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年胜年年

作者: 简小桡 | 来源:发表于2024-10-19 21:12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我爱你】

感谢红尘久客赠图

故地重游,唯有那年胜年年。

1.

今年九月中旬,我跟随负责运送灾后重建物资的车队来到晨曦市,到其管辖内的平安镇参与志愿服务工作。不久前这里遭遇了百年来特大暴雨,引发的洪灾使多个村庄遭难,房屋冲毁,庄稼断收,饲养的动物四处逃窜,一些人因躲避不及被洪水冲走,失去宝贵生命。活着的人痛苦不堪,却必须打起十足精神,重建家园。

搬运建材,分发物品,登记信息……现场各项事宜都在有序进行。队长派我将企业家捐赠的医疗救援包发给有需要的人。我站在避风口等着村民过来取。人不多,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步履蹒跚的老人,也有少数几个中年人,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满是疲惫。

救援包发了几个,队长急匆匆赶来,扯着嘶哑的嗓子对村民说:“各位父老乡亲请多包涵,是我们考虑不周,救援包暂时停止发放,稍晚些我们会派人直接送到有需要的人家里,先请大家回去吧,实在抱歉。”

村民们并没有说任何话,转身默默离开。人形越来越小,人影越拉越长。

我疑惑不解,问队长原因。队长拍拍我的肩膀,叹气:“小袁,你第一次参加救援行动,可能不了解具体情况。洪灾发生后,先遣救援队送来第一批物资,已将无家可归的村民安置在帐篷里。可村庄不比别处有适合的大广场,大家又都惦记自己的家,不愿意离开,很多帐篷要么搭建在家门口,要么搭建在废墟上,道路难行不说,你若不挨家挨户去看去问,有的人恐怕是不知道我们过来的。再者,我们还要留下痕迹。”

队长边说边从他的拎包里取出明细单和笔递给我,说:“去吧,一定要挨家挨户了解情况,再把救援包发给有需要的人,记得拍照留影像,回去后我们也要给捐赠物资的好心人们一个交代不是?”

事情变得复杂,但这是我的工作,我没有怨言。当然能到群众中走一走看一看,原本也是我希望的。

洪水褪去的村庄,断壁残垣尚在,若非大门坚守,谁能想到推门而入的平地曾经也是热闹非凡的人家呢?门前搭建的墨蓝帐篷,沾了许多乌黑的泥点,棚内有床铺和简易餐桌。此时初秋气温尚可,人们都盼着早些修好房屋,回家中居住。

在一户人家门口,我遇到一位白发稀疏,缺颗门牙的老人,他正从院子里往外拖木头。我赶过去帮忙,并和他聊了聊。

老人说:“我老伴儿六十四,孙女才十一,她们被水冲走,找不回,剩我一个人,咋活哟。”

我把救援包往老人手里递,他没有接。于是我礼貌地询问:“您的子女呢?家中还有别人吗?”

“没咯,都没咯。”老人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说道,目光落在救援包上。

我赶快把救援包打开,一一指给老人看,“这些卷起的是绷带,这几包是药棉,那些是……”

老人的手松开,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中透着无奈和悲伤,“没用,这些都没用咯。雨下太大村里发了水,冲进院子,我喊老婆子领着孙女快点跑,她不听,非要带这个拿那个,挂墙上的相框拆不下来,她急着喊人,孙女就跑进屋里去。我这边喊着让她们快出来,那边水就蹭蹭往上涨。我顺着靠墙的梯子往屋顶爬,摔了跤,磕掉牙,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水冲走,我拉不住呀。”

老人越说越激动,突然捂着额头回到帐篷里,在凌乱的被褥下胡乱摸索,旋即空着的两只手在眼前反复揉搓,口中念念有词,“人都没咯,要相片有啥用,老婆子糊涂呀!”

我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关照几句留下救援包,拍了照片又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位老大哥,四十出头,比我大几岁。我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嗯嗯”几声,显得十分木讷。粗布蓝衣沾着一堆泥点,头发如枯草似乎有些日子没洗过。他手里拿着木棍,绑在一头的细绳因摩擦起了毛刺。

有邻居大姐端着一盆水路过,向我说明。

原来这大哥的父母和孩子都被大水冲走了,家里本来还有一百多只羊和一只看门狗,如今也不知被水冲到哪里去。好在房子还在,只是屋顶、窗框都需要加固,再等专业人员评估是否能住人。

大姐说:“他早些年家里苦,媳妇一生下孩子就落下病根,没钱治病,没过多久人就没了。后来多亏好政策帮他,养了几十只羊,慢慢地倒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养殖大户。谁料想今天竟又遭这么个灾,只剩下不能住人的房子,还有他这一身衣服呀!”

话说间,大姐的丈夫提着两桶水跟上来,冲我打招呼,感谢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我问他家中情况如何,他告诉我:“家里还好,有志愿者和亲属送来不少吃的和用的。就是打水不方便,必须去远处。”

我见夫妻俩提着水比较沉,便让他们先回家,过会儿再去看望。

我盯着没什么表情的大哥看了一会儿,往他身边挪了几步,拍拍他的胳膊,像吹泡泡似的咕嘟出几个字来:“大哥,还能重新再来的。”

他眼里似乎有些光亮,转瞬又暗淡下去,半晌挤出一个笑容给我。

我本想把救援包送给他,可忽然觉得他眼下需要的一定不是这个。我看向他身后,半开着的大门里是泥浆淌过的院落,并没有发现帐篷。于是我联系队长向他说明情况,看是否可以找到新的救援帐篷和床板,先在门口搭建一个。

这里的信号不是很好,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拿手机的手就被一只手抓起。

是大哥,他开口说话,“我还能住棚里,别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他终于讲话,我急忙解释:“不麻烦的,大哥。后面一定还有其他物资送过来,别担心。”

“不担心,我信你们,咱们政策好呀,可我……唉!”

“洪水是自然灾害,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咱们也得积极面对,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大哥,你以后还得好好活下去。”

大哥眼中含泪,手攥着袖口挡住鼻子和嘴。“我对不起我媳妇呀,没替她照顾好孩子。我死也没脸去见她,只能凑合活啊。”

我安慰他:“怎么能凑合着活?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重新把日子过得红火。你在,家就在。家在,过去的事情才不会被忘记,你的家人才能安心。”

“安心?安心……”大哥重复着这两个字。

队长那边的电话还没有断,他问我救援包的发放情况,我拧巴着说带出来的四份刚刚发完,打算多了解几户人家后再折返回去取更多的救援包过来。队长在电话那头告诉我:“灾后村民的情绪不稳定,他们是需要心理疏通的。你和他们对话时千万要注意语气、话术。救援包不急着回来取,晚些会派其他同志过去帮你,你先提前了解各户情况。”

挂断电话,我还想继续和大哥多说几句。可他回身走到大门旁,倚着门,抬头看天,又恢复了木讷神态。明知多说无益,我只得劝慰几句,打算离开。我刚要抬脚走路,谁知大哥轻轻地说了四个字:“回不去了。”

2.

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们失去家园,失去亲人,会变得痛苦、绝望,我本该可以理解的。若说感同身受未尝不可,毕竟许多年前我的父母双亲……唉,是我不愿意回忆,是我一直在逃避一些事情。

从灾区往回返的路上,我在晨曦市下了车。

晨曦市,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也是在这里遇见了你,黎思佳。我对你一见钟情,却和你分别许久才终于走到一起。我们在那个焰火布满夜空的元宵节相拥,我们约定要一辈子在一起,我们到有海的城市打拼,买房,结婚,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们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幸福春夏。

有了女儿以后,你全职在家,一边带娃一边写故事四处投稿。那时候的你总是会做好晚饭,抱着女儿等在门口。每次下班回到家,我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看到你和女儿的笑脸。可如今,只剩门旁台子上的那瓶半满的玻璃瓶,里面是碎成粉末的灰暗叶子。那些叶子是每年我们一起回到晨曦市,在大凌河岸边的树丛中捡回的。

我知道你在意,你说这是岁月流逝的证明,亦是我们爱着的痕迹。我那时还会和你开玩笑说,我们本来是在大雪落地的冬天走到一起,收藏也应该是每年下过的雪。可你说,你遇见我的季节是秋天。于是我问,为什么不能一次拣够树叶把瓶子装满,非要分层一年重复一年。你告诉我,爱要一点一点收集,幸福要细水长流。

但是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早秋的大道路旁,银杏叶还是墨绿色的,一片片小扇子生长在伸手都触及不到的枝丫上,随风摇曳。我绕过每一棵树,轻轻地触摸布满纹理的树干,在一颗水珠落入眼睛里时停住脚步。我仰起头,在密密匝匝的叶子中,努力寻找一道裂缝,企图看见耀眼的光芒,可是除了冰凉的风掠过脸庞,什么都没有。

我想继续往前走,突然,红彤彤却刺目的光团袭来,视线里只剩下拉长的黑影。我知道那是夕阳落入山脚残余的最后一道光芒,原本我只要躲在树后,熬过几分钟就可以等到光团消失。可我不知从哪上来的倔脾气,非要迎着光团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挪动。因为,我在那片光团之中看见的黑影,渐渐幻化出你的背影。我伸手想要触及,却是一片虚空。

光芒淡去,夕阳西落,天黑下来,黑影也融入夜幕之中。

夜幕之中,没有你。

后来,我穿过大街,在河岸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看相册里的截图,一年前的旧新闻还好好地存在着。新闻上说,一辆行驶在路上的公交车,在经过大桥时,突然失控冲入河中,车上乘客连同司机在内共有六人全未生还。这条新闻是我后来特意翻出保存的。在此之前,我看过一个同事转给我的关于晨曦市一辆公交车坠河的视频,因为他知道这里是我曾经读过书的城市。所以当时我还给你打过电话,想问问在那边出差的你有没有结束会议,会不会经过这座大桥。可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我以为你还没有开完会议。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你不仅经过了那座大桥,你还在失控的公交车上。

时至今日,我都不敢去想当时的你该有多么绝望。

靠近河水,风会更凉些。挂在路灯杆上的音乐盒子里,播放着轻柔的歌曲,曲调在风里颤抖。我想靠近河水,也想靠近你的灵魂。我始终觉得后来我带回的只是你的躯壳,你的灵魂一定还在河水中,等待着救援。

那天过后,女儿时常会问我,妈妈怎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这次出差去了那么久。思佳,请原谅我自作主张没有让女儿再看你最后一面,我想把你最美的容貌留在她的脑海,不被破坏。再后来她也不问了。可我好几次发现她躲在房间里,偷偷看你的相片。

相片……也许那位老人之所以想要带走相片,是因为相片里也有想念却不在了的人吧。

这一次我又来到这里,却没有捡走落叶,因为虽有风,叶子对树尚有留恋,它还不舍太早分别。

也许,我应该过些日子再回到这里。若可以,我想带着女儿一起。以前,女儿总是吵嚷着想跟我们一起去,你总是找些理由拒绝,说等她长大了才能来。

我是明白你的意思的。这是专属于我们的记忆。

3.

从晨曦市回到家中,我继续在公司努力工作。升任部门经理,我有更多责任和需要处理的事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幸而女儿自上小学后要比以前更懂事,不用我担心她的学习,只需保证每日三餐都有吃的就好。我原本想请保姆阿姨照顾她,可她年纪虽小却很抗拒陌生人,于是我只得违背你的意思,在家安装了全方位监控,好在我不能及时回家时,可以随时关注到她。也许你会担心在我有事时,谁来接送她上下学,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若有事我会提前请邻居帮忙,他家的孩子刚好和女儿同班。

我们的女儿变得十分乖巧,几乎不会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偶尔她会拿起玻璃瓶,问我里面的叶子怎么变没了,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去晨曦市转转。她说以前你许诺过很多次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带她去,却一直未能成行。

忙碌的日子悄无声息地过去,不知不觉已是两个月后,霜降一过,天气变得更加寒冷,城市供暖公司开始挨家试水。我想起平安镇受灾的村民,不知他们的情况是否已有好转,是否有较好的取暖设备过冬。于是我联系了队长,得知他们已回访过,并开始筹备棉衣棉被和电暖器,打算过些日子再去,问我是否想要同行。我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我想如果你还在,一定会说我骗人,老板怎么可能允许我占用工作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是啊,如果你在,我肯定不会去,我之所以会去是因为你不在了,那自然我也听不到你说我在骗人。事实上,我所在的公司也捐赠了许多物品,所以才有名额同去。老板找到我希望我能去到现场,一来代表公司捐赠物品,二来希望我在看过失去家园仍然保有努力活下去的村民后,可以缓解你离我而去带来的伤痛,以便未来打起精神回归生活的正轨。很庆幸在当下到处都很卷的生活里,还有一丝同情和理解。

看节气日渐接近冬日,一场大雨接一场大风,树叶掉得七零八落。我心中明白,若再犹豫,恐怕叶子要烂在雨后的泥泞里,拣不起来。于是我买了两张去往晨曦市的车票,带着女儿同行。

初来晨曦市,她比我更开心。这里虽不及我们所在的城市繁华,却拥有较古老的文明。鸟化石地质公园,天然石林,牛河梁遗址公园,凤凰山,我花了两天时间,带着女儿去了几处著名景点。午间,我们在一家农家小院吃着面鱼汤,女儿问我:“爸爸,你和妈妈在哪里捡的叶子?”

看得出来,她很想去。于是,我带着她乘坐了驶向大桥的公交车。

横跨大凌河上的桥还在,女神石像矗立。比起往年,沿河多了彩色跑道。女儿拉着我的手,开心地说:“爸爸,你快看,这跑道好像我在儿童节表演舞蹈的时候老师发给我们的彩带,我想踩着我喜欢的粉色跑到尽头去。”

于是我跟随着她,沿着跑道一路走去,路过湿地,走上木栈道,在音乐喷泉打卡地逗留。此时还是白天并没有喷泉,音乐盒子里也没有响起舒缓的乐曲。风骤起,树木之间发出“刷刷刷”的声音,我看见大片叶子飘落,贴着地面翻滚。

我喊女儿回头看,说的话却颠三倒四。“叶子落了,不对,是不是麻雀飞远了?咦,它们到底是叶子还是小鸟,我怎么看不清。”

“爸爸,妈妈早就说过你的,让你戴眼镜。那些是风吹下来的叶子呀。”

“是吗?”

“对呀,我可以去拣吗?”

我点头默许。女儿跑到树下,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叶子,放在手心,交叠,看我跟过去便放在我的手中。她一路拣,我一路跟,就像过去的你和我。

走着走着,我们走进了一片银杏树林,满地落叶堆积,灿若黄金耀眼。这里聚集了许多年轻人,他们摆姿势、拍照、录视频,他们捧着树叶,在高过头顶的地方抛撒,任由扇形树叶像雪花一样飘洒。女儿也抓起一把树叶,抛向天空,让我给她拍美美的照片。

我打开手机里的相机模式,调整镜头远近。镜头里除了女儿,还有另外一对母子,他们支起落地架,也在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调整着距离。谁知突然一声“哎呀”,母子俩撞到一起摔了跟头。

风又起,女儿跑进我怀里,沮丧地说:“风里有沙子。”

我替她挡住。

女儿又问我:“风什么时候才会停,叶子都被风吹跑了。”

我也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反问她:“等下还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她挣脱我,比划着双手,这样……然后那样……

我看着她的嘴角在动,却不发出任何声音。追随着她所描述的情景,目光所及,奔跑的人们被定格在一幅幅画面里,像是我们曾经看过的电影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女儿突然一甩胳膊,噘起嘴巴,满脸不开心地走开。

我追上去问:“怎么了?我还没有拍。”

“还拍什么?你都没有听我讲话。如果妈妈在,她一定满眼都是我。”

我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对她不够专心,于是赶快调整心态去哄她。可我忽然发现,你不在,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将镜头对准女儿,拍下她的背影,发给你看,问你我该怎么做。可看着你那灰暗的头像,很快意识到你再也看不见了,也永远不会再回应我了。

有恍惚间的失神,我重新将镜头对准天空,拍下干净的一帧只有浅蓝的画面,像以往那样,传入空间,写下一段话,“昨夕河岸看花火,尚有伊人在侧;今朝故地重游走,却无知己相陪。”随后,仍旧截图转发给你。

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以前你若在,我说了什么,你都会及时回复。你有什么事情也会随时分享给我。可那天如今天一样,你好像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你的说说还停留在一年多以前。

以前我总是问你,我明明已经站在树下,等着风来,为什么还是拍不到叶子落下的画面。你告诉我,是风来得太急,而我举起相机的速度太慢。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风起时,你会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住所有不安。

那时候,我总说你写的文字太过矫情,若想让写故事的功夫有所见长,就不能太过拘泥于卿卿与我我。可眼下,我却希望这一切还能在现实中重演,哪怕换我更新一句矫情的说说:故地重游,唯有那年胜年年。

我不相信你没有话对我讲,于是我尝试着登录你的账号,想借你的口吻回应我。我是知道你的账号密码的,我们彼此信任,互知所有。我登录并进入空间,在准备回复以前,注意到了好些条没有发出去的说说备份。

备份1.

我在市府大院外等公交车时,发现了一排银杏树,扇形叶子还没有变黄,我伸出手想要摘下一片,却苦于身高太矮,胳膊不长。(配银杏树叶图)

备份2.

蓝色公交车鸣笛驶来,我走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好,目光落在沾染手指印的玻璃窗上。从这个角度看去,夕阳像个巨大的火球被防热阻燃的透明材质的布料包裹,不刺眼,却将天边涂上五彩的花边。不信,你看。

备份3.

快看,我在哪儿?(信息,配图:公交车外的大桥下的广场上有女神石像)

公交车居然会经过我们曾经去过的那座大桥,让我拍到了女神像,本想发给你分享,手机却一直连不上网。我是想等你回我说这里是大凌河岸定情之地之后,截图发说说的。嗯,就写上这样一段话:我很喜欢这样的你,简单一句全在重点。你没忘我们曾经的相遇,亦一直陪伴着我过了许多年。我很庆幸,你十年如一日,没有变心,坚持着最初的誓言,将我哄成公主。

备份4.

车上突然变得很吵,有位年长的阿姨想要下车,但因为桥上不是站点,司机师傅没有停。她吵架的样子真凶,车上也没人敢劝,若是换成我,我根本不可能也不敢争执。

备份5.

袁野,哥,

原来你真的备份了那么多条信息未发出,我就说你不可能不和我分享你的所见所闻。只是最后你竟然如从前一样唤我一声哥,而又以逗号结束。按照以往我们的互动模式,我知道你还有话没有写完。可是我再也不知道你究竟想写些什么了。想到我们曾经的初次相遇和后来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我一时悲从中来,瞬间湿了眼眶。

女儿折返回到我身边,不安地对我说:“爸爸,你别哭了,我不闹了行不行?”

我再次搂她入怀,半晌说不出话。黎思佳,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你怎么偏偏只留下这样一段话。

女儿不停地跟我讲话:“爸爸,你帮我拍照吧。爸爸,你看我又拣了许多叶子……”

我强忍着内心的痛苦,让自己从悲伤的情绪里抽离,抱起女儿,离开了银杏树林,离开了大凌河岸。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队长打来的电话,他们的车队正往灾区赶去。于是我带着女儿找了顺路车前往平安镇。

眼下平安镇又变了一番模样。一座座样板房拔地而起,工人们正在铺设保温板,他们连夜赶工,以便在取暖季到来前保证每户人家都能住进房子里。女儿说这里很像小时候回去过的老家,和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不一样,和晨曦市也不一样。她并没有怕路不好走,也没抱怨环境差,她只是跟着我,我去哪里她去哪里。

我有去看那位失去一切的大哥,他家的房子翻了新,我去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话却比原来多了不少,和他聊天我知道他本意是想出去打工,只是眼下快过冬天,能去的地方施工多半快收工了,所以加入到建设队,帮了许多忙,等着明年开春再出去打工。家里就剩下他自己,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吧。他指着新房子给我看,以前家里虽然条件还行,太忙也没想起好好装修房子,现在房子翻新了,可惜家里老人孩子又住不上了。他虽然是笑着说的,可我能感受到他的心酸和无奈。可是如果有了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总会越来越好的吧。

我想,我也当该如此,毕竟,我还有家,还有我们的女儿。我必须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中,带着你的记忆好好活下去。可是我总是在闲下来的时间里想到你,想到你,我的胸口会塞满悲伤,挤压得我喘不过气。

在我与大哥聊天的时候,女儿在邻居家门口看养在笼子里的两只小兔子。邻居夫妻俩已经把家收拾得很像样子,他们重新操持着家,一切正慢慢变好。

女儿像你,也很喜欢小动物。期间,她有找到我帮她扯几根枯草叶子,答应我不会乱跑。女儿一向很懂事,我是知道的。可她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吓得我赶紧过去看。原来是有位上了年岁的老人拽女儿的胳膊,嘴里说着:“英英,快回家去,走啊。”

女儿挣脱开,看向赶过来的我,慌忙跑到我身后,小声地说:“我不认识英英。”

老人跟过来,继续说:“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快回家去。”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是那位失去老伴和孙女的老人家。他穿着一身不打补丁却脏兮兮的衣服,整个人的精气神很差。看到女儿来到我身边,他捶打了我几拳,开始说起话来。他说你怎么才回来,家里房子东西都被水冲走了,多亏邻居救他,不然他也要跟着老婆子走了。他又说救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用,剩我一个人过不好日子。

我猜想老人家是错把我和女儿当成了他的家人,便想着说些什么劝解他。可他执意喊我们一起回家。于是,我和女儿跟随他来到家中。门前的帐篷还在,从外到里破破烂烂、杂乱不堪。

老人家从脏枕头下面翻出几枚硬币,无论如何都要塞给女儿。他说:“英英,你拿去买糖吃,糖可甜了。”

“爷爷,我不叫英英。”女儿回答了一句。

老人家的目光变得茫然,他像是质疑又像是自言自语:“是吗?你不是我的英英吗?可你像她很乖巧。”

老实说,老人家的状态非常不好。我从周边的人那里打听到,自那时过后,他一直糊里糊涂的,经常认错人。村里找过医生免费给看,始终没有好法子改善。家中重新盖了样板房,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愿意住帐篷,迟迟不肯搬回去。

老人家追着要给,女儿躲着不要,她看向我请我帮忙。于是我接过硬币,假意接受。我对他说:“村上的商店关门了,明天再去买。新房子能住人就搬进去,你的孙女要学习也得有个屋子。”

老人家答应了,肯让人来帮他搬东西回家去。期间,他一直笑呵呵看着女儿,偶尔会问一句“奶奶怎么还不回家”。

一切收拾妥当,我和女儿也该离开这里了。可老人家拦着女儿不让走。他这样的状态让人不放心,我也萌生过带他一起走的念头,但终究因为现实因素放弃了。他一直念叨着说不能离开,怕家人回来找不到了。于是我用善意的谎言叮嘱他:“你的孙女要去读书,读书才有出息。等假期到了,我们还回来。”

老人家这才不再拦路,泪眼朦胧地目送我们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意外失去生命实在令生者痛,生者若想寻死容易,也只会将悲伤蔓延。与其整日颓废过日,确实应该打起精神好好面对。我见过了被摧毁的家园,也见过了重建后焕然一新的村庄。我见过了因失去亲人而沮丧的人,也见过了带着失去亲人的记忆好好活下去的人。或许,我也应该带着你的记忆好好生活。

回到家中,我将捡来的叶子全部摊开放在阳光里晒,再塞进大大的透明瓶子里,置于书桌上,等待时间的沉淀,让它们再次变干、揉碎,永远以碎沫的状态存在。

可是没过几日,我却等不及,犹豫了很久,还是借用你的账号,发了一条看似无关,若放在以前一定还会墨迹你太矫情的说说。

这次故地重游,我想起了那年白雪覆盖的大凌河岸,我很感谢那时回过头看我的你,并非虚像。——黎思佳致袁野

配图是装满金灿灿的银杏树叶的透明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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