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是变不成人的，永远是没有感情的妖。”
“你以为人都是有感情的吗？不过是比我们多了张人皮罢了。”
迷糊中，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吵架。
我开了灯，小心地走到窗户边，拉开一点点窗帘——什么都没有，外面依然只有桃树。
应该是我做梦了吧！但是，我却睡不着觉了，索性穿好衣服，坐在窗户边，看着离我最近的那棵桃树。
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每年春天，我都会来到这片桃林。不过，我不是来这里赏花踏青，而是来工作的。我和其他的工作人员同住在这片桃林的招待所。白天热闹喧嚣的桃林，夜里格外安静。而我，因为是女性，独住一间，多少有些心虚胆怯。
大学毕业后，我如愿成为了一名园艺师。参与的第一个项目，便是在这片桃林。这一大片桃林是我们公司的“杰作”——我们与政府合作的项目，我们公司负责育苗及日常疾病防护，政府提供山坡和负责日常的管理工作。原先是订了收门票的，三七分，政府占七。后来门票卖得不好，索性取消了。
“桃树啊桃树，你呀，可得健康不要生病。”我对着桃树念叨着。假如桃树生病的话，我们又得加班加点的照料，而且按合同需要延长保养期，公司是要赔钱的。
一阵风吹过，桃树来回晃了晃。
“嗯，那我就当你答应我啦。”我对着桃树一记飞吻。
闹钟响了，到了洗漱和大家一起吃早饭的时间了。
饭后，照例是林内的巡检。游客渐多，我们巡检的力度也是加大了很多。除了关注桃树病变问题外，我们也帮着提醒着游客：不要爬树、不要乱扔垃圾、不要晃树、不要。。。总之，一大堆禁止项。
来桃林游玩的大多数人是不需要特别提醒的，只是极少数，甚至于要张罗着把车开进来，占着道也容易冲撞倒树。这类人，我们只能采用罚款警告等办法，收效一般。每天总得因为这些破事，惹出一肚子火。
巡检完后，我回到房间，又对着窗外的那棵树感叹抱怨了几句。我窗外这棵树是从远外的山上倒载过来的，因而显得更大更漂亮，也更容易招惹那些游客摇晃或者往上爬。
巡检、吃饭、巡检，一天就这样又过去了。
“妖再好看，也是妖。”
“你别痴心妄想了，她知道一定会砍掉你！”
我又听到外面在吵架，这次的声音比昨天晚上更大。我惊恐地去拿枕边的手机，跌跌撞撞去开灯。
窗外，依然，月光如水。
桃树却变了模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桃树，远远望处，那一片片桃花林，像绯红色的云，分外妖绕。耀眼的花海之下，花影摇曳，令人眼花缭乱。微风轻轻的吹拂起来，盛开的桃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其中离我最近的一朵桃花，释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我吓傻了，忘记了呼叫，只是呆呆看着那朵桃花，慢慢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幻化成一个男子站在我的面前。
“你不要害怕，我是桃花妖。”
他笑得真好看，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妖可以笑得如此好看。我不敢相信，妖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纯净的眼神呢？
那一刻，我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能说点什么，只是沉默盯着看他。
半响，我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是妖吗？”
“是的。我是妖。但是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谢谢你一直照料我。”
“您不用客气，我是园艺师。应该的，应该的。”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我渐渐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取面代之的是好奇——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桃花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微笑着告诉我：“这三年来，我都能看到了你。你每次都对我说那么多话，我想你应该是愿意和我交朋友的......”
我每次？都和他说那么多话？
我反映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三年来，我只要在这片桃林便是住在这间房子，而且独住孤独，便总站在窗户前对着桃花说话。而他，恰好是朵桃花。
“可是，桃花不是每年都会谢吗？”
“就像人类，每年要换衣服一样。我们也是每年只是换掉自己的‘衣服’。”
听他这么一解释，我觉得很有趣。作为一名园艺师，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花和我们是一样具有灵魂的。
那一晚，我们聊得很愉快。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闹钟叫醒我的时候，只觉得屋子里都是桃花的清香。窗外，桃花开得正艳！
从那天晚上开始，桃花妖每天都会来找我聊天。
有时候，我也会和桃花妖一起出去。
桃花妖坐在桃树上面，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我坐在树下，靠着树杆，安静地听着。
桃花妖说：“丫头，你要记住，妖永远是妖，不可能变成人。”
我逗他：“桃花妖你是担心我某天被某个妖怪吃掉吗？”
桃花妖不再说话，只是继教唱着歌谣。
偶尔，别的桃花妖也会跟着他一起和唱，更多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一人一妖。
桃花妖问我：“丫头，你为什么喜欢桃花呀？”
我对桃花的偏爱。大概是源于那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小学时候，读到这样的诗句，很是惊艳。因为从来不知道可以如此形容一种植物，还是一株树吗？于是，便渴望去看，看看那样可以在春风中摇曳的植物。总觉得，那样的情景是美好的。后来，有人告诉我说，这首诗的意思是“在偶然或不经意间遇到某种美好的事物，而当自己去有意追求它时，却再也不能复得。”我一度认为，告诉我这样话的人是坏蛋。因为这种论调，为我美丽的幻想蒙上了一层略有些伤感的影子。
桃花妖听我说完，沉默很久才说道：“妖再美丽，不过是穿着衣服的妖。”
我不能完全理解桃花妖，但是却隐聊感觉到一丝丝不安。
桃花越来越艳，游客越来越多。
我们每天的巡检工作也更加繁复，几乎天不亮便要起床跟着园区的工作人员一道检查。晚上要等游客散尽，再做一次检查。
连续三天，桃花妖没有来找我，也没有搭理我站在窗户前对他说的话。
直到第四天，桃花妖才过来找我。
桃花妖说，这几天他们也在园区里玩，元神没有归位。
其实，人们来看桃花，桃花妖也在看人。每年这个时候，桃花妖们都可高兴了，又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各种款式的衣服在他们面前摆各种姿势，好看极了。
那之后，我和桃花妖不是每天都能见面了。但是，每次巡检的时候，我的头上或者肩膀上总会有几片桃花落下。同事们说我是离桃树太近了，只有我知道，这是桃花妖在对我打招呼。
不知不觉，桃花已经开始凋谢。我也到了撤出园区的日子了。
临行前的晚上，桃花妖和他的兄弟姐妹都来送我。
午夜，他们坐在桃树上，唱着歌谣。
那一刻，我特别希望自己可以永远留在这片桃林。
夜更深了，我坐在那棵桃树下，靠着树杆，渐渐闭上了眼睛。
次日，我的尸体被同事发现，我的额上印着一颗盛开的桃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