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橙蛋糕

一，

包包和橙子是发小，她俩是在小学一年级开学前一天认得的。

第二天就是小学开学了，许多家长领着小孩子在小区里结识小伙伴。孩子们活跃得很，一伙人在滑滑梯上守城，一伙人在塑胶地上攻城，喧嚣闹腾。家长们在一旁嗑瓜子唠嗑，时不时大喊几句“快下来！”、“危险！”、“不要追！不要跑！”

当时包包五岁半，橙子六岁。但她们都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稳重，和，这个年龄不该有体重。

橙子在吃一块香橙蛋糕。安静地站着，背对着喧闹的人群，一副与世独立的姿态，小心翼翼掩护着这一块嘴边的绵密香甜。

包包也不同其他孩子嬉耍，只是在一旁瞪着牛眼望着橙子。包包从来没有吃过蛋糕，因为家长严明规定：六岁前不准吃任何零食。这个零食的含义相当广泛，而且很大一部分是包包妈妈自定义的。所以自记事起，包包印象中，食物从来都是放在锅碗瓢盆里的，虽然常常看见小朋友拿着彩色的零食袋子，自己却从来没有尝试过。

看着橙子捧着一块黄澄澄的蛋糕，蛋糕裹着蓝色碎花的船状包装纸，包包咽了口口水。该迈出这一步了，毕竟已经幼儿园毕业，即将是个有主见的小学生了。

趁着妈妈不注意，胆小害羞的包包竟主动靠近了橙子。她不敢打招呼，只是身体上的靠近，眼睛仍直勾勾盯着那块香橙蛋糕。

虽然橙子竭尽全力张大嘴咬那块蛋糕，每一口都显得狼吞虎咽，蹭得脸蛋上、鼻尖上都是蛋糕屑。但无奈粉嘟嘟的小嘴怎么也张不成血盆大口，吃了这么久，椭圆的蛋糕只是缺了一小块圆角。

橙子转头，看到了包包，也看到了她渴望迫切的眼神。

橙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这是我的下午茶！好好吃！”

  包：“我的下午茶是一个苹果。”

  橙：“下次要你妈妈给你买这种蛋糕吧！我一下能吃两个！”

  包：“我妈妈不给我买蛋糕！”

橙：“为什么？”

圆：“不知道，我妈妈不给我吃零食。”

橙：“那你平时吃啥？”

包：“饭。”

橙：“喔，我也喜欢吃饭。”

包：“我一下能吃两碗！”

橙：“我也是！”

……俩人短暂地陷入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的沉默。

“……要不……”，橙子把蛋糕掰开两半，用肉乎乎的小手抓着递给圆子，“给你试一点。”

“好啊，不过……你不要告诉我妈妈……”包包伸过同样肉乎乎的小手，接住了这半块不规则的蛋糕。

郑重交接时，俩人的圆滚滚的肉手交叠在一起，包着香橙蛋糕，就像蛋糕表面裹着的厚厚的白白嫩嫩的奶油慕斯。

包包先是咬一口蛋糕含在嘴巴里，直到消融。她感觉到香味和甜味是慢慢弥漫的，和以往吃过的所有食物的口感都不一样。绵绵密密的，好像不用牙齿咀嚼，蛋糕自个儿就能在嘴巴里慢慢融化。

“不对，不是这样的!”橙子用眼睛瞟着包包，看着她小口小口抿着蛋糕，恨铁不成钢地喊道，“要这样！”然后努力把嘴巴撑大，鼓起本就肉嘟嘟的腮帮子、皱起鼻头和眉头，神情专注地咬着香橙蛋糕。给包包做示范。

包包学着，嘬着嘴吃完了香橙蛋糕。

  那天下午，包包和橙子你一口我一口，吃着香橙蛋糕，直到太阳将落未落。在记忆里，这是一个充满橙香的傍晚。

黄昏，家长们陆续把孩子领回家吃饭了。包包才想起问橙子：“你叫什么名字？”

橙：“橙子，你呢？”

包：“包包。”

橙：“我回家吃饭啦！”

包：“我吃不下啦！”

橙：“我还可以！”

包包和橙子在小学六年里，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后来包包跟着爸妈去了别的城市，但她俩还是会经常煲电话粥、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主要还是各种美味佳肴。

二，

高中的时候，有次期末考，包包考得不错，但作文只有40多，这和她文学小公主的画风太不和谐了。

包包在电话里和橙子诉苦，橙子问：“你写的啥呀？”

包：“你呀。”

橙：“哇咔咔，你写我！怎么写的！老师怎么不给你满分！！”

包：“写你胖。”

橙：“去！我减肥了好吧。为了和你见面的时候吃吃吃，见不着你的时候我对自己可狠啦！”

包：“那你说你今晚吃了啥？一个橙子？”

橙：“……先不说这个。你作文写了我什么嘛，是不是温柔似水貌美如花？”

包包干呕一阵：“作文题目要写你生命中最难忘的食物嘛。你知道我的，我觉得顿顿都很难忘，像水煮鱼麻辣牛蛙脆皮烤鸭千层蛋糕马卡龙珍珠奶茶芝士奶盖什么嘛……然后实在是难以取舍，迫不得已我就写了你给我的那个香橙蛋糕。你还记得不？就小学那个？”

橙：“当然啦哈哈！还好意思说，你吃了我半个蛋糕，我都没吃够呢那次！那为什么考得不高嘛？”

包：“老师说立意不行呗，太肤浅没有多大意义。老师还在旁边写了句‘一块小小的蛋糕就能换来真正的友情，未免也太世俗’，唉可我还真是先看上那块蛋糕才看上你的啊。”

橙：“哈哈哈哈哈怎么办你竟然因为一块蛋糕爱上我！气死我了！我要揍扁你！下次你应该写‘一块香橙蛋糕引起的血案’。”

三，

橙子要过二十岁生日了。俩人都在不同地方读书。包包打算飞去她的城市给她一个惊喜。

送什么礼物呢，橙子二十岁了，从六岁后到现在的十三个生日，包包把能送的礼物都送了个遍。

伤脑筋。

最后包包打算送橙子一个香橙蛋糕。

包包走过大街小巷，烘焙坊里的蛋糕真的很馋人，但就是找不到回味里的那种香橙蛋糕。

有看起来很Q弹嫩滑的橙子慕斯蛋糕，有抹面亮晶晶的橙子酸奶油蛋糕，也有蓬松的橙子花纹天使蛋糕。但就是没有那种看起来黄澄澄外表很朴实的、整个蛋糕都是橙味的香橙蛋糕！

有研究表明，人的味觉记忆在六岁前就会形成。当年五岁半的包包，满怀着新奇与敬畏，认真地吃完的香橙蛋糕，那味觉记忆，就算到了一百岁，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也不会忘记的呀！

一气之下，包包打算自己做橙子蛋糕。她参照磅蛋糕的做法，在糖黄油面粉里刮了好多好多橙子皮，搅拌的时候不加水，只加橙汁儿！这下该有橙子味了吧！

果不其然，烤蛋糕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太阳将落未落，余晖洒满厨房。而此时整个房子都弥漫着浓浓的橙香。包包闭着眼睛，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两个圆滚滚的女孩，分享了一个圆滚滚的香橙蛋糕，从此，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要一起分享。

四，

下了飞机，包包提着行李抱着给橙子的礼物，坐着大巴来到了橙子的学校。

橙子刚吃完晚饭，两嘴油汪汪的，看起来伙食不错的样子。

橙子看到包包，眼睛霎时间也变得亮晶晶，她张开嘴显得很惊讶的样子，不料打了个饱嗝。

包包翻了个白眼。

包：“哈哈哈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啦！年纪见长要注意身体，不要再吃这么多了！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橙：“走开啦！你吃得少！我告诉你，要不是送的钻石，谁和你再说一句话谁是小狗！”

包：“肯定比钻石称你心！”

橙：“少废话！”

包包把怀抱的箱子打开：“登登登登！五斤大橙砸！怎么样？”

橙子眼睛嘴巴张得更大了：“卧槽你竟然背了那么久的橙子！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累不累啊？我太爱你了！”

橙子一把抱住了包包，其实橙子宿舍还有刚买的好多新奇士，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太阳将落未落的傍晚，两斤大橙子让空气弥漫着散不开的橙香，两个不再圆滚滚少女，又一次面对面，被橙香和余晖包裹着。

五，

在那个充满橙香的烘焙之日，包包把烤箱设置成了220度。

后来，橙香也就变成了焦香。

幸运的是，她们还有很遥远很漫长的一生要分享，这一生中，总还可以吃到很多很多的香橙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