就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桂花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地也下不了，还是大宝家给种。吃完了二宝留下来的二百块钱，就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东家借盐，西家借面。人瘦得皮包骨头，只见个肚子，衣服好象也没洗过，穿的时间久了，脏乱不堪，已经无法和刚来的时候比了。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没吃的没穿的也不惦记，天天东家串串西家走走，也挺开心。村里人看不过去，都觉得二宝骗了个脑子不怎么灵活的姑娘，但说话也不像，可能是年纪太小，不会过日子，但这平常人家的孩子也不会这样呀。疑惑归疑惑，大伙有好吃的也会经常给她端上一碗。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挺着大肚子也不容易。

大宝也不是不管这个弟媳妇，大宝媳妇也是个好人，只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管得了一时，哪管得了一世呢。一时半会还行，可时间长了家里也不富裕，再加上大宝媳妇也刚刚有了孩子，这日子过得也是异常艰难，再说也分家了，地也给了，他们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每每有村里人见了桂花就问二宝寄钱回来了吗？桂花嘿嘿一笑，摇摇头。问的人就难免摇头叹气，这二宝一去就没消息了，老婆孩子的死活也不管了。

桂花快生的时候，还是桂花娘来把她给接走了，桂花娘看到桂花那个样子，心疼得眼泪直流。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哪个当娘的那么狠心不管自己的儿女的。桂花爹妈就是再生气，也不能看着女儿不管。

二宝再回来的时候，村里人对他很冷淡。没过几天，他就去桂花家把桂花和儿子一起接回了家，桂花和孩子在娘家养的白白胖胖的，儿子取名叫小宝，已经会走路叫爸爸了。日子还是重复着过。不过二宝也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这次回来，倒是变了不少，流里流气的倒也少了，见了人也知道说句中听的话。地里的活也会去下力了。只是家里什么都没有还得一点一点的积攒，大伙心里想，只要这二宝能够坚持下去，过上好日子也不远了，大宝已经彻底被媳妇带好了，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村里人对大宝媳妇和大宝也是刮目相看。

只是好景不长，二宝就不踏踏实实的料，没几天就嫌累，嫌钱赚得慢，地也不下了，到处跑想做生意赶快赚钱，一个人出去一跑就是几个月，又是连个信也没有。剩下桂花带着孩子一个艰难度日，常常看见桂花带着孩子在地里转悠，顺手摸瓜，摘东家一个瓜，西家一个菜的，大伙看不下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给猫叨了。总不能让个孩子也跟着大人受苦吧。

经常听见孩子晚上哇哇的哭，刚开始邻居去看看，知道是饿得，就弄点吃的给桂花让她喂孩子，可前脚一走，孩子又哭，倒回去看，原来桂花不给孩子吃，自己在吃，看了真让人心疼，这桂花和二宝真是一对，都是一路人，有口吃的当娘的还跟孩子抢。

小宝这孩子真是可怜，爹不管娘不养的，大伙心里看着还真不是个滋味。刚抱回来的时候白胖，现在又黑又瘦，肚子和头挺大，活脱脱一个小萝卜头，一看就知道是营养不良。桂花倒还好，估计这好吃的都让当娘的给吃了，孩子一哭，桂花就打，那么小个孩子经常饿的哇哇哭，嗓子都哭哑了，偶尔桂花带着孩子去串门子，这家给点吃的那家给点吃的，一见吃的，孩子就不哭了，那是饿的。邻居们都习惯了看着孩子吃完，省得一转眼，又给这狠心的娘给抢去了。

不是桂花狠心和儿子抢吃的，只是男人太不争气，桂花太年轻，年轻得只是个仅仅知道自己穿衣打扮的年纪。孩子对她来说是件太大的意外和负担。

桂花爹妈再也没来过。他们并不怪女儿，只怪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孩子四岁的时候，二宝从广州回来，把桂花和孩子接走了。

我不知道桂花今后的日子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母亲说：“傻孩子呀，被骗得可怜，没人管，没人疼。”

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听着她时而幸福时而孤独甚至悲怜的生活，她守着那一方自己的天空执著着，她傻吗？我无法下评论，也许我们所有的人都无法对她去评论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快乐不快乐，幸福不幸福。

母亲只看到了她苦难的一面，她也有幸福的时刻，也许母亲是对的，一个女人，在最需要男人的时候，他却总是不在身边，把最深刻的疼痛与生活的重担丢给她，这样的男人，她却依然在等待奇迹的出现。

她相信，她总有一天会胜利，是的，我想，她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从青春少年等到一个男人的成熟，从油头粉面等到面目沧桑，她相信的，应该是岁月对一个男人的最终的沉淀吧？

如果爱一定要等待才能最终明白，那么，她是幸还不幸？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这样的等待里有太多我们无法去承受的东西，值不值得是一回事，能够有勇气坚持到底才是真的奇迹。

（后续：再后来，听说二宝带着媳妇重新回到了老家，重整土地，开始踏实的生活，他已经年纪不小，想必应该知道家的意义，无论家是贫还是富，总是一方落脚的地方和一些亲人，也总算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