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香

茄香

雪梨至今仍记得那两份茄子香，那是留在味蕾的两种体验，和留在心头的两段回忆。

她的妈妈是个穿白大褂的天使。雪梨很小的时候，爸爸常常出差，每逢妈妈值夜班，她便要跟着妈妈到医院来，妈妈写记录时，她就眨巴着眼，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妈妈去查房、换药时，她就在那条很宽很长的走廊里跑过来跑过去。

每个这样的夜晚，她都期待着，七点半准时传来的一阵车轮声，伴着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先是远远地飘来，然后近了些，又近了些，她竖起小耳朵细细听着，阿姨浑厚的声音传来了，“打夜班饭咯~”，她赶忙扯着妈妈的衣角，催她去拿饭盒。阿姨推的车子很高，雪梨只能用小手扶着车边，踮起脚尖把头向里探，六、七样菜安安静静躺在餐车的格子里，等着被翻牌。妈妈每次都会为雪梨选择烧茄子，然后轻轻拍一下她的头，雪梨就仰起头龇着小牙笑着。在她的小脑瓜里，每次妈妈值夜班的星期三，都是有烧茄子可以吃的幸福的星期三。打饭的阿姨知道这个小家伙的存在，每每多打些米饭和烧茄子给她。餐车里的烧茄子就这样温顺地来到妈妈的饭盒里，配着其他两种菜。雪梨唯爱这烧茄子。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茄子与其他菜分开，生怕它们被其他菜玷污了似的。妈妈总是目光温柔宠溺地看着她，雪梨真高兴，妈妈从会不和她抢着吃。

食堂里用大锅炒出来的菜和家常菜不同，妈妈夜班饭里的烧茄子不像爸爸炒的菜那般色泽鲜亮，反而十分黯淡，显得很没精神。茄子外的那层面没有炸得酥脆，反倒有些松软，外嫩里也嫩。雪梨不在乎它的卖相，她喜欢这份特别的口感，茄子里浸满了汤汁的香味，糯润浓郁，汁滑下饭，光凭着这一份烧茄子，她就能吃掉妈妈饭盒里的一大半米饭。

后来雪梨长大了，换上那一身蓝白色系的初中生校服。学校离家有些远，她开始每天到爷爷家吃午饭。爷爷是个退休的老院长，很有老教授的范儿。他有满满一书柜的医书，一辈子救死扶伤，医术精湛，也德高望重。但是，在雪梨眼里，他是一个很棒很棒，但不会做饭的爷爷。各式手术刀他用得得心应手，却很难玩转一把菜刀，听诊把脉配药方他轻车熟路，却被油盐酱醋难倒了。这样一来，就只得是奶奶做了一辈子的饭。老两口在吃的方面颇随意，本就是家常菜，便更少注意色泽、口感了。奶奶的身体不好，手艺也难再有起色，爷爷便想着，雪梨要在家里吃三年的午饭，可不能亏待了孩子。于是老人家抄起家伙学起做菜，第一道便是这烧茄子。

那天，因为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所以雪梨回来早了些，在楼下就看到一个在窗口忙碌的身影，像往常一样，还没等她按门铃，防盗门就自己开了。她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跑上楼去，她一看“今天怎么是奶奶在门口等她呢，那在窗口做菜的是……”，她急忙往屋里跑，奶奶叮嘱了一句，“穿拖鞋啊，小破孩儿！”她“嘿嘿”傻乐一下，就趿拉着拖鞋跑到厨房去。

爷爷正带着老花镜，拿着一本家常菜谱，一边念叨一边按着上边的步骤做着菜。雪梨凑到爷爷身边问他做的什么，爷爷说，这不你从小就最爱吃烧茄子嘛，爷爷也学学！

大概是刚开始掌厨，爷爷的刀法很生硬，茄子被切成不均匀的茄片，放入盆中。爷爷扭头看了一眼菜谱，用那双苍老的手朝盆中撒了一把干面粉，拌匀后，每片茄子都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粉。想是锅中油温正好，爷爷又轻轻放入茄片，茄子与锅亲密接触，发出了“滋滋”的响声。爷爷说，“茄子肉厚润，善吸味，能藏油。味甘而平，重油大火，也承受得住。”奶奶在一旁笑他，“别扯没用的，好好做你的菜吧！”

待茄子被炸到微黄甚至微焦时，果然油又流出不少。煎茄子的当口，爷爷对着菜谱精心比对着，用蚝油、生抽，葱、姜切丝调配好了料汁，雪梨贴近去细细嗅着，料汁味很是香浓。“以葱、姜炝锅，加以豆瓣酱小火炒香，嗯……再倒入适量温水，对，再倒入蚝油、生抽煮开，收汁，好嘞！”爷爷一边叨咕着菜谱，一边忙活着，奶奶也时不时指点两句，再搭把手。爷爷对每一样步骤都精心得很，生怕出了差池。大功告成，爷爷将茄子装盘，雪梨屁颠屁颠地将茄子端上桌。

老少三口坐在餐桌旁，雪梨迫不及待夹了一块尝着，爷爷奶奶看着她笑，又好像在等着这小家伙的点评。虽说爷爷是第一次做菜，但味道真的很不错。茄子外焦里嫩，味又甜美。茄子本身就是一道易上手，入口香的食材，称它为“落苏”一点也不为过，也难怪刘姥姥细品半日才说出“有点茄子香”。从那时起，烧茄子成了雪梨午饭里的常客，隔三差五，爷爷便会端上一盘来她美美吃上一顿。这双医生的手，也征服了菜肴。

而今，雪梨在千里之外读书，她喜欢四处走走看看，也品尝了多地的美食，但她仍记得那两份茄子香。她慢慢成熟，也慢慢明了，她怀念的并不单单是烧茄子在舌尖的滋味，而是每个和妈妈在一起吃夜班饭的夜晚，是为了她开始踏进厨房做菜的爷爷。她仿佛又看到妈妈宠溺的目光，看到爷爷戴着老花镜看菜谱的样子。

那些雪梨最珍视的，都在这茄子香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