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孟婆。
冥界近来事多，阎王忙的晕头转向。
我握着窥心镜还在细想，为何这窥心镜窥不透我的心。
忘川河中的鬼开始叫嚣，我抬眼看去。
奈何桥头走来一女子，美极。
金黄色绣着凤凰的云烟衫，逶迤拖地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云髻峨峨，戴着五凤朝阳挂珠钗，
她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不敢亵渎。
她淡淡瞥了一眼忘川中的鬼怪，它们全都禁了声。
她走至我身边，打量了我一眼，语气清冷。
“月笙，你这千年来的孟婆可做的自在？”
我疑惑。
月笙？这可是我的名字？这女子，莫非识得我？
见我不说话，她蹙起好看的眉，叹了口气。
“罢了，我来讨要一碗孟婆汤。”
我伸手舀了一碗汤给她。
她拿着汤看了许久，启唇。
“当真，忘却一切？”
我认真的点头，迟疑了一会儿问她。
“姑娘可是，有放不下的人？”
她端着碗的指尖微微轻颤着，眉头住满了悲伤。
她原是九重天上的司命星君，掌管人世间所有人的命格。
某日喝了酒，她提着酒瓶，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命格本上。
并未做何安排，跳入轮回中。
做仙的日子越发无聊，偶尔做个人，去体会人间的七情六欲，岂不妙哉？
她便遇见了百里尘。
她为歌姬莫兮，他为帝王百里尘。
满月楼乃是京城第一教坊，每天来这儿的人数不胜数。
一部分是来找乐子的，另一部分就是来听莫兮唱歌的。
她长的极美，嗓音又好听，抚琴浅唱间，迷了一些男人。
百里尘微服出巡，路过满月楼，寻思着坐一坐。
看看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热闹。
尚公公拦不住，愁眉苦脸的跟着。
一进门，老鸨便扭着身子扑过来。
百里尘皱眉后退，尚公公急忙上前推开老鸨。
“大胆！你可知这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略微思索。
“你可知我们公子是谁，还不赶紧挑个上好包房？”
老鸨看出眼前的男人养尊处优，不敢怠慢。挑了一间上好的包房。
百里尘蹙眉看着小厮端上的酒，脸上写满了嫌弃。
正想离开，底下台子传来一阵轻灵的歌声，他抬眸望去。
清颜白衫，青丝墨染。
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声清泠于耳畔，手中折扇如妙笔如丝弦般转。
百里尘看痴了去。
纵使他是帝王，也未见过这般女子。
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让人不能不魂牵梦绕。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鸣。
莫兮委身至谢，正要转身离开。
台下一男子道。
“青娘，这楼里的女子听闻只有你不卖身！杨某倒是想要问问你，你跟她们可是有何不同？”
莫兮皱眉看着他，相府的少爷。
平日里就喜欢花天酒地，找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竟直接当着这么多人面直言不讳。
杨旭笑了笑，挥了挥手。
他的下人们端了一个盘子上来，他揭开，全是黄金。
“青娘，我用千两黄金买你一夜春宵，如何？”
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千两黄金啊！多少人一辈子连看都看不到。
莫兮眯了眯眼，冷声。
“杨少爷抬举了，青娘自是不值得。还望少爷不要强人所难。”
杨旭冷笑。
“我今日便是强人所难又如何？来呀，给我把她绑了。”
“区区一介歌姬，装什么清高！”
百里尘看了尚公公一眼，尚公公立马领会到意思。
他下楼，掏出腰间的御牌。
“谁敢放肆！”
众人纷纷下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旭更是紧张的说不清楚话，尚公公看了一眼皇上。
百里尘微微点头，他扶起莫兮。
“这位姑娘唱的好，皇上说，赏。”
莫兮抬眼，撞上了百里尘的眸。
百里尘的心，就那么动了。
近日，皇上批改文书总是不经意的就笑，后宫嫔妃都竞相争艳。
自从皇后死后，后位已空虚许久。
近来皇上这态度，是有中意的人了啊。
尚公公知道，皇上近来的好心情，都源于满月楼的那位姑娘。
斟酌许久，百里尘最终将莫兮召进了宫，封她为妃。
前朝沸腾了，后宫也沸腾了。
当事人倒是满不在乎。
她咬了一口皇上早上派人送来的桂花糕，淡淡挥手打发了那些前来找事的其他妃子。
蹙着眉，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
宫中近日有一场骑马赛。
莫兮是不喜凑这些热闹的，百里尘却硬是给她绑来了骑马场。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莫妃娘娘，当真是惊艳。
美的不可方物。
百里尘抱起她，在她耳边问。
“可会骑马？”
莫兮点头，手握着缰绳，翻身而上马背。
“驾！”马儿奔了出去。
莫兮一袭红衣骑装，殷红裙裾在风中翻飞，当真是英姿飒爽。
底下百官窃窃私语。
“这莫妃，当真与其他娘娘不同。”
“可不嘛！我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可惜啊可惜。”
百里尘淡淡瞥了一眼，他们禁声。
转过眼看见莫兮的身影，唇角微勾，眼带笑意。
他的莫兮，自是不一样的。
之后，百里尘去莫兮宫中是越发勤快。
莫兮更是成了后宫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宫中庆典，所有人盛装出席。
本是热闹的事，却因为莫兮中毒，成了惨剧。
舒妃嫉妒她以久，这次更是豁了出去。
酒中下毒，莫兮一饮而尽。
舒妃的父亲是朝中老臣，本以为皇上定会念及旧情放过一马。
谁知他眼眸成冰。“谋害后宫嫔妃，杀！”
听闻莫妃娘娘苏醒，他丢下朝政，匆忙赶去。
前朝纷纷议论。
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
入宫，便见莫兮坐于院子的长椅上。
青螺眉黛长，弃了珠花流苏，一头青丝仅用一支雕工细致的梅簪绾起，淡上铅华。
百里尘轻步走过去，生怕打扰了她。
莫兮淡淡开口。
“皇上不必为我如此，我本就一介风月女子。”
百里尘抬手，触摸她的发。
“自是要的，你为我心爱之人。”
良久的沉默后，百里尘道。
“朕打算过几日，封你为后，你且好好准备。”
莫兮蹙眉。
百里尘笑着，抚平她的眉目。
“别蹙着，不好看。”
入夜，莫兮手握匕首，看着身旁已经熟睡的百里尘。
只要把匕首插入他的胸口。
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以前杀人于她来说，不过尔尔。
如今，她竟然，也会迟疑吗？
帝王是真的帝王，歌姬却并非真的歌姬。
她原是西域人，被派来中原刺杀皇帝。
借着一副好嗓子，她混入了满月楼。
正想着下步如何，皇帝竟自己送上门。
她略微思索，这样也罢，入宫便更好杀。
可是谁能料想，一待便是半年。
西域派人前来催促，她点头道。
“属下会尽快。”
宫中庆典，舒妃酒中的毒，一靠近，她便闻了出来。
她是想试试，到底天下与她，百里尘会如何选择。
很显然，百里尘的选择并不是她要的。
胸口的蛊虫，近日越发乱窜。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再不动手，怕是要丧命了。
莫兮咬牙，匕首往前递出，在百里尘心口前停下。
她沉默着，眸子沉的看不出情绪。
良久，她收起匕首。俯身趴在百里尘胸口上。
听他有力沉稳的心跳声，勾起嘴角。
我与你啊，就像是隔着十里青山千处深谷 万家灯火一般
无果。
封后大典前一天，莫兮试穿衣裳，格外好看。
百里尘抱着她，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脖子。
“皇后今日真是美极。”
莫兮双眼微弯，在他脸上亲了一小口。
“还未成礼，便是皇后了？”
百里尘笑着，搂紧了她。
“怕甚，你还能跑了不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
“即使跑了，天涯海角，朕也给你抓回来。”
莫兮笑，笑出了眼泪。
怕是天涯海角，你也非寻得我。
庆典当日，百里尘欢喜的站在殿上，等着莫兮前来。
却得报。
莫妃娘娘，薨了。
他退后两步，只觉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底下人蜂拥而上。
“皇上！”
“皇上！！来呀，传太医。”
“快，快去宣……”
其他的声音都已听不见，眼前全是莫兮。
她蹙眉的样子，她不屑的样子，她高傲的样子，她骑马的样子。
还有……她望着他，满眼笑意的样子。
莫兮，莫兮……朕的莫兮啊。
莫兮心中的蛊虫，乃是西域的灭情蛊。
西域派她来刺杀百里尘，怕她动了心，下不去手。
于是给她下了灭情蛊。
灭情灭情，无非就是让人无心无情的东西。
一旦动情，蛊虫便会乱窜，啃食五脏六腑而亡。
莫兮，终是动了心。
回忆结束，司命看着我，眼神有些空洞。
她问。
“月笙，我已恢复神识，为何心中还是这般疼痛难受？”
我敛眉，低低道。
“你是莫兮，莫兮也是你。”
她凝眉看着手中的汤，最后仰脖，喝的一滴不剩。
随后踏入轮回。
从今以后，她做回她的司命仙君。
过往的一切，也只有人间那皇帝一人记得罢了。
这山长水远的人世，
终究是要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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