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挑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和永不褪色的热爱。

詹姆斯VS科比

十年后，我在一家小酒馆邂逅邓肯。晚上十点半，酒馆里空无一人，地板刚擦过，灯光碎了一地。我站在门口，摸了摸怀里的攮子，喊道，有人吗？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拖着长音跑出来，说，吃点啥？唐山口音。我说，这么早打烊？她说，寻思今天客人少，就想早点歇了。把我领到一张桌子前，沏茶倒水，廉价的茉莉花茶，香味粗糙。我点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两瓶啤酒，喝完两杯啤酒后，一只骨节突出的大手托着一盘拍黄瓜放在我面前。我抬起头就看到邓肯那张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大脸。

打过招呼，他又取来一瓶啤酒，用后槽牙起开，倒满面前的空杯。我端起酒杯等待着他的寒暄，谁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样耗子？还打篮球吗？

上学时，每个人都知道我和邓肯痴迷篮球，喜欢NBA，他的偶像是詹姆斯，绰号小皇帝，我的偶像是科比。当时詹姆斯刚刚高调转会，把天赋从贫瘠的克利夫兰带到富饶的南海滩，这在大多数人眼里犹如抛弃了糟糠之妻傍上白富美的陈世美，口碑急转直下，很多詹姆斯的球迷脱粉，并在大街上燃烧球衣泄愤。邓肯是为数不多仍然忠于詹姆斯的球迷之一，他在很多场合公然维护詹姆斯，球场上更是穿上了迈阿密热火队的6号球衣以彰显自己詹姆斯球迷的身份。

邓肯那时候还不叫邓肯，事实上，他一直排斥邓肯这个名字，邓肯只是我们用来取笑他的外号，他姓邓，真名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邓肯”。真实的邓肯也是一名NBA球员，在马刺队从一而终，2007年总决赛剃了詹姆斯所在骑士队的光头。所以我们叫他邓肯是故意气他。但他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志向本来是做一名专业篮球手，因为身高不够（173cm），被刷下来。他没有因此放弃篮球梦，很快在学校组起一支球队，他担任队长，同时司职控球后卫，常标榜自己拥有堪比詹姆斯的开阔视野和优秀大局观，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在我们眼里，他最值得称道的是强壮的身体和犀利的突破，简直就像一头猎豹，在他突破时眼里只有篮筐，对处于空位的队友视若无睹，或者压根就没看见。

我说，很久不打了，之前偶尔玩玩儿，身体不行了，在场上跑五分钟就喘。他说，NBA呢？还看吗？我说，不看了，科比去世后就不看了。他说，哦，太可惜了，詹姆斯没进季后赛，也没多大兴趣了，不过有空还是瞅两眼，我觉得今年凯尔特人有戏。我说，无所谓了。我们边喝酒边闲聊，十一点多时，又进来一桌客人，一男一女，老板娘招呼他们坐下，对邓肯说，先炒菜去吧。邓肯一口喝完瓶里最后三分之一啤酒，说，好嘞，耗子，你等我会儿，十年没见了，咱好好叙叙旧。我答应着，他匆匆去了后厨。我问老板娘，老邓还打篮球？她说，他会打篮球吗？我以为他只是爱看。我说，打得可好了。她笑笑，把茶壶放到另一桌客人面前，又缩回到柜台后。

我喝完啤酒，邓肯还没出来，又点了根烟，另一桌客人中的女人睨了我一眼，动作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我把烟掐了，站起身结账。老板娘说，不等他了？我说，改天吧，家里着急了。老板娘说，一共二十八，拍黄瓜是送的，你是老邓朋友，收您二十五。我掏出手机，扫戳在柜台上的二维码，跳出付款界面，发过去三十。没有语音提示。二维码旁边放着名片盒，里面躺着半盒名片，我抽出一张，说，走了。老板娘说，慢走，常来。走到门口，看了眼名片，邓小龙。挺好记的名字，我居然忘了。

那时候我俩同寝室，周末经常一起去球场，组不齐人打全场或者半场时，就一对一单挑。他技术好，速度快，我个子高，投篮准。虽然各有优势，但总得来说，我输多赢少，我防不住他的突破，而我投篮时他只要紧贴着我，我就会大失准头，频频打铁。

大二时，邓肯牵头，同省八所高校之间举办了一场篮球联赛，赛制类似NBA季后赛，八所学校抽签决定对手，捉对厮杀，胜者进入下一轮，最后角出总冠军。天知道他花了多少精力和财力来促成这件事，那段时间，他像游鱼一样穿梭于各个高校之间。我记得谈好最后一所学校之后，他请我们球队喝酒，在学校外面一家街边大排档，出手豪爽，除了各种串之外，给每人点了两个羊腰子，要我们好好补补，好以最佳状态迎接比赛。那天大家都喝多了，临近散场时，球队中锋奥尼尔几次欲言又止，看样子遇到了烦心事。邓肯揽着他的肩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奥尼尔说，我准备考研呢，想退出比赛。大家都沉默了，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充满阻力。邓肯愣了有两秒钟，松开搭在奥尼尔肩上的手，笑笑说，嗯嗯，学习要紧，可以理解。奥尼尔端起酒杯，说，实在抱歉，这顿算我请。最后终究还是邓肯结的帐。

回去时我扶着他，他身子摇摇晃晃，不听摆布。到了寝室，他立马跑到卫生间去吐，吐完了，酒也醒差不多，他一抹嘴说，你当中锋吧，下盘稳。虽然我的身高超过185，在学校里算是鹤立鸡群，但我的志向一直是做科比那样的得分后卫，对中锋心存偏见，感觉他们是又蠢又笨的代名词。我说，奥尼尔不干了，不是还有霍华德呢吗？他说，霍华德白长了一身腱子肉，技术糙得很，把他放场上，除了防守端能起点作用，进攻就是四打五，这你不是不知道，要不能让他替补？我做着最后的反抗，我也不会中锋技术。他拍拍我的肩，卡位会不会？不等我答言，他继续说，会卡位就行，防守你只管抢板，进攻你还按你的套路来，没准儿能发挥奇效。我再想推辞，他一把抱住我，说，耗子，拜托了。我慌忙推开他，还好，另外两名室友去网吧，没人看见。

我们一路过关斩将，顺利闯进总决赛。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们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学校不惜重金租下市体育馆作为我们的比赛场地，时值五一，除了学生外，还来了不少社会人士观看比赛，甚至惊动了电视台。记者是个长相文静身材火辣的姑娘，赛前采访了邓肯。我一直往前挤，想博得记者的注意，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邓肯身上，看都没看我一眼。邓肯不高，也不帅，不过很奇怪，一到球场，他就好像夜空里燃起的信号弹，一下子光芒万丈。

除此之外，我们的教练，也就是体育老师“禅师”杰克逊，特意拉来了一支由五名女生组成的啦啦队为我们加油助威。当天几个小姑娘穿了一水儿的绯色JK服，百褶短裙，黑皮鞋配半截袜。上场前，姑娘们站在场边，挥舞着鸡毛毯子（后来邓肯告诉我，那叫手摇花），一蹦一跳对我们喊：经济学院，勇往无前！邓肯鼻子一哼，说，形式主义。小前锋马里昂抻着他标志性的长脖子说，我觉得吧，挺好。说完还朝其中那个皮肤黝黑闪亮的姑娘飞了个眼儿（后来这姑娘和马里昂谈了两个月的恋爱，被马里昂以皮肤太黑晚上看不到人为由甩掉了）。

我们的对手是体育学院，对方一上场，我们都有点懵，个个人高马大，每个位置都高出我们一头，最矮的控球后卫都有一米八，中锋足有两米，杵那铁塔一样，不怒自威。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压迫感。马里昂的脖子也缩进了胸腔，锁骨外只露个下巴。邓肯给我们打气，充分发挥咱们小快灵的优势。其实我们都知道，在绝对力量和身高优势面前，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比赛一开始我们就被打了个10:0，每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球好像烫手，接到马上传出去。邓肯吼了我们几句而毫无作用后，他开始拿球单干。他示意我挡拆，换防后单打对方中锋，第一个球中锋贴着他，他一个加速甩开中锋，三步上篮，球进。之后他又抢断了对方控卫，继续找我挡拆，这次突到篮下，对方大前锋补防，他后撤步，投了个半截篮，球进。第三次对面小前锋三分球弹框而出，我抢到篮板，交给邓肯，邓肯推进，对方收缩防守，他在三分线外急停，干拔三分，球进。

观众沸腾了，“禅师”教练也从替补席跳起来冲我们挥拳。啦啦队被点燃，热情的火焰燃烧起来，腰肢扭得绚烂生辉。对方叫了暂停。暂停过后，对方改变了防守策略，遇到挡拆就包夹邓肯，放我投篮，邓肯把球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我，第一次我投偏了，第二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儿，颠进。对方以为我蒙的，继续包夹邓肯放空我，第三次三分空心入网，压哨。我方反超，13:12。第一节结束。

第二节对方明显加强了身体对抗，我几次卡位被推得踉踉跄跄，而且小动作越来越多。看得出他们比赛经验丰富，动作很隐蔽，恰好能够逃过裁判和观众的眼睛。第二节快结束时，对方后卫投篮，球在篮筐上蹦起老高，我卡住位，对方中锋故技重施，拳头捅我腰眼，我背过手抓他球裤，不小心碰到他下体，嘀哩当啷一坨，他说，我操，玩儿阴的？我说，彼此彼此。他手上用力，我想演一把，好让裁判看到，于是大叫，哎呦，假装身体失衡，向前飞扑，没想控制不到位，真失衡了，整张脸毫无保留撞在篮球架上，眼前金光闪闪，鼻子一酸，一串红色毛毛虫从鼻孔钻出来，伸手去擦，血在脸上晕开。

不久之后，全场球员教练观众啦啦队以及电视台记者共同见证了我晕血的事实，不过这在那场声势浩大的斗殴面前，已经不值一提。等我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双方已经被保安员架开，两名保安死死钳住邓肯，对方中锋手抱头躺在地上，跟我一样血流满面。篮球赛草草收场，结果已经不重要，邓肯被勒令退学，其他参与打架的队友分别记过，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却因为晕血而逃过一劫。

我们为邓肯辞行，还是在那家大排档，气氛可想而知有些低沉，邓肯把面前的羊腰子夹到马里昂盘子里，说，我不能吃这玩意了，容易冲动，你可以多吃点，补补。我们都知道他在开马里昂和那个黑姑娘的玩笑，但谁都没笑。

第二天邓肯在我们醒来之前离开学校，等我睁开眼睛只看到对面一张光秃秃的床板。那一年詹姆斯赢得了第一个总冠军，同时毫无悬念获得FMVP（总决赛最佳球员）。夺冠那天学校食堂里山呼海啸，很多平时隐藏起来的詹姆斯球迷终于敢于暴露自己的身份，尽情欢呼。我走出食堂，给邓肯打了个电话，很久才接通，听筒里风声呼啸，他语气里充满责备，你打电话真会挑时候，我看颁奖典礼呢！我说，手机看？他说，不然呢？先挂了，晚上给你回过去，我还得送餐呢。

之前他一直说在一家餐厅做前台经理，我没想到经理还要负责送餐，也许是人手短缺吧。到了晚上，邓肯并没有给我回电话，我一直等到凌晨，手机毫无动静，关机睡觉。第二天早晨，开机就收到邓肯的短信，昨天太高兴，一不小心喝多了，睡过去了。我说，不打篮球了？他到中午才回，打啊，怎么能不打，我满满的天赋岂能浪费？

后来我们联系渐少，到第二年，也就是2013年，科比为了季后赛拼到跟腱断裂，我对NBA兴趣骤减，詹姆斯率领热火队惊险卫冕，对手恰好是邓肯领衔的马刺队。学校里的詹姆斯球迷彻底扬眉吐气，球场上詹姆斯的球衣越来越多。不久之后，我收到一个包裹，是邓肯寄来的，一件金色球衣，湖人24号（科比的球衣号码），我给他打电话表达谢意，他说，穿上它，到球场给我拍张照。我开玩笑说，不敢穿，我怕被詹姆斯球迷笑话。邓肯说，那肯定不是真正的詹姆斯球迷，英雄迟暮，詹姆斯也会有老的一天。我说行，有机会拍给你。挂了电话，我收起球衣。这么多年了，我搬了几次家，它一直在我的箱底，从没穿过。

我毕业后，着手找工作，在网上看到一家玻璃制品厂招聘篮球运动员，我把招聘启事发给邓肯，他说，要求一米八以上，我不够格。我说，以你的技术，身高完全不是问题，等我应聘上，再向老板举荐你。他不冷不热地说了谢谢，再没下文。我去应聘，老板看样子四十来岁，瘦小，戴眼镜，他亲自面试，态度和蔼，毫无架子，他说自己是篮球爱好者，可面试问题却跟篮球毫不相干，有几个身高一米八以下的声称自己技术过硬，爆发力惊人，但还是被委婉淘汰，连展示球技的机会都没给。到我时，老板笑眯眯问，一八几？我说，一八五。他说，体重呢？我说，一百七。他点点头，说，打过架吗？我摇摇头，又想起球场上那次斗殴，我虽然没参与，整件事却是因我而起，勉强也算打过架，说，打过，就一次。老板说，行，有潜力，明天来上班吧。

球队一共七个人，都是球员，没有教练。老板招聘完后好像就把我们忘了，我们每天无所事事，加上伙食优渥，精力无处发泄，整天在厂区闲逛，盯着长得好看的厂妹儿，眉目传情，或者口哨示爱，不久四个哥们就分别和五个厂妹儿搞在了一起。偶尔也去打球，厂子里有个篮球场，露天的，篮球架被雨淋得掉漆。经常凑不够人，半场都打不起来，只好单挑。后来天热了，打球索然无味，我也找了个厂妹。正是六月，我们住的宿舍都是双人间，谁带回妹子就给舍友甩一百块钱，让对方去喝酒或者网吧玩耍。我常常和妹子在宿舍里待一整天，饭也不吃，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凛冽，却让激情愈演愈烈。间隙打开电视，热火和马刺依旧在打总决赛，马刺优势明显。妹子骑上来，辽阔的胸脯把屏幕挡个严实，我随手关了电视。

之后不久的一天，我们接到通知，要干活了。我们上了一辆小巴车，副驾驶坐着老板的助理，他回头对我们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到了你们一展身手的时候，后备厢有棒球棍，斧子，砍刀，一会下车什么趁手拿什么，不过，注意分寸，不许搞出人命。我们都有点懵，以为去打球的，护具都戴好了，有个哥们甚至套了护齿。助理又说，完活儿每人加一千奖金。有人欢呼，剩下的人不甘落后，一起欢呼。我心里直打鼓，倒不是怕打架，是怕见血，万一晕过去，丢了工作事小，被人趁机搞一下，得不偿失。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车子驶进一个小村子，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助理招呼我们下车，打开后备箱，让我们自己拿家伙，我拿的棒球棍。闯进门，院子里摆着一张圆桌，六个人围着桌子开会。见我们进来，都愣住了。助理说，每亩地一年二百，谁有意见？没人说话。

我们兵不血刃，凯旋而归。回到宿舍，收到邓肯的信息，詹姆斯回骑士了！！！我说，太好了。想着该怎么克服下晕血。今天没见血，早晚会见到。

那年十月，我在电视里看见邓肯，一档篮球节目，“路人王”。在上面他不叫“邓肯”，叫做“河北詹姆斯”。节目组纠集了各地民间篮球高手，两两进行单挑，胜者晋级。邓肯穿着詹姆斯骑士23号黑色球衣，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体力不支，倒在半决赛。我相信，如果他的体能好一点的话，最后的冠军肯定会是他。他还是那么快，突破还是那么犀利，而且技术与时俱进，学会了跳步抛投。比赛结束后，我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声音嘈杂，我说，恭喜你。他说，你说那个比赛？我说，对啊。他说，那是录播，结束两个月了。我说，这样啊。他说，是的，我先忙了，有时间过来玩，我给你做小龙虾。我说好。挂了。

2016年春天，我和妹子分手，科比退役，我哀伤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工作打断，我们忽然忙起来，隔三差五就会“干活儿”，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我一直用棒球棍，有一次下手狠了点儿，把对方脑袋开了开瓢，血染了夜色，漆黑一团。我没晕。后来再没晕过。夏天，骑士夺冠，詹姆斯跪地痛哭，我给邓肯打电话，他泣不成声。旁边有女人的声音，家里出事了？邓肯说，今天我要喝酒，你别拦着我。我说，是嫂子吗？他说，未来的嫂子。我说，路人王不参加了？他说，店里太忙，顾不过来。我说，今天不忙？他说，去他妈的，老子今天歇业。

之后两年，厂里篮球队老球员全部“退役”，上来一波小年轻，个个细胳膊细腿。我理所当然升任“教练”，教他们打架，偶尔也教篮球。平时我穿西服，打领带，人五人六，打架的时候换上运动服。再没穿过球衣。2018年，詹姆斯连续两年总决赛失利，转会湖人，之前那是科比的球队。这次是邓肯主动给我发的信息，他说，太玄幻了。我明白的他的意思，之前詹姆斯球迷和科比球迷水火不容，大概只有我和邓肯例外。这是我和邓肯见面前最后一次联系。

2019年，老板卖了玻璃制品厂，价格一个亿，转行房地产行业，篮球队也开始扩招，我全权负责。我又交了个女朋友，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女朋友轧马路，被人从背后攮了一刀，差点捅到腰子，住了一个月的院，我妈一直鞍前马后伺候我，女朋友来过一次，委婉地表达了和我分手的想法，理由是跟我在一起很没有安全感。我把她骂走后，我妈又骂了我。骂完坐在床头抹眼泪。她只知道我是打篮球的，别的不甚了了。

我住院期间，科比去世，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标题，想酝酿出一点悲伤的情绪，但只勉强挤下两滴眼泪。刷牙时心不在焉，牙刷捅破牙床，全没察觉，直到发现镜子里那个男人满嘴的红色泡沫，突然悲从中来，蹲在马桶上哭了很久。出院后在家养伤半年，詹姆斯第四次夺冠。想起邓肯。也只是想起。老板东窗事发，篮球队自然被遣散，我也正式失业。做了一段时间篮球教练，兼职，只在周六日上课，教小学生打篮球，因为训练强度太大，遭到家长投诉，被解雇。送了段时间外卖，坚持了整个秋天，到冬天，生了两手冻疮，辞职。重操旧业，给人当打手。老板承包了几个工地的砂石料，很多杂事需要我这样的人来摆平。一共十来个同党，我是头目。打架不再明目张胆，改打文明架，多数是口头教育，也有人说是恐吓，基本不动手。十来个一米八的小伙子站那就是威慑。

一年里顺风顺水，最近出了事，一个小弟被人打了，鼻梁骨折。我去医院看他，他的脸上缠着纱布，像是木乃伊。出了医院，我揣上攮子，直奔酒馆。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邓肯接的，他说，耗子，昨天你咋说走就走了？他换了号码，不过还是存了我的电话。我说，看你忙。他说，今天过来坐坐？我说，不了，你有时间没？我知道附近有个篮球场，挺清静。他说，你要干嘛？我说，约球。他说，我也好久不打了，确实有点手痒。

我翻出邓肯送我科比球衣，抖开，上面纵横交错四道褶子，换好（有点紧），带上球，开车去球场。球场建在一个社区外的小公园里，我到了那里，半边球场被几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占据，另一边球架下有个大爷在打尜尜。我分析了形势，走到大爷面前，请他换个地方。大爷很配合。

我做了做拉伸，又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抽了根烟，烟抽完，邓肯骑着电动车来了。他身上穿着詹姆斯骑士23号黑色球衣，在太阳下熠熠生辉。他停在我面前，双脚撑在地上，说，早来了？我说，也是刚到。他说，以后离得近了，没事能多打打球。我说，可说呢，你啥时候搬来的？他说，一个月了。我说，怎么没联系我？他说，刚来就碰到点事儿，怕给你添麻烦。我说，啥事？他说，也不是大事儿，有个小混混在面里吃出根头发，我给他免了单，又送了一碗，他不干，让我赔二百块钱，我不答应，他就天天来店里找茬，前天我没忍住，把他揍了，这下清静了。我说，揍得好。他看着我的球衣，说，刚上身？我说，舍不得穿。他说，来吧？咱科比和詹姆斯来次正面对决。我说，你不是个儿。他说，拉倒吧，上学时你就没赢过我。我说，后来我可是球技大涨。他说，吹吧，看你那啤酒肚。我说，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站起身，坐得有点久，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