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火盼人归,那是嵌在记忆中的最深沉的年味儿。
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不爱我的,至少没那么爱。
大约一岁的时候,我被送人过。是一户远房亲戚,家境殷实,已有两个儿子,还想要个闺女。见我乖巧可爱,便萌生了抱养之意。
那时候母亲身体不好,经常卧床,没有心力照顾我,加之生活清贫,日子过得拮据,便问父亲的意思。两人商量过后,觉得我如能在富裕的人家长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时候我还太小,话都说不利索,当然不会有发言权,也更不会有人来问我愿不愿意。我就这样被亲戚抱走。父亲有没有不舍,母亲有没有掉眼泪,幼小的我也不得而知。
当然最后我还是被抱了回来,也才有了接下来这些故事。
2004年秋天,我离开家乡去到昆明上大学。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父亲送了我一程。路上他说了一句让我能记一辈子的话,他说:这次把你送走,我从此就当你出嫁了。这话让我鼻子发酸,陡然生出一股离别的伤感。这一去,故乡还是故乡,只是注定会成为回不去的故乡。父亲没有回头地走了。
大学四年,我每年只在春节回一次家。那时候昆明到武汉,往来还是绿皮火车,28个小时的硬座,常常坐得人面色晦暗,双腿浮肿。火车一路穿贵州,经湖南,一座座山穿过去,一条条河跨过去,到站经停时,我会下车呼吸一会新鲜空气。
车站见证了这世间最多的迎来送往,那些在站台瞭望的人,有很多母亲,也有很多父亲。我看着那些一步三回头的父亲,心里就有了情绪,为什么我的父亲,离开时从不回头?
岁月里藏着答案,但岁月也从不回头,像一条河,以不可阻挡的气势,一路奔到2016。那年我出了一次车祸,在医院躺了近半个月。
那时候已近年关,医院天天往外撵人。我的主治医生是个戴着眼镜的白净年轻人,他一次次在病房门口探头问我,什么时候出院?家人什么时候来接?
我总是说,快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很心虚,家人在千里之外,况且大雪封路,他们没有办法赶过来接我出院。
医生第五次过来的时候,终于失去耐心,白净的脸严肃得像一张黑铁皮:医院不是救助站,你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出院吧。我脸红耳赤,说了声好。
我的腿伤已无大碍,已能架着拐杖走路,再这么占着病房,赖着不出院,的确说不过去。最后我找了一个老朋友帮忙,才算顺利回到自己的窝。
晚上父亲打电话,问我过年怎么打算。
我说:不回家,就留在厦门。
父亲又问:有人照顾你吗?
我说:有,护工阿姨又体贴又周到。
父亲似乎信了,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没有什么护工阿姨,我是一个人。护工阿姨也有家,也要回家过年的啊。后来一直到我腿伤痊愈,父亲都不曾来看过我。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父亲真的没有那么爱我。然而这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我是长大后听说,我被抱走那个晚上,父亲坐了一夜,床前的小灯也亮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启程赶去亲戚家,把我抱了回来。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自己的闺女自己养,哪怕吃糠咽菜。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父亲走时从不回头,只因他不喜欢离别。这个5岁开始就活得像一个孤儿的男人,最害怕离别,他害怕让女儿看到他的眼泪。他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也会脆弱,悲伤,也会慌乱无措。
我还知道,我车祸住院那段时间,父亲关节炎犯了,痛得走不了路,他没有办法奔赴千里去接他的女儿回家。那年除夕,他在灯光下,默默抽着烟,就像多年前我被抱走那次一样,一夜没合眼。烟抽了一支又一支,指间烟雾袅袅绕绕,他守着灯,坐成一尊雕塑。
我更知道,离家的这些年,无论我回不回家,每年除夕,父亲都会把家里的灯擦得干干净净的,天没黑就亮起,那是牵挂,是念想,是为人父母最热烈的希冀。
父亲把灯守老了,灯也照老了父亲。他背驼了,看不清近处的东西,牙齿也不大好,咬不动硬的食物,关节炎让他走路再也不能带风,而是慢吞吞,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老父亲。
这让我每每想起来觉得悲伤。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花朵被风雨打落,月亮被乌云掩埋,太阳被地平线吞没。而我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有什么办法呢,双脚也有到不了的远方,爱也有做不到的事,我对父亲的老去无能为力,正如父亲对我的离家在外无能为力。
但就像仰望天空,总会找到光的方向,当爱抵达不了的时候,至少可以为爱的人留一盏灯,光亮的那方,是我们的来处,也是我们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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